深夜的大埔鄉郊,荒涼得連野狗都不願靠近。程理生拉開警戒線時,一股混合著汽油與焦肉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讓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刑偵隊長陳永仁向他走來,臉上寫滿疲憊。「理生,保險公司這麼快就請你來了?效率真高。」他遞過一雙乳膠手套,「初步判斷是自焚。死者張俊賢,五十二歲,單身。現場發現遺書,有身份證號碼,說因生意失敗和賭債纏身活不下去了。」
程理生蹲下身,目光仔細掃過現場。中央那具蜷曲的焦屍如同被烈火吞噬的蟬蛻,慘不忍睹。焦黑的皮膚黏著殘破衣料,空氣中還瀰漫著未散盡的燃油味。
「遺書內容查證了嗎?」程理生問道,視線落在屍體旁兩個標示5公升容量的手提式塑膠桶上。桶身已經有些變形,顯然曾經裝過易燃液體。
陳隊長嘆了口氣:「還在核對筆跡。不過已經聯絡上死者的女友黃美琳,她證實死者最近情緒低落,生意確實出了問題。」他翻開筆記本,「遺書中提到黃美琳,說雖然年齡差距大,但真心相愛,遺憾沒能照顧好她,所以留了保險金給她。」
程理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環顧四周,貨倉地面是粗糙的石屎地台,窗戶破碎,牆壁被燻黑。從大路到這裡有一段超過半公里的泥濘小路,沿途沒有監視器。
「死者是怎麼來的?」程理生喃喃自語,「他不可能手提兩桶汽油搭乘公共交通,然後步行這麼遠的路來這裡自殺。」
「我們也沒找到他的車。」陳隊長補充道,「已經發出協尋通告,找他那輛藍色7人車。」
程理生的目光回到屍體上,注意到一個不尋常的細節:「屍體是赤腳的?附近找不到鞋子嗎?」
陳隊長搖頭:「搜遍了,沒發現鞋子。可能燒毀了吧?」
這時,一個熟悉的女聲從門口傳來:「碳化程度符合現場燃燒特徵,但體內濃煙微粒是否為生前吸入,還需要詳細檢測才能確定。初步符合自焚案件特徵。」
程理生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林慕堅提著化驗箱走來,利落地開始採集屍表樣本。她推了推金邊眼鏡,理性而專注的神情一如既往。
「阿堅,你來得正好。」程理生說,「幫我看看這個。」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屍體腳踝處挑起一些泥沙,「這泥土不像是在這水泥地台上該有的物質。」
林慕堅湊近觀察,專業眼光立即發現異常:「這像是...農田或者濕地的泥。奇怪,如果死者是在這裡自焚,腳上不應該有這種泥土。」她小心地取樣放入證物袋。
程理生站起身,目光掃過貨倉地面,突然注意到一條模糊的痕跡:「陳隊,你看這裡,石屎地上還有些濕泥痕跡,像是沾上重物被拖行的路徑。」
陳永仁蹲下身仔細察看:「確實有拖拽痕跡,從門口延伸到屍體位置。這可不太像是自殺者會留下的。」
程理生望向窗外沉鬱的夜空,思緒飄向多年前。張俊賢曾是他家二十多年的鄰居,雖然年紀比他大十六歲,但從小對他照顧有加。搬家之後已跟老張有一段長時間沒聯絡了,但以前大家都對命理有興趣,對彼此的命盤了然於胸。
「有什麼不對嗎?」陳隊長注意到程理生的異常沉默。
程理生轉過身,語氣堅定:「這不是自殺。」
林慕堅忍不住嗤笑:「你又來了!這次又是什麼玄學理論?難道兇手還得按死者命盤選擇殺人方式?」
「正是如此。」程理生目光銳利,「張俊賢的紫微斗數盤呈現『鈴昌陀武』格,限至投河。這是註定犯水劫的命局,絕不可能葬身火海!」
陳隊長無奈地搖頭:「理生,我知道你對命理有研究,但我們查案要講證據。」
「我正在給你們證據。」程理生指向屍體,「第一,死者怕痛,投河和自焚是最痛苦的自殺方法,他絕不會選擇火焚這種方式自殺?第二,他不愛賭博,最多偶爾買買六合彩,欠下巨額賭債的說法不符合他的性格。第三...」
他頓了頓,指向地面:「這些濕泥拖痕和屍體腳上的泥沙顯示,他可能是在別處遇害後被拖到這裡。第四,鞋子不見了十分重要,可能證明這裡不是第一現場,一定要盡快找到。」
林慕堅雖然一臉不以為然,卻還是認真記錄下這些疑點:「好吧,就算有疑點,我們也需要科學證據來支持。我會仔細化驗這些泥沙樣本,還有屍體的詳細解剖報告明天應該能出來。」
程理生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具焦屍,心中湧起一陣酸楚。他記得張俊賢總是笑呵呵的樣子,總是說「人生嘛,開心最重要」,這樣一個人,怎麼會走上絕路?
「陳隊長,遺書能給我看一下嗎?」程理生問道。
陳永仁從證物袋中取出那張已經部分燻黑的紙張。程理生仔細端詳,遺書是用電腦打印的,只有簽名是手寫。內容簡短,確實提到生意失敗、賭債纏身,以及對黃美琳的歉意和保險金安排。
「簽名確認是張俊賢的筆跡嗎?」程理生問。
「初步比對相似,但還要等專家正式確認。」陳隊長回答。
程理生若有所思:「一個決心自殺的人,會用打印的遺書?還特意提到保險金安排?」
林慕堅插話:「這不奇怪,很多人自殺前都會安排後事。」
「但結合其他疑點,就顯得不尋常了。」程理生反駁道,「我會從保險金的角度入手調查。陳隊,能給我黃美琳的聯絡方式嗎?」
陳永仁猶豫了一下:「按理說不應該...但好吧,我知道你總能有獨特發現。只是別給我惹麻煩。」
程理生感激地點頭,然後轉向林慕堅:「阿堅,泥沙樣本的化驗能優先處理嗎?還有,一定要確認死者是否真的吸入了濃煙。」
「已經在做了。」林慕堅晃了晃手中的證物袋,「不過別抱太大期望,可能只是來這裡的路上沾到的普通泥巴。」
程理生望向窗外,夜色愈發深沉。他知道這絕不是普通的泥巴,正如他知道張俊賢絕不會選擇火焚自盡。命運的織機早已編排好每個人的生命軌跡,而張俊賢的命盤明確顯示——水劫難逃。
「鈴昌陀武,限至投河。」程理生輕聲自語,「老張,如果你的死不是自殺,那麼有人不僅奪走了你的生命,還試圖扭曲你的命運。」
他握緊拳頭,決定要為這位老朋友找出真相,無論這真相有多麼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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