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雲氣淡薄,月色輕易地透出銀光,為遠方山巒仔細地勾勒稜線,為樹梢點綴稀疏光點,也在湖泊上推動了波紋,猶如被水下翻湧的暗流撕裂成支離破碎的銀片。
清澈又濕涼的空氣讓坐在湖邊的老翁手握魚竿之餘,有了陶冶身心的絕景可看。
他叼著菸一動也不動,要不是煙頭上的火光有隨著呼吸明滅,夜裡根本瞧不清這人究竟是死是活。
此處是深山裡的小湖泊,距最近的村落也要徒步二十分鐘,是老翁每次失眠便會拜訪的釣點,望著平靜的水面、緩緩搖曳的草堆以及偶爾掠過的夜鶯,他總能神清氣爽地迎接新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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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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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竿並沒有動靜,但有魚隻躍出水面的聲響,老翁見怪不怪,這看似平靜的水面,其實比想像中還要常有精力充沛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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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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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雖說如此,但短短十秒內就連續兩次,這就有點不太尋常,老翁默默收起魚竿,心想這水面下想必不太平靜,有閒暇上鉤的魚八成也被嚇跑了,決定換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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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啦!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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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剛剛的平靜只是假象,水面忽地揚起陣陣漣漪,無數的魚各自躍出水面,似是要逃離什麼,有些還摔到了岸邊,此景彷彿湖面在沸騰。漣漪重疊、擴散、扭曲,像是有巨物在水下翻身。
魚群驚恐地亂竄,拍擊水面的聲響交錯成一片混亂的噪音,連夜鶯都驚飛無蹤。
「怎──」老翁還沒來得及驚嚇,忽然一陣紅白光線遮蔽了他的視野,刺眼地令他趕緊閉上了眼睛,卻仍感受到強烈的眼疼,如同爆裂的雷霆直刺視網膜,老翁甚至來不及抬手遮擋,耳膜便先被震得嗡鳴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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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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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一聲巨響,硬生生將老翁掀翻在地,碎石、枯枝、魚鱗一齊砸落,他的世界在翻滾中失去上下之分,只剩下腥味、塵土與轟鳴,手中的釣竿也不知去向。
老翁並不確定自己等待了多長的時間,山巒才再次恢復平靜,他也才鼓起勇氣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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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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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白的日光燈管明滅一瞬,無人的走廊猶如時間靜止般寂靜,空氣瀰漫著淡淡的精油味,加濕器默默地在轉角處的小邊桌上蒸騰。
「呼哈!」一人影衝出轉角,狠狠撞上了邊桌,加濕器毫不留情地摔落至地面,在走廊間迴盪出巨響。
此人氣喘吁吁,其貌不揚,穿著打扮像是剛從夜店離開的年輕人般凌亂,而懷裡還抱著一隻劇烈顫抖著的吉娃娃。
「該死!那女孩是怎麼回事!?」踉蹌了幾步,他強拖著身體繼續往前奔走,橫穿了走廊衝進了緊急逃生梯,褲腳的血跡還不小心沾染到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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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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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咬著牙,死馬當活馬醫的接起電話,開口便喊「喂!?」
『回心轉意了嗎?連誠先生。』電話裡的聲音語氣聽起來相當輕鬆自在,彷彿兩人只是閒話家常。
「該死!給我叫她停手!你要我付多少錢都可以!」他猶豫了一下,抬腳就要走下階梯。
『你還是往上走吧。』那聲音不慌不忙,還打了個呵欠等他轉身往上爬才繼續說『我想你誤會了,我跟她並不是一夥的。』
「我信你個鬼!你們擺明是要勒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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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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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子下方傳來了不祥的聲響,催促著連誠加緊腳步。
『雖然不是,但這其實沒有差別。』電話那一頭似乎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
「蛤!?」
『付錢就行了,委託我保護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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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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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樓的燈全數熄滅,黑暗將一切靜止,但連誠似乎能瞧見好幾層樓之下有一屢紅光,如鬼火般飄逸竄動。那紅色焰光暈染在一少女的臉龐,眼神黯淡空洞,稚氣的臉蛋也無法蓋過因沾染血跡而帶來的強烈肅殺氣息,明明距離還很遠,卻彷彿已將雙手掐在他的脖頸上。
目光銳利如寒刃,鎖定了相距數層樓高的他。
「我、我同意!我付錢!救我!」連誠幾近求饒似的腳軟靠著牆面。
『那麼我就先從你戶頭取訂金兩百萬。』語畢的同時電戶就掛斷了,螢幕接著跳出了銀行扣款通知。
「靠!人呢!?」連誠當下只覺得自己死定了,被人追殺還被詐欺一筆。懷中的吉娃娃一臉茫然,絲毫沒有察覺到當下的危機,還一直想掙脫束縛。
階梯下方傳來了幾聲金屬碰撞的聲響,聽起來很有規律,精準、冷靜、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且愈來愈接近又清晰,就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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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踩踏著扶手一層一層地跳躍飛升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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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焰紅竄出,那赤色馬尾輕盈拋起,除此之外在黑暗中只能依稀看清她的輪廓、緊急照明燈反射的藍色瞳孔,以及冰冷的槍口近在咫尺。
「辛苦了。」女孩幽幽開口,食指轉眼扣下,子彈在火藥的逆光下噴射而出。
「嗚啊!」連誠驚叫一聲,眼前的子彈像是被彈開一樣消失無蹤,那赤髮少女也消失在視野之內,只有一片漆黑。
「訂金已收到,剩下的八百萬等事後再繳清吧。」這聲音是剛剛電話那頭說話青年,他擋在連誠與少女之間,用長度只有一個手臂長的黑鋼忍者刀架在身前,刀身因阻擋子彈引發的鳴動仍久久不止。餘波沿著刀身傳遞到少年手臂,讓肌肉不受控制地發顫。
「又是你。」少女眼角抽動,但這細微的神情變化在黑暗中不足掛齒,她好整以暇地一個後躍攀上了上方樓層的樓梯欄杆上,雙腳勾住了金屬柱,騰出雙手似乎在為掌中的手槍組裝什麼。
「很快就不會有下一次了。」少年轉刃,輕擊樓梯欄杆,停止了刀身的顫動,卻轉為引發整個欄杆的共鳴,令少女險些沒攀住,趕緊往後翻入階梯。
不知何時少年手中又多了一把相同長度銀刃,反射的光影洽映照在少女臉上,使她在雙腳著地時差點沒看清這早已逼近的突襲。
「又是這些陰險手段。」少女掏出小刀格擋,迸裂的火花總算讓連誠看清了兩人的臉龐。
少女面貌清秀,臉上沾染的血跡絲毫掩蓋不了她的美貌,看起來並不是亞洲人。她目光不同於剛剛冰冷,望著少年的雙眸炯炯有神,令人意外的是看起來僅有國中生的年紀。
少年則較為年長些,應已成年,相貌堂堂,眼神空洞頹廢,像個剛結束熬夜趕論文的研究生,黑色短髮凌亂地甩動,肌膚毫無血色。
連誠有些看傻,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這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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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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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招式妳都熟了,不能算陰險了吧,魔女。」少年一個迴身彈開對方的小刀,用另一把刀由下而上地上撈瞬斬。
少女輕鬆扭身閃過,刀刃的鏡面滑過臉龐,她還端詳倒影的自己一眼「確實熟,畢竟你毫無進步。」
少年抿嘴忍笑,突然鬆開手中的刀,任由刀柄從手中滑脫,失去束縛的刀向上飛去,刀柄末端卻有條在黑暗中幾乎看不清的細鋼索,拉扯著剛剛被彈開的另一把黑刀。
「!?」
少年轉指一勾,白刃在空中畫了個圓,轉而筆直刺向少女身後,鋼索驟然繃直,連帶著黑刃飛速扯來,他巧妙地拉鋼索調整了方向,竟讓它如血滴子般竄向少女的脖頸。
情急之下,她再次翻出欄杆外,利用自由落體拉開距離,而少女並不感到驚慌,像浮在水面般仰視少年,一派輕鬆地向下扔出了一顆形似手榴彈的物體,它一炸開卻是個網狀物,猶如蜘蛛網般輕鬆地將少女從半空中接住,彈性拉扯間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如何?我沒進步嗎?」少年側掛在欄杆邊,拿著雙刀擺好架式「妳的傳奇就到此為止了,魔女。」
「還早呢,倒是你⋯⋯你的命還夠嗎?小強先生。」不知何時,少女手中的槍械終於組裝完成,機械結構發出低沉而完整的咬合聲,本只有手槍大小的物體儼然已成了一把巨大的步槍,少女絲毫沒有瞄準,舉起那幾乎與它身高同長的長管步槍轟然一發,支撐著她的網子因後座力重重下沉。
這子彈來得相當兇猛,子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比爆炸更早抵達,威力絕不同於手槍的程度,擋下來幾乎是不可能了,少年有點驚慌地想仰頭閃過,但論反映時間來說應是不可能了。
「咦?」少女有些吃驚地撐起上身。
就在子彈幾乎要正中眉心前一刻,少年攀住的欄杆忽然塌陷,令他往本來難以閃避的關節死角偏移,最終這子彈只在他額上留下了一道擦傷。
生死交關,硝煙未散,兩人卻同時停下了動作,少年心有餘悸地躺在階梯上,而少女也呆坐在網子上,似是有些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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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又是這樣嗎。」」
兩人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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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就把整棟大樓炸了?」
這裡與那陰暗的大樓不同,光線明亮刺眼,令人看不太清楚這理應只有五坪大的房間邊界究竟位於何處。
問問題的人反向跨坐辦公椅,她有些慵懶地趴在椅背上,嘴裡含著棒棒糖,毛帽下顯露的是那清爽棕髮與既無奈又佩服的少女神情。是的,她看起來就像個女高中生。
「看吧,就連若海也覺得妳太誇張了。」少年拿著毛巾擦著被燻黑的臉。
「我們又死不了,這是殺死目標最有效率的方法。」赤髮少女眼神又回到了那生無可戀的狀態。
「葉⋯⋯緋燕,但妳也不用連自己也一起炸了吧。」若海皺眉,看著眼前像是剛從礦坑出來般灰頭土臉的兩位「妳不能保證真的不會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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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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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幾乎同時的掏出了手槍,朝彼此連續扣下板機,清空彈匣,只見子彈們不是射偏就是在空中相撞噴出火花,房間兩側的牆壁千蒼百孔,兩人卻毫髮無傷。
少年少女的動作並未停下,兀自裝上了新的彈匣,默契地往彼此的方向跨一大步,將槍口抵住對方的下顎,毫不遲疑地扣下板機。
所有動作毫不拖泥帶水,也沒有心軟妥協,卻並沒聽見任何槍聲,反而是兩人的子彈都卡在了退彈口上。
「看吧,不會死的。」少年一臉無語的將手槍隨手一扔「所以我才被稱為九命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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