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的長生者呀，請坦然赴死 - 序章

永世長生，是人類的生命的終極夙願。

可是從長生完全泯滅終點的那一刻開始，生命就不具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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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能越過河海萬里、不懼千嶂萬岨，去到那連戰火都不曾觸及的極東山海，願望將會被離群索居的精靈實現。

像是騙孩子的傳說，可並非只是流傳於鄉間的野談，反倒是從上流階級傳下來的。曾有人向精靈族裔詢問，他們也會同意極東山海有精靈，但否定許願一說，又或許是他們不想讓「願望」一詞與「精靈」綁定，招至不必要的麻煩。

而如今極東的陰鬱樹蔭，陽光滯留在屋簷，揉亮陳舊木屋的窗口，見證兩位不期而遇的長生者接觸彼此。

曦陽般的紅髮早已凌亂，隨意紮入如雲海般的蓬鬆白袍。面容挾帶些許憔悴，宛如燃盡的火炭，白灰下仍舊火紅卻無法再復燃。她遍歷各國，終至白髮精靈的居所。高挑的身姿低伏於嬌小的精靈座前，只為傾訴的心願入耳時能更清晰，讓這名眾人口中能實現願望的精靈細細傾聽。

「艾薩菲絲塔，妳當真打算許下這個願望嗎？」白髮披肩的精靈語調輕柔，每一聲音節皆細琢精雕，每一縷髮絲皆如同珍珠綢緞完美無瑕。

「千真萬確。」

「精靈可不擅長剝奪鮮活的生命，何況是妳……永恆的大千夫長，於獸脊澗以一敵百，殲殛天馬連隊的弒神，就連自詡死神的亡心歌者，也在妳的槍尖下為之伏首膽寒。」

「如今世間寧和、海晏河清，我已不為戰爭庸忙，不過是個尋求良藥的凡人。傳聞中，妳能圓滿每個虔心祈禱的願望，如果我還能為妳獻上什麼，請吩咐我。」

「能使喚叱吒沙場的傳奇為己所用……對於偏安一隅的精靈而言，真是不敢想像。」

鳶珞伸出右手，艾薩菲絲塔鄭重地獻上吻手禮，深黑的瞳孔滿載對願望實現的期許，可是她的願望，卻是所有渴望長生者的相反——終止永生。

「但如果我要妳為我做的事，是掀起一場新的戰爭呢？」

「……！？」

「一場新的戰爭，去重新沸騰一座匯集所有族裔屍血的熔爐。」

「我……沒辦法。」

「以妳的身份，應該很簡單吧。在帝國以妳命名的廣場，用不滅傳奇的存在宣講，或是動用軍隊裡的人脈。而且，戰爭又開始的話，妳又會被眾生簇擁……」

艾薩菲絲塔難掩臉上的憂愁，躊躇不安地說：「我剩下的……只是個傳說罷了，親眼見證我生活的人早已回歸塵土，將我親自為他們佩戴的徽章永遠埋葬，我只能在文字上見到他們。現今的人們不需要活著的傳奇，我更不能為他們帶來戰災。」

「永恆的壽命，永恆的遺忘，反倒成為命運的重擔，妳比任何長生者都還快走到這一階段。」

「只要能讓我正常死亡就好。」

「沒辦法喔，即使我很想幫妳，但我只能贈予他人，無法剝奪他人所擁有的。因為這麼做的話就是加害了，這可是精靈中最重的罪孽，會被公開懲罰流放的。」

聽完鳶珞的解釋，艾薩菲絲塔臉上最後一絲希冀也變成了落寞，一覽無遺。

「我明白了，謝謝妳，精靈。」

「別這麼快喪氣嘛。」

艾薩菲絲塔向鳶珞致謝，打算離開之際卻被叫住。她回望精靈如正午湖畔的淺藍雙瞳，那眼神裡的笑意令她不解。

「如果妳還住在當初的國家，到這片叢蠻野林至少要花費三年，既然千里迢迢造訪，總不能讓妳空手而歸。」

「長生者無庸碌碌的三年，沒有值得紀念的意義，就連我……當初在營中巡視的剎那都更為奪目。」

「和平時代可不需要戰爭英雄，妳正是因此被遺忘不是嗎？」

「我……知道。」

「對於長生者而言，孤獨才是慢性死亡。所以我說了，不會讓妳空手而歸。」

說罷，鳶珞撐起身體離開木椅，纖細的身板卻無法站直，徑直朝艾薩菲絲塔倒去。

纖細的身軀很輕，遠不及那柄曾經在自己手中肆意起舞，如今已經被當成戰爭紀念館展品的長槍來得重。

鳶珞穿著輕便，僅僅是套樸素白襯衫與長裙，脖頸與手腕薄得透紅的皮膚，似乎指甲輕輕劃過就能割破血管。緩慢的心跳明明隔著很遠，響動卻像握在手中那樣清楚。

「離群索居的精靈，也有想滿足的心願。造訪者來到此地，之所以會待著，都只是為了等待願望付諸實踐的那一刻，等到實現之後，他們走得比清晨的風還快。」

「妳的腳……」

「別詫異，如果妳現在把我眼睛挖出來，我也不會修復傷口，只會變成失明又走不動路的廢物精靈。所以，抱我，不然我三分鐘內大概有一分鐘在地上，剩下一分鐘在掙扎地爬起來。」

「我該怎麼做？」

「我們去很遠的地方，遠得世間所有的尺子連在一起都到不了。放心，我不會虧待妳，『南境迴墟』，精靈的長眠之所，那裡能哀悼千年的長生者，或許也能安撫更長的壽命安詳入眠。」

「在哪個方向？」

一點點希望，燃起長生者近乎枯竭的意志。

「妳需要什麼？」

「先欠著，之後再說。不過妳這是答應了嗎？」

「這一路上，我會確保妳的安全無虞。」

「聽起來就像對君主的宣誓，大千夫長，雖然我沒也聽過就是了。」

「千夫長、百夫長都被新的軍階汰換了，我也不再統領軍士，還是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就好。」

「外面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嗎？」

「我沒聽說過。」

「那麼妳是第一個。鳶珞，以後別忘記，我很容易走丟的。」

「我會把妳找回來，直到我們到達目的地。」

「嗯，不過先帶我回去，我有些東西要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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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的木屋表裡如一，沒有溫馨佈置，只有隨時頹塌的風險相伴。艾薩菲絲塔躡起腳步，生怕動作一大就搞垮了這座老古董。

鳶珞將她獨留破舊的客廳，自己攙扶著牆壁去到臥室。

風從木板漏洞滲入，幾絲陽光對拯救屋裡的霉味於事無補。

放眼望去，室內沒有任何一扇直立的門，只有因為門栓腐蝕、斷裂，已經變成地墊的門板。視線往右邊轉，其實就能看見跪在地上翻箱倒櫃的鳶珞。

「我能自己走走嗎？」

「沒有關上門的地方都能去。」

換言之——暢行無阻。

艾薩菲絲塔遂至另一間臥室，從進屋起，她就看見這熟悉的衣料。

這裡掛著一件如夜晚漆黑的風衣，尺寸寬大，就算她伸直手臂也無法同時勾到兩側衣袖。

低頭一看，雙腳早已淹沒在塵土之海中，她的步伐再輕，也止不住塵土飛揚。可那些髒污卻無法停留風衣表面，像雨水從屋簷滑落，積累於衣襬下。

「虛靈的……」

無疑是虛靈的法袍，黃沙與黑土交雜的色彩在腦海清晰浮現，他們的血液也是猶如液體黃金的赤金色熔液。

艾薩菲絲塔憶起軍中總參謀說過「虛靈的法袍是血肉的一部份，相隔再遠也會隨脈搏驅動那金黃流沙的絲線，除非死亡將連結切斷。」

這一件法袍的主人死了——是誰的？

她又去到廚房，遍佈視線的蜘蛛絲完整且富足，至少可以織出兩件蜘蛛絲婚紗。

髒亂、老舊且缺乏整理，無法和鳶珞這樣白潔的精靈聯繫，徹底悖離艾薩菲絲塔多年以來對精靈的印象。

「艾薩菲絲塔？」

鳶珞的聲音響起，如風鈴響動，喚醒了被朽敗氣息包圍的艾薩菲絲塔。

「我在。」

「我準備好了。」

艾薩菲絲塔回到原處，鳶珞坐在精美的手提行李箱上等待她，像隻精雕細琢的陶瓷娃娃。行李箱嶄新的皮革與近代流行的吊飾，顯然是近期求願者的供祭。

「這裡很陳舊。」艾薩菲絲塔沒有提起虛靈法袍的事。

「很髒對吧，直接說沒關係，我這雙腳也不允許我翻新這裡，所以我通常是待在外面，這裡算倉庫。」

「妳帶了什麼？」

「一些求願者之前的交換物，我的印鑑還有兩套衣服。艾薩菲絲塔，把領口靠過來。」

鳶珞拿起印鑑，在艾薩菲絲塔領口留下像水花綻放的紅色符號，眨眼霎那，那符號也像滴落的雨滴一樣沒入布料

「認識我的人剩不多了，但應該不是零，搞不好就用得到。」

「我以前遇過的精靈從未和我提起印鑑的事，他們簽署姓名時和常人無異。」

「我離開精靈聚落這麼久，說不定他們已經拋棄印鑑這種工具。人類不是把羽毛筆變成金屬筆了嗎？那東西應該比較好用。」

鳶珞輕拍印鑑消失的位置，那特殊的符號再次浮現。

「有一個味道……」

「聞起來怎麼樣？」

鳶珞小巧的身體無比接近，那味道貫穿整個呼吸道，不刺激，卻令大腦恍神。

「像剛下過雨的花叢。」

「原來妳聞起來是這種味道。」

「妳蓋上印鑑後才出現，那印鑑是是精靈術的一種嗎？」

「沒有，印鑑是胡桃木雕刻，但顏色早就乾涸，妳猜什麼樣的紅顏料可以出現在一幢五世紀歷史的老舊木屋裡，維持嶄新而鮮潤。」

「……血液。」

相傳，精靈的血液是草木調的香氣，部分是花香。

儘管當那對精靈兄妹因飽和轟炸死無殘軀時，她並未聞到除血腥味與混雜泥土的硝煙以外的味道。可鳶珞是主宰願望的精靈，遠離戰爭於千里，或許她的血液真是如花一般的芬芳。

「答錯，是精靈祭司的祭祀用紅泥，我當年離開時從大祭司倉庫拿的。」

看鳶珞沾沾自喜的樣子，完全是個孩子。

「好啦，可以啟程了。」

「我背妳走。」

「勞煩妳了。」

艾薩菲絲塔背起鳶珞，行李箱當然也是她一把拎走。

精靈的家當不多，很輕，全交付給剛認識不到半小時的未來旅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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