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城一山坳處，有輛疾駛的馬車落了坑也不停。這讓路過的少年很不解，明明傳來稚嫩「唉喲！」聲，家僕卻不管小姐是否跌傷。他直覺不對，出聲喝斥：「哪家的人，這般趕路？」
定睛一看，好似有個東西掉進泥坑裡，少年連忙又喊：「東西掉了，快停一停！」
那輛馬車別說停，家僕多揮了好幾次馬鞭，啐了一口：「晦氣，多管閒事！」
少年下馬拾起掉進泥濘的東西，一打開竟是女子的觀音玉墜，玉墜背面雕著「蘭茵」兩字。
再細瞧包裹的布並非方正帕子，而是長長布條。布的一邊繡花鎖邊，另一邊卻撕得歪七扭八，他意識這是撕下來羅裙！
若撿到繡帕包裹觀音玉墜，他或許當馬車裡小姐不小心掉了。不過玉墜包裹在撕下來的羅裙裡，無論誰看都覺得馬車有問題！
少年想讓兩名下屬先追，轉頭不見人影才想到他讓下屬先行紮營。眼下不知砍柴去了，還是提水去了，手邊正無人可用。
眼見馬車揚起的塵土離他越來越遠，少年躍上馬追去，一面吆喝：「快點停車，再不停車我就不客氣了！」
駕車的家僕自遠處探頭看他，開始不著急，不一會兒功夫頻頻探頭，見他越追越緊驚得連連策馬。
少年的馬並非一般的馬，而是一匹五花連錢的駿馬，跑得起勁時越跑越快，眼見馬車正在前頭，駛入樹林卻讓一片濃蔭隱沒。
少年欲進樹林，卻被後頭人叫住：「小石頭少爺，等等！」
這時少年的兩名下屬追來，匆匆作揖後問道：「您怎麼緊追前頭馬車不放？」
少年說了緣由，兩名下屬對看後一人開口：「樹林裡好走的路只有一條，我們正在裡頭砍柴，繫了長繩綑柴，改成絆馬索不難，不如我們前去佈置？」
兩人並騎進濃蔭後鑽入刁鑽處，少年望了一眼，夾著馬腹追往那條好走的路，行了一段時間追到馬車。
不遠處能見絆馬索，那輛馬車見著絆馬索急停，勒馬之後，馬長嘶一聲便開始掙扎，掙扎間往絆馬索去。
不一會兒馬車教絆馬索絆倒發出淒厲嘶鳴，漫天煙塵裡馬車傾倒，駕車的人拋將出去，馬車撞上樹幹，車裡少女因此摔出來，眼見就要落入馬蹄。
須臾間，少年將韁繩繞了兩圈緊握，單腳踩在鐙上，一側身便俐落救起少女。
閃過馬蹄當下勁風震得他頭暈，他後知後覺捏了把冷汗。救了人後也不是輕鬆事，這是匹名駒遠不是少女能騎。
眼下他只能先將少女拋上馬，他緊拉韁繩隨後。這一回竟如上一回般成功，不差分毫，隨後他與少女同騎奔馳。
馬兒還沒盡興，他便讓馬兒多跑一會兒，直到出了樹林，望見小溪，方勒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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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下馬後才見少女嚇得渾身僵硬，臉色發白。不過他不會笑她，反倒想稱讚她臨危鎮定。
自馬蹄救她那時與拋她上馬之際，她若胡亂叫喚，手腳綿軟，他是大羅神仙也回天乏術，救不了她便只能明哲保身。
稍早之前他只想將她當成布袋拉上馬丟上馬去，真正做了才知不容易，一閃神自己都不保。
驚險關頭，少女極為配合，他一拉她便反握，拋她便放手，能救她少女自身的聰慧功不可沒。
少年和顏悅色道：「沒事了，下馬吧！」
少女在少年的巧勁幫忙下平穩下馬，隨即行了萬福禮：「多謝公子相救，蘭茵沒齒難忘！」
少女明眸含淚，少年卻因她少顆牙不小心逸出笑來。少女似有所覺，伸手摸向缺牙處，隨即捂嘴，雙頰漲紅。
少年打趣道：「果真沒齒難忘！」
少女因這句打趣的話嚎啕大哭，少年則僵立一旁。
少年厭煩訂親才會拿表哥的差使當由頭，常年躲在外頭。當時厭煩現在好不到哪裡去，他壓根不曉得少女哭什麼？
他正想著少女繼續哭，便要將她丟這兒自己騎馬走。他這麼想少女卻適時收了聲，說道：「⋯⋯對不住，忍不住便哭了。」
少年說：「我前些時候得了一塊象牙，來日差人送至貴府，你且拿去補。」
少女這時才輕聲說：「這顆牙沒換過，還會長。」
少年驚道：「你的牙還沒換全嗎？」
少年細觀少女，頭紮雙丫髻，兩側綴珠花，身子不高也不矮。放在少女的年紀偏矮，放在總角的年紀又高些。
聽聞她說換牙，那便是總角年紀。
「女孩」放鬆之際噙著笑容，雙靨藏春很是可愛，嬌憨著說：「換了一些，掉了那顆本就鬆動。」
女孩的憨笑彷彿感染了少年，他也微笑。正想拴馬，誰知馬一轉頭馬尾拂過女孩臉上，她驚得向後倒，驚叫一聲。
他伸手欲救，卻不知怎麼拉到女孩腰帶。
女孩向他的方向踉蹌，沒能站穩。這時她的腰帶鬆開，上衣散落，一連中衣也在拉扯中滑落，底下纖細的肩膀，蔥綠肚兜，肚兜邊左胸口一枚殷紅的胎記一同入目。
少年趕緊撇過臉去，女孩終究落水。
他將女孩拉上岸來，脫了斗篷與她。
此時女孩的小臉毫無血色，渾身發抖。他轉身不看，準備撿些柴火讓女孩烤乾衣服，此時卻聽見撲通水聲，又急又怒的下水救起女孩：「你不珍惜性命，枉費我救你！」
女孩緊拉斗篷，可憐嬌弱，渾身發抖，緊抿著嘴，最終開口：「我被抓那時，姨娘交待我：失了清白便不能苟活。」
少年胸中一把無名火燒著：「總角年紀，誰教你失了清白便要自盡？這件事我倆不說，又何來第三人知曉？」
女孩垂著臉低聲啜泣：「您見我的胸口有胎記，不經意說出，我不是被送往家廟，就是等著病死。與我現在尋死又有什麼差別？」
少年當下指著天發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在下孔旭堯絕不洩漏一星半點，如違誓言五雷轟頂。」發完毒誓，少年便說：「這下滿意了嗎？」
女孩依舊啼哭不已，少年越發沒有耐性，說：「索性教我娶你算了！」
女孩止了啼哭，說：「恩將仇報，於心有愧。」
少年說：「若不希望我娶你何至於大哭，不是希望我拿出你滿意的辦法來？」
女孩不語，方上岸便往最近的樹撞去，少年見狀趕緊護住女孩額頭。
他的手教女孩撞得發麻，女孩亦渾身綿軟坐在地上。
少年嘆氣：「我無意逼你自盡，你有任何辦法儘管說來，讓我娶你我也認了。」
女孩不僅說不出話來，還因撞得太過用力沒一會兒便暈倒。醒來時幽幽說：「我並非逼您相娶，只是我這趟被綁，說不準沒人希望我回去⋯⋯」
女孩吸了一口氣，紅著鼻子繼續說：「歹人闖入綠水山莊說要抓大小姐，我姨娘情急之間將大姐藏在箱籠。我那時問：『我不用藏嗎？』姨娘答：『他們見年紀不對，不會抓你。』我這麼傻傻的待著，直至我讓歹人抓走姨娘倉皇改口：你若失了清白絕不能苟活！」
女孩擦了眼淚說：「我不敢想姨娘是不是害我被抓好使大姐得救⋯⋯我的清白重要嗎？剛獲救那時太高興，竟將這些忘得一乾二淨。」
少年說：「我從戰場歸來，看見多少缺胳膊少腿的都想留得性命回家討婆娘。像你這樣四肢健全毫髮無傷卻想自盡。」
女孩笑得淒然：「多謝您救我，很遺憾辜負您的恩情。」
女孩淒然的神情讓少年想起來此處遇見的一件事。
前些日子表哥飛鴿傳書告訴他有一支勁旅悄悄在定遠城山林集結，讓他帶著心腹離營探查。
往定遠城路上聽人說有一座庵堂求子十分靈驗，他不當一回事。
直到那天傍晚要紮營，卻有一處十分明亮，送往迎來絡繹不絕。聽路過的人說：「營裡有人往那處鬆快去了！」
他心知最近的軍營離這處有四五十里路，哪來的「營裡人」？遂夜訪那處，不想是路人口中求子靈驗的庵堂！
破舊的庵堂裡淫媾聲不斷，完事走出來沒有落髮的尼姑，十幾歲猶如鮮花般嬌嫩，卻雙眼無神一臉茫然。又聽庵裏老尼姑送香客時說：「等上一兩個月便有准信，懷了便通知施主，包管一個白嫩嫩的嬰孩往施主家送。」
徐娘半老的尼姑，十文香油錢便能帶進禪房鬆快。
鬆快完正綁回腰帶的香客說：「十文錢還不夠給老鴇呢，還是這裡妙！」
同行友人問：「哪裡找來這麼多年輕貌美的尼姑？」
答：「不是夫家不認的寡婦，便是失了名節的年輕姑娘。」
少年油然升起憐憫，若眼前的女孩面臨這般命運，違背他救她的本意。他折草編作兔子遞給女孩：「儘管這世間對男子寬容對女子苛刻，我相信以你的聰慧一定能走出屬於你的路！」
女孩反問：「我有何聰慧可言？」
少年大手一伸拔了草，不一會兒第二隻兔子編好，再度落在女孩手心：「你聽我喝斥便丟了包裹你身份的玉墜，我驚覺有異追上來。馬車被絆馬索絆倒，你毫不猶豫抓住我的手，連我將你拋上馬，也毫不遲疑放手。與其說我救你不如說你以聰慧自救。」
少年起身又說：「相信由我擔保，令尊的賢明定能理解你的困境而不怪罪你。」
女孩終於破涕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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