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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途半生

泥途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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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泥途客｜一輩子活在泥土裡，從沒被好好疼過

世人皆盼苦盡甘來，唯有我清楚，於我而言，苦從無盡，甜從不主動降臨。

人走到中年，回頭望數十年走過的路，放眼望去，滿目只有揮之不去的泥濘，沒有一處平整坦途。身邊大多數人回憶童年與成長，總能撿起幾分溫暖碎片，或是長輩毫無保留的偏愛，或是患難時不離不棄的友人，或是天降運氣渡過難關。縱使生活偶有坎坷，身邊永遠有人兜底，有人傾聽，有人心疼軟弱。可我翻遍自己數十年的記憶，能抓住的只有層層疊加的委屈、無人共情的孤獨、藏在心底無處宣洩的壓抑，還有從小刻進骨血裡、難以根除的自卑與不安。這半輩子，從來沒有「輕鬆」二字，所有堅強都是硬生生熬出來的，所有從容都是無數個獨自崩潰的夜晚強撐出來的偽裝。

我執筆寫下屬於自己的半生，從來不是為了向誰控訴命運的不公，也不是為了博取旁人一絲半分的同情，更無意證明自己活得有多慘。人世間最無意義的事，莫過於向無法共情你的人傾訴滿腹委屈，向早已涼薄的親人索要溫柔。身邊所有相識的親友、同事、長輩，看見的永遠是我溫和克制、情緒穩定、遇事沉穩的偽裝。所有人習慣把我當作傾聽者，但凡心中藏有煩惱、委屈、難處，第一時間都會找到我傾吐。他們信我口風緊，從不隨意散播他人私事，信我看得透人心，能給出清醒客觀的建議，信我包容大度，不會隨意指責任何人。

可沒有一個人願意停下腳步，靜下心來聽一聽我藏在心底從不外露的痛苦。唯一勝過血緣的兄弟會勸我放下執念、看向未來，卻從來不會深挖我心底積攢數十年的創傷；生養我的父母察覺我常年沉默寡言、心頭鬱結，卻永遠讀不懂數十年積壓在我靈魂深處的裂痕；我視作人生最後淨土的伴侶，只看得見我永遠平和的撲克笑臉，看不見我體內數個人格日夜拉扯的地獄，看不見我腦中無數遍推演的極端念頭，看不見深夜裡獨自與痛苦搏鬥的自己。

多數人成長在滿是鼓勵、包容、認可的環境之中，即便偶有長輩攀比苛責，也不會被徹底扼殺所有情緒天性。而我的成長環境，從一開始就背道而馳。自記事起，圍繞在我身邊的永遠是無休止的比較、毫無底線的苛責、暗地裡的算計、當眾毫無顧忌的傷害。我從未得到過毫無條件的偏愛，從未有人認真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很好，你值得世間所有溫柔與美好。長久缺少年少時該有的肯定、溫柔、依靠，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慢慢塑造出我極度敏感、自卑、防護意識重到旁人無法想像的底層性格。為了適應身邊冰冷的環境，為了少受一點傷，我只能逼自己築起厚重堅硬的外殼，外表冷漠疏離，看似無堅不摧，內心卻柔軟易碎，滿是無法癒合的傷口。

這數十年來，我早就看透一件事：世間從來不存在天降好運。我曾經嘗試過所有旁人口中能夠改變命運的方式，走進寺廟虔誠求神祈福，聽從師傅建議更換名字調整氣運，四處尋人諮詢命理轉運之法，聽遍各種心靈開導的道理。可最後我清晰察覺，所有外在的寄託都毫無用處，想要跨過人生一道又一道難關，只能耗費自己的生命力硬捱，沒有任何捷徑，沒有任何人能夠替我分擔痛苦。所有旁人眼中看似逆轉命運的順遂，從來不是運氣饋贈，而是無數次咬牙堅持、精密籌劃、壓縮自身所有需求換來的結果。

我此生定下兩個從未動搖的人生目標，積攢五千萬流動資金，置辦兩套屬於自己的物業。旁人或許會覺得我貪圖財富，可只有我自己清楚，錢與房產從來不是我的欲望，而是我唯一能握在手中、護住身邊至親的底氣。母親半生看人臉色度日，受盡家族各類委屈，我拼盡一切掙錢，只為給她足夠的資本，一掃數十年積壓在心裡的鬱悶與委屈；至親的叔叔、無血緣卻勝過手足的摯友、此生唯一心尖上的伴侶，是我泥濘人生裡僅存的光，我要足夠的實力，隔絕世間所有惡意，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害他們分毫。

為了實現這份執念，我對自己苛刻到近乎自虐的地步。日常可以一天只吃一餐，壓縮所有不必要開支，捨棄一切娛樂與放鬆的機會，把全部時間、精力、心思投入謀生與籌劃。數十年獨自承擔所有壓力、風險、內耗，長期失眠、無止盡焦慮、情緒長期壓抑，硬生生熬出高血壓，軀體從小累積的各類病痛從不輕易對人訴說，骨折、劇烈牙痛、腹部持續劇痛，我全部獨自忍耐，不尋求醫治，不向任何人示弱。我習慣將所有恐懼、崩潰、軟弱全部壓進心底最深處，不願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旁人只看見我自律清醒、吃苦耐勞，看不見我身體與心靈早已滿是創傷。

這些年積壓在心頭的黑暗念頭從未消失，對於曾經狠狠傷害我、並企圖染指我身邊珍愛之人的親戚與敵人，腦中無數次推演完整的報復計劃，依照他們貪婪自私的心性，每一步布局的成功率、事後全身而退的退路，我反覆在心裡模擬推演，勝算皆有九成。可我始終克制心底毀滅一切的野獸，不讓極端想法付諸行動，因為我清楚，一旦踏錯一步，我守護身邊之人的所有執念都會化為泡影。外表滿身刺青、耳環層疊，渾身帶著生人勿近的氣息，旁人見到我便不敢隨意議論、欺辱，這層強硬的保護殼，是無人為我兜底的成長環境，逼我親自打造出來的盔甲。

這本自傳不會堆砌空泛的心靈雞湯，不會偽裝虛假的苦盡甘來，只記錄我真實、赤裸、毫無修飾的半生經歷。我本性柔軟善良，見不得任何人淋雨受苦，但凡察覺他人深陷困境，總會忍不住伸出援手，可這份天生的溫柔，數十年來屢次被身邊之人踐踏、利用、背叛。我體內分裂出數個完全不同的人格，彼此日夜拉扯、對峙，夢中也會看見各個分身現身對話，童年惶恐弱小的自己、冷眼旁觀一切的抽離者、渾然麻木放空的呆子、心思深沉連我自己都畏懼的暗面、極度渴望自我與世界一同毀滅的野獸、平靜溫和的本我，數個人格切換頻繁，每一種刺激都會觸發不同的自我掌控身體。

年少一段長達六年的感情被信任之人奪走，誘發長達八個月的思覺失調，飽受幻聽、幻覺折磨，康復之後心性徹底黑化；後來再度交付全部真心，依舊落得滿身瘡痍，兩段刻骨情傷層層剝去我僅存的天真；童年長期遭受情緒壓制，哭泣是孩童本能，可我越是委屈落淚，迎來的只有更兇狠的責打，從小被逼著壓抑所有真實感受；家族長久的雙標對待，聚餐餐桌之上永遠只能撿旁人不願吃的部位，從小根深蒂固覺得自己不配擁有世間美好；親戚背後詆毀我一事無成，父親聽信讒言，數年用滿含厭惡的目光看待我；唯有童年願意陪我嬉鬧的叔叔、毫無保留交心的兄弟，是漫長黑暗裡少數溫暖。

遇見此生唯一心尖之人後，我藏起所有戾氣，傾盡心力護她周全。面對長期欺壓她的職場同事，我一步步細心布局，教她不露聲色引誘對方踏入自己設下的陷阱，徹底終結職場霸凌，順利幫她爭取加薪；為了提升她的職場底氣，我從零開始自學全套Excel操作，逐個功能拆解，耐心手把手教導，只希望她今後不必再任人拿捏，擁有獨立立足的資本。對外人，我城府深沉、算無遺策，對她，我願意耗費無數時間與耐心，傾盡所有溫柔，這是我泥濘半生裡，唯一不計回報的柔軟。

執筆記錄這一切，心裡藏著兩個最真實的心願。第一，穿越數十年時光，擁抱那個從小惶恐不安、無人保護的幼年自己，告訴他從來不是他的錯，他足夠優秀，值得被好好善待，彌補數十年來從未得到的安慰；第二，留給世間所有和我一樣，從小缺愛、飽受比較與傷害、獨自在泥濘裡掙扎的人，告訴他們獨自承擔痛苦從來不是罪過，外表冷漠堅硬只不過是自保的盔甲，不必因為內心藏有陰暗念頭而自我厭惡。從泥濘深淵掙扎著長大的人，歷經數不清的風雨與惡意，很難維持單純溫軟的模樣。

半生走來，滿身風霜，看似越來越強大，內心卻依舊孤獨。我學會圓滑處世，學會壓抑情緒，學會看透人心，唯獨沒有學會好好善待自己。我習慣對自己無限苛刻，認為不逼緊自己，永遠達不到心中所想的目標，永遠無法給身邊至親足夠的保護。這一路走來，沒有人教我如何釋放委屈，沒有人教我不必凡事獨自硬扛，沒有人告訴我偶爾示弱從來不可恥。

淋過數十年冷雨的人，最懂得體恤他人淋雨的窘迫，可數十年來，從未有一人看見我一身寒濕，遞來一把遮風擋雨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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