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如故 - 008 柳城尋夢(三)

　　【千夜南澤酒旗山南宮星閣】

　　虛湖設立的南宮星閣就隱身於柳州城邊的酒旗山上，四周圍繞著蓊鬱的綠竹林，意歌佇立於星閣頂樓，遠遠眺望著山腳下美麗的柳州城，薰風息息，吹動屋簷下一串串銀鈴叮噹作響。

　　只見山下一條條人工鑿的小河貫穿整座柳州城，河流上方到處有精緻陶器似的拱橋，放眼望去家家戶戶都掛著大大小小的銀色風鈴，恰似這一幅山城水墨上散落的點點雨珠，在南國清晨的暖陽下剔透玲瓏。

　　“西宮大人，這是懸天來的急信，今早卯時剛到的。”一小書僮走上閣樓，遞上一小巧竹筒，意歌接過，信手旋開梅雕的精緻筒蓋，從中倒出一箋薄紙。

　　信箋上頭只有寥寥幾句，墨跡輕靈柔美，隱隱泛著流光：

　　“懸天情勢有變，多留意二公子行蹤，切勿招惹蝶箏。虛湖一切安好，我亦如是，無須掛念。”

　　意歌閱畢，順手將紙片放入閣中窗台邊一琉璃盆中，盆中緩緩流動的靈水將信紙漸漸消融，如初雪化作點點星晨，沉落盆底。

　　意歌望著琉璃盆中沉沒的星點，倏地開口：“城裡可還有其他消息？”

　　“大人交代的都已經吩咐下去，尚未有消息回報。”

　　“知道了。我去藥房看看，你帶路。”

　　隨著小書僮走下星閣，轉進左手邊的廊道，廊道盡頭是間藥房，意歌拿出臨行前羽青予她的鎖鑰，輕輕地旋開了門。

　　門後是間不算寬敞的藥房，三面盡是裝著藥材的方格抽屜，居中那面牆上密密麻麻的格子中央鑲進一九宮格櫃，意歌走進一看，九宮格櫃只有正中有扇雕著精細刻花的櫃門，上頭嵌入鍍金的柳條拉環，其餘八閣均是空空如也，就連櫃門也省去了。

　　意歌拉了拉櫃上的門環，抽屜卻紋風不動。

　　沒有鎖孔？

　　“西宮大人需要鑰匙麼？容小的找找。”

　　一旁的小書僮從腰間提起一大串鑰匙，手忙腳亂的找了起來，意歌則是上上下下地觀察了一陣，接著一笑：“不用找啦，這櫃子不是用鑰匙鎖上的。”

　　“這八格空櫃底部都有機關，看到旁邊這些個藥櫃了麼？這裡每一櫃裡都裝了不同藥材，我有張藥方，只要按著上頭這幾味藥一一拉出抽屜，嵌進九宮格裡，中間那扇門便會開啦。”

　　意歌抬頭掃視一圈藥房，三面牆上的小抽屜當真是多的嚇人。

　　“藥材你可識得？”

　　小書僮點了點頭：“小的略懂。”

　　“那便一塊找吧，那面牆交給你了。”

　　柴胡、當歸、白朮、茯苓……

　　意歌一格一格的檢查著，而牆緣窄窗透進來的日光逐漸升高，一晃眼兩個時辰已過去。

　　“西宮大人！可是這個？”

　　身後突然傳來小書僮欣喜的喊聲，意歌轉過身去，仔細看了看小書僮手裡捧著的抽屜，燦爛一笑：“不錯，都找全啦，把這幾個抽屜放進格子裡，順序別亂了。”

　　小書僮忙應了聲好，抱著抽屜幹活去了，意歌直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接著打開窄窗，任早晨的眩光肆意地撒在身上，映在眼底。

　　“西宮大人，裡頭只有這個。”

　　身後小書僮的語氣顯得有些失望，意歌走進一看，終於拉出的抽屜裡躺著另一張摺起的泛黃信紙，還有一波光燦燦的，魚鱗？

　　鱗片上有著紅黑交錯的紋路，還點綴著點點金斑，溫潤的光澤彷彿池水被微風吹皺的漣漪，一圈圈地往外擴散。

　　在那年的很久很久以後，意歌立於藥閣，手心流淌著蒙塵記憶……

　　有關於一條初生的，繡江錦鯉。

　　【千夜南澤柳州城州府】

　　怕趕不上給大公子看診，意歌一路提氣飛奔，趕在午時前回到了柳州州府。

　　只見州府前鬧哄哄的，下人忙進忙出，嚷嚷著搬動著東西，而州府朱紅的大門前還停著一隊車馬，瞧著似乎正要出發。

　　“容大夫！”

　　一道女聲響起，意歌尋著聲音回頭，是阿雨立在昨日接她進城的車馬旁，正燦笑著朝她招手。

　　“昨日大夫不是沒來得及逛逛咱們柳州城麼？王夫人囑咐我今日帶您去呢！沒想到整個早上都找您不到，這是上哪兒去啦？”

　　“昨日路上瞧見一家賣糕點的鋪子，嘴饞便去了。”意歌隨口唬道，接著問：“今日不是要給大公子看診麼？”

　　阿雨聞言眉頭皺了一下，湊近意歌壓低了聲音道：“大公子又鬧著不肯見大夫呢，他總是這樣，過不了幾天便好了。再說這幾日州府忙，王夫人也沒心思再和大公子爭了，便由著他去，只怕大夫您得再等等了。”

　　“不妨事。對了，我昨日給王夫人診脈，不過是有些氣虛，補一補便是了。待會兒咱們順道去藥鋪子給她抓幾味藥，妳就別擔心了。”

　　“真的呀？真是太謝謝大夫了。”阿雨放下了心，眉眼間又漾起了笑，嘴上忙不迭的催促意歌上車：“那咱們趕緊走吧，晚點要是遇上了貴妃娘娘回城的車隊，街上肯定全是人呢！”

　　上了馬車，阿雨駕輕就熟的駛出了州府，往藥鋪子的方向而去。而意歌從袖中將收起的魚鱗拿了出來，凝神穿上了線，掛回自己的脖子上。　

　　羽青果然拖住了蝶箏的車隊，好讓她先進城了解情況，可接下來，是免不了要與那老傢伙正面對峙了。

　　想到此處，意歌竟莫名的有些心慌。不知道是不是馬車顛簸的緣故，她總覺得此刻的心跳，比平時都快上了幾分。

　　“容大夫，這街上都是人，繞來繞去的也到不了藥鋪子。要不我先帶你去城郊的垂青橋上看看好麼？咱們繡江的水引進城來，襯著小橋和柳樹，可好看啦！”

　　前頭傳來阿雨的聲音，意歌應了一聲好，目光投向窗外。只見車馬逐漸遠離熱鬧的東市，往城郊的方向噠噠而去。

　　馬車在離城門不遠處停了下來，意歌掀開簾子走了下車，眼前便是春意盎然的垂青橋。

　　一棵棵垂柳在矮房間搖晃著綠蔭，陶瓷般的拱橋映著橋下綠波，零星的幾隻白鴨游過，划出春水上一圈圈蕩漾的漣漪。而橋上遊人三兩，比起喧鬧的柳州城內，風景怡然舒心了許多。

　　阿雨從車上拿下一盒州府帶出來的吃食，給意歌在河岸邊鋪上了墊子，接著便跑去街邊上買茶水了，意歌遠遠看著，總覺得這天真又傻氣的姑娘放在州府裡總有些不對頭。

　　不過，也許便是這樣，她才會把金葉子給她的吧。

　　“咦？那不是三公子麼？”

　　不知道什麼時後阿雨已經走了回來，意歌驚覺自己恍神，連忙順著阿雨的目光望向城門。

　　只聽見城門外古道傳來躂躂馬蹄聲，一隊車馬由遠而近，在那一輛輛遮著浮誇刺繡的車隊前，有個眉目俊朗的黃衫男子騎著駿馬，正往城門的方向急馳而來。

　　他的身影修長，眉目間帶著俠客風骨，又如翩翩君子，春日的陽光灑在他一身黃衫上，不禁有種他渾身是光的錯覺。

　　“哎呀，那是貴妃娘娘的車隊呢！”阿雨瞧著那一隊車馬從眼前而過，目光卻從沒離開過為首的黃衫公子，意歌看著好笑，也不好拆穿阿雨的心思，只是從桃木盒子裡揀了一塊荷花酥，放進嘴裡。

　　清香在舌尖緩緩散開，意歌輕輕闔上了蓋子，抬眸打量著一臉紅暈的阿雨。

　　這小妮子，早晚要惹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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