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cio - 4. La Vie En Rose

　　……哈哈，被瞪了。

　　雖然已經習慣玫瑰帶刺的事實，但故意伸手去碰的話，果然還是會痛。

　　那種尖銳而不致命的痛楚，有時候反而更讓保羅覺得自己活著。或許這就是他會和這對姊弟好上的原因。

　　但玫瑰是潤的標誌，花刺自然也同樣不屬於知雨。知雨的行為，就彷彿是將她一縷幽魂的幻影纏裹身上那樣，藉由玫瑰的刺來緬懷凋零的玫瑰。

　　保羅並不特別喜愛玫瑰。但若是知雨覺得好的話，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保羅也不特別討厭玫瑰。即便玫瑰死後的影子縈繞不去，對他也毫不礙事。

　　他獨自陪伴潤的石化過程。等知雨得知消息趕來的時候，潤的身軀早就在處理場化為齏粉。

　　那是她的願望。而他做為丈夫，再怎麼說並沒有拒絕的理由。

　　或許潤希望知雨恨他吧，他不知道。不過，如果這就是他討厭這個世界的報應，那未免也太過輕鬆愉快。

　　不管知雨對他的態度如何改變，他都決定待在知雨身邊。

　　這才稱得上是追隨者，不是嗎？

　　「這段只留下伴奏的部分，更能夠挑起觀眾的情緒。再配合燈光……怎麼樣？」音樂總監楊提議。

　　「那麼，休息後先這樣排練一次看看吧。」保羅乾脆地回答。

　　音樂方面的事務，知雨向來不出面，而是全權交由保羅負責。像退休的楊就是他找來的。

　　雖然他過去沉淪了好一陣子，但並沒有得罪太多業界裡的人，包括當初作為大學教授提拔他的楊。單單是私生活混亂並不足以讓一名歌手被放逐，甚至還有不少人為他改過自新的形象感到可惜呢。

　　「還以為改過自新是愚人節笑話，結果還真的乖乖配合。」楊每回都要這樣說。

　　「不然呢？」

　　楊挑起花白的眉毛：「過往的事情是無可補償的。」

　　「知雨也總想逼我休息。」

　　「是那個東方臉孔的年輕人？我聽說他第一次來時鬧得不太愉快。」楊聳聳肩：「有些同行就是排外，真不可取。你現在的形象是他的點子吧？很厲害啊。他讓你多休息是對的，就算想有求必應，倒下的救世主完全不像話。」

　　「我看起來真的有這麼虛弱嗎？」

　　「嗯？你才是，把我們跟你的粉絲混為一談了嗎？」楊哼了一聲：「他們記性不好，但至少我可沒忘——生活節制的人才不會酗酒嗑藥。想恢復破產的信用，可要花上很長的時間。你現在住在教堂區？」

　　「我有教籍。那邊的人不聽流行樂。」

　　「而且居民自己的警備很森嚴。」楊聳聳肩：「有時候我覺得，癮君子跟這些教徒一樣乖巧可愛。至於你，兩者皆是，難怪大家愛死你了。」

　　「您說這種話，到時下個月的額度又要減少了。」保羅警告楊。「而且，我的官方住址並不是教堂區。」

　　「我又不是說他們方便好用。」楊說：「你真的覺得你的粉絲裡沒有任何人在議會工作？住址資料又不是什麼高層級的機密。」

　　「不是嗎？」

　　「你到底中學有沒有在上課？『大家都是好鄰居』啊。」楊諷刺地說。

　　「您什麼時候看過我認真上課過了？」

　　「哼。別讓其他人等了。繼續排練吧。」楊站起身來。

　　在等楊離開錄音室向工作人員傳達指示的時候，保羅就留在原地，帶著和善的微笑，假裝沒發現玻璃外的崇拜視線。

　　「我喜歡你的聲音。」

　　只有第一個對他說這句話的人，能在他的心中留下刻痕。

　　青少年時期的他大概無法想像，自己竟然會有不在乎錢的一天。

　　錢曾經很重要──就連上教堂都要錢。但現在，連藥物都會由市議會定量配給。只要去一趟配給局，基本上就能拿到所有生活必需品。

　　甚至如今，在短短的兩年內，保羅銀行帳戶裡的數字就龐大到無法想像，可是他卻沒有想要買的東西。應該說，已經沒東西好買了。他對藝術品沒興趣，也可以免費聽到同行的新歌。他也不買公益彩券──據說所得被用來建設難民營。據知雨所說，他的收入本來就會固定被捐出一部份，因此他的名字一直在名人慈善榜上。

　　不。他沒什麼好買的，也不該買。他就是被購買的娛樂本身。

　　「你沒再嗑了吧？」道別前，楊又問。

　　楊大概能跟知雨成為忘年之交吧。但這樣一來，保羅更不想讓他們見面了。

　　雖然行為上改過自新，但他內心還是不喜歡說教的。

　　「我記得您年輕時抽得才兇吧。」

　　「是啊，所以我才沒辦法通過移民署的藥檢啊！」楊無所謂地說。「現在我已經老到失去資格了，不過我也不後悔。」

　　「不後悔嗎？」

　　「嗯，可能還是有一點啦！」楊承認。「不過，除了末日將近之外，這裡也沒什麼不好的，不是嗎？現在偶爾才會施行配給制，我的時候——唉，這樣聽起來好顯老……」

　　我不後悔。潤也曾經這麼說過。

　　什麼東西？他隨口問。

　　我的人生。她說。

　　他應了一聲。

　　幾秒之後，潤才又說：知雨找到工作了，真好。

　　我們可以請他吃個飯。

　　是啊，是該這麼做。

　　潤到底長什麼樣子，到底是他忘記了，還是他根本沒有記得過？

　　他只記得，她總是人群的中心，笑靨如花的主角。

　　和玫瑰非常相稱的、鮮艷而不俗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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