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格堡 - 二、「這裡」

凌晨五點，帶微黃的白光斜著精準的三十度打進窗子裡。

醒來的動靜太大，吵醒了睡在下鋪的劉揚揚，揉著惺忪的睡眼，頂著一頭雜亂的頭髮坐了起來：「哥？這麼早起是怎麼了？」

「嗯」中本悠太爬下床，走到窗子前，抬頭望向高處。

是熟悉的灰白色水泥和管線，還有會依時間季節變動的燈。

「哥？」劉揚揚帶著倦意的聲音響在背後：「還早呢，要不要再回去睡一會兒？」

「不用了」中本悠太回過頭，對著眼睛一睜一閉的少年笑了笑：「你睡吧，哥一會兒拿早餐去」

一切都在分發配給的概念下運行，三餐、居住地、工作內容，和室友。

中本悠太拿著自己和劉揚揚的戶口本走向中心配給所，才剛走進大廳，便遇上同樣來排隊的金道英。

「這麼早？急著到田裡做事呢？」金道英打趣道。

「做惡夢了」中本悠太聳聳肩，排在金道英的後頭：「那你呢？不喜歡下田還那麼早起」

「這是榮譽心和責任感」金道英揉了揉鼻子後說道。

中本悠太抬了抬眼：「還想著當生化人呢？」

這裡少數幾條不依循分配制的規定：無論被分配到文農工還是地質研究，只要工作績效優秀，就有機會被拔擢，加入生化人改造計畫，成為最重要的群體。

金道英從小就期待自己能夠成為生化人，中本悠太和金道英從小就一塊長大，這件事他是再清楚不過的。

即使十六歲後被分配到農事區生活，金道英也沒有就此放棄加入生化人階級的夢。

「等等」金道英停住了正在向前的步伐，讓跟在後頭的中本悠太險些撞上，接著他轉過頭，一臉警惕與不悅。

「你剛才說，你做夢了？」

夢，是一個令人感到遙遠的名詞。

歷史對它的記載停留在南北極融化為虛無的那段日子。

自然環境的動盪敲碎了人類的文明夢──那些會做夢的人都死了。

人們終於承認，人類不配有夢。

曾有幾個生來便能做夢的人出現在瓦格堡，十六歲一到便被強制加入生化人改造計畫，如今仍生活在高等生化人當中。

人類不配有夢。

中本悠太不自在地迴避著金道英的眼神，接著才溫吞地點了頭。

金道英抿了抿唇，正想開口說點什麼時，便被前方櫃檯的人員叫了名。

領完早餐的金道英繞過還在隊伍裡排隊的中本悠太，直直走出了配給所。

中本悠太垂眸看著手裡的兩個戶口本，一時之間腦袋竟是一片空白。

中本悠太沒想到金道英還站在配給所外頭等著他。

只是他的臉色，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你打算告訴上面的人嗎？那件事」金道英問道，刻意地避開敏感的詞彙。

中本悠太搖頭。

「那為什麼告訴我？」金道英向著中本悠太逼近一步，揚起下巴質問道：「讓我羨慕？」

「金道英，你知道我不是因為這樣才告訴你」中本悠太嚴肅地看著他。

十六歲以前打打鬧鬧的日子，一起用欽羨的目光看著生化人部隊巡邏的日子，被分配到農業區後一起挖土埋種子的日子。

那些日子才是真實的。

中本悠太知道，金道英也心知肚明。

「對不起」金道英歛起咄咄逼人的氣勢，神色黯淡了下來：「還是忍不住期待可以加入......」

「我知道」中本悠太輕輕地捶了一下金道英的右肩：「你會加入的」

金道英的眼神再次亮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像個孩子，露出的門牙讓他看來又像隻兔子。

「真的？」

「那麼認真做事，他們來找你是遲早的事」

「那你要告訴我你夢到了些什麼嗎？」金道英眨著眼，小小聲地說道。

中本悠太點了點頭，正想靠近金道英，卻又被他忽地推開。

中本悠太錯愕地看向金道英，才發現金道英正在向自己使眼色。

中本悠太頓了頓，朝著金道英暗示的方向瞥去。

是朴志晟，生化人裡頭的尖端成員。

「他在看著我們」金道英用唇語對中本悠太說道。

中本悠太頷首，不再說話。

生化人有一個巡邏隊，不定時地出現在各個工作區。

巡邏隊生化人的半機械化眼珠裡可以把所見到的影像即時回傳給長老，完全就是行動式的人形監視器。

告訴金道英這些八卦的配給所門衛隔天就被革了職，不知被調去哪個工作區了。

朴志晟還在巡邏隊時，常出現在他們的農地附近，劉揚揚和中本悠太還是照樣聊天說笑，只有金道英像隻驚弓之鳥，一看到朴志晟就會閉上嘴巴，偶爾累了煩了才會出言調侃巡邏隊是不用下田的好命鬼。

後來他離開了巡邏隊，距離上次在農事區看見他，已經有段時間。

「呼......他終於走了」金道英搭上中本悠太的肩：「怎麼樣？我反應很快吧？」

「是很快」中本悠太說道：「但他已經不巡邏了，還有必要防著嗎？」

「反正你不是不希望其他人知道嗎？那件事」

金道英癟了癟嘴，中本悠太只能連聲稱是地安撫他。

中本悠太和金道英一前一後地回到住所時，劉揚揚已經趴在餐桌上，一臉生無可戀地看著兩人。

「啊......我快餓死了」浮誇地埋怨著，伸懶腰的樣子像隻小豹子。

「這句話應該是你負責的農作物想說給你聽的，農事區黃金殺手」中本悠太沒好氣地把門關上，回嘴道。

「啊，大概是我拖著他在路上聊天聊久了，抱歉啊揚揚」金道英笑著，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哥，今天早餐吃什麼」劉揚揚打了個呵欠，一手撐著腦袋瓜子。

「拿去拿去，貪睡還愛吃」中本悠太把手中的飯糰扔到他面前，走進廚間，倒了三杯白開水端出來。

「哇！大發！是飯糰」劉揚揚沒等中本悠太坐定就粗魯地拆開包裝大快朵頤了起來，吃得津津有味。

七點半的上工鐘特別宏亮，三人收拾完早餐的垃圾後便規規矩矩地出門。

春末的農事向來繁複：驅蟲、施肥、嫁接枝枒。

中本悠太倒不嫌農事又苦又雜，每天都能吹著口哨地忙完一個早上，草草吃過午飯後再回到田裡繼續下午的工作。

把最後一排最靠邊的萎靡植株挖起扔到其他植株下當作肥料，起身動動筋骨時一個人影晃進視線範圍。

又是朴志晟。

兩人隔著一排矮草叢互看著，誰也沒先移開目光。

朴志晟的眼睛是墨藍色的，這讓中本悠太想起夢裡那片清澈的天空。

這麼好看的眸子，是以什麼樣的角度在看著這個世界呢？

中本悠太抬起頭，十米高的空間裡只有鐵灰色系的管線和各式機器在運轉著。

「悠太哥，道英哥去配給所拿了點心回來，先休息吧」劉揚揚揪著衣領抹去額角和下頦的汗珠，有點不解地看著仰頭發呆的中本悠太。

「悠太哥......？」

「啊？喔」回過神來的中本悠太看了看劉揚揚，又轉過頭看向朴志晟剛剛站的位置。

不知何時已不知去向。

「哥！快點」劉揚揚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遠去，中本悠太應了一聲之後還是盯著那個位置許久才轉身離去。

「今天也這麼捨不得離開田裡嗎？」金道英嚥下最後一口乾糧，打趣道。

中本悠太撓撓頭，一屁股坐到劉揚揚和金道英的中間，拿起乾糧悶不吭聲地吃了起來。

「悠太哥今天一早就很不對勁」劉揚揚繞過中本悠太的背，和金道英交頭接耳地說道。

「中本悠太」正在變聲的少年呼喚聲引起了三人的注意，紛紛抬起頭看向聲音來源。

是面無表情的朴志晟。

「長老找你」

「怎麼回事？」劉揚揚起身，帶著警覺地問道：「休息一下不犯事吧？」

金道英看了中本悠太一眼，便又低下了頭，若有所思。

「領導找他，與他人無關」朴志晟毫無情緒地瞥了劉揚揚一眼。

「你鬧夠了沒？長老找人會有通知的，怎麼是你說帶走就帶走的？」劉揚揚明顯是被朴志晟的回答激怒，擋在中本悠太和金道英的前面，一副準備打鬥的豹子模樣。

朴志晟沒有再正眼看他，帶著規律的步伐繞過劉揚揚的身旁，走到中本悠太面前。

「請跟我來」語畢，又帶著有規律的步伐離去。

中本悠太捏了捏手裡的乾糧，起身，把乾糧塞進正在罵罵咧咧的劉揚揚嘴裡一句話也沒留下，跟上朴志晟的腳步便走了。

劉揚揚艱難地咬碎那一大塊被硬塞進嘴裡的乾糧並吞下，嘴上咒罵的對象換成了中本悠太，轉過身時只看見金道英一臉陰沉地站在原地，直勾勾地望著中本悠太和朴志晟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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