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格堡 - 三、生化人改造計畫

隨著朴志晟走到農事區的邊陲，那裡沒有褐色的土塊和翠綠的農田，只有用鋼釘接起來的厚實鐵板。

朴志晟突然停下，單手掀起一塊鐵板，一座往下的螺旋階梯出現在眼前。

朴志晟示意中本悠太走在前頭，然後才跟著走進秘道，闔上鐵板。

秘道很暗，一盞燈也沒有，中本悠太只能摸著牆小心翼翼地往下踩著階梯。

朴志晟抬起左手，撩開袖口，走到中本悠太前面，他的左手腕亮起了白光，像是環上了一圈燈泡似的亮。

中本悠太用驚異的眼神看著朴志晟，然而朴志晟連餘光都沒瞄他一眼，中本悠太悻悻然地收回目光，專心看著腳下的路。

他們又經過了工業區和十六歲以下、六十歲以上的人所住的區域，都是用同樣的方式走到邊陲，再走進下一個秘道。

每看見一個新的秘道，中本悠太對於他所成長的世界的想像就被顛覆一遍。

他想起夢中那個矗立在草原上的堡壘。

從外頭來看，這個地方就該是那副模樣。

讓中本悠太把思緒拉回來的是一扇兩米高的鐵青色大門。

朴志晟抬起右手，對著雕飾精巧的門把揮了一下，門像是接受指令似的打開了。

看不見盡頭的木櫃出現在眼前，朴志晟沒有回頭看中本悠太，直直地往前走著。

中本悠太快步跟上，眼神卻沒有從那些櫃子移開。

櫃子的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有厚有薄，中本悠太估算了下，這裡的書恐怕比他摸過的種子多上十來倍。

朴志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中本悠太時還是那毫無情緒的模樣。

「你在這裡稍等一下」還沒等中本悠太應聲，朴志晟便消失在光線照射不到的角落。

中本悠太深吸了一口氣，充斥在鼻腔裡的不是平常聞得到的泥土草木香，而是檜木香混著一點霉味。

隔著幾排書櫃，隱約傳來對談聲。

中本悠太也不知自己哪來的好奇心，張望了下確定朴志晟還沒有回來，就控制不住自己地往聲音的來源走。

隔著書櫃的架子偷偷地看著，是一個看上去一米八左右的金髮男子抱著書在和另一個人講著話。

「下一個問題，污染前，天空是什麼顏色的？」出題的人剛好被架子擋住了大半張臉，中本悠太只能依稀看見他的黑髮，並判斷出他不比金髮男子高。

「啊......永欽哥，這題不簡單啊......」金髮男人左右晃了晃身體。

中本悠太想看清金髮男子手上抱的是什麼書，於是他挪動腳步，試著找到一個能看得更清楚的位置。

「這題必須得會，趕緊想」出題那人的聲音帶著笑意，卻很堅定，中本悠太隔著書本的縫隙看見了黑髮男子的臉。

是夢裡那個無所畏懼走向崩落中的瓦格堡的男人。

也幾乎是中本悠太認出他的那一瞬間，他的目光掃了過來。

被看見了。

「污染前的天空......要考慮的元素有很多啊，空氣的組成還有光線的照射問題......啊......很複雜啦......」金髮男人騰出一隻手揉了揉頭髮，絲毫沒有發現眼前的人已經將視線移開。

「出來」

中本悠太捏緊拳頭，從書櫃後走了出來。

金髮男子詫異地看著中本悠太，接著向黑髮男子露出惶恐的神情。

「永欽哥，怎麼辦？他......」

中本悠太看著黑髮男子，黑髮男子也同樣凝視著他。

清冷決絕，如同夢中的眼神。

「是藍色的嗎？」中本悠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出這句話，這樣看來十分可笑──像是在為了模糊自己突然闖入的事實。

金髮男人先楞了一下，接著低頭翻書，黑髮男子的眼神沒有離開中本悠太，反而多了一絲警惕。

「永欽哥......他」金髮男子捧著書湊到黑髮男子身邊。

「中本悠太」朴志晟的聲音響在身後，三人的目光隨之轉向。

中本悠太轉身，對上的是朴志晟慍怒的眼神。

不過，在看見黑髮男子的下一秒，朴志晟便低下了頭，像是犯了錯被抓到的孩子。

「十分抱歉，不該讓他闖到這裡」

「沒有關係」這次出聲的是黑髮男子：「剛才也沒發生什麼事，就這樣帶他離開吧」

「是，打擾了」朴志晟規規矩矩地向黑髮男子與金髮男子行了個禮，抬頭轉身看向中本悠太時又是那冷冽的眼神：「走吧」

經過書櫃轉角時，中本悠太還是禁不住好奇心地側過頭往方才兩人的方向暼去，卻只看見金髮男子把書放回架上的身影。

黑髮男人已不知去向。

跟在朴志晟後頭又走了一陣，一扇更高更金碧輝煌的門出現在眼前。

「剛才遇到他們的事，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朴志晟似乎十分惦記著這件事，特別停下腳步，語氣也軟了許多。

中本悠太點頭，朴志晟才放下聳著的肩，抬起右手揮了一下，雄偉大門就像前扇門一樣緩慢地打開了。

金屬地板帶著銀藍色的碎光，一旁錯綜複雜的管線是半透明的，可以看見一個個帶著白光的圓球在管線中快速地滾動著。

明明是最高領導階層的活動地帶，不知為何卻讓中本悠太有種莫名的不安感。

一陣腳步聲從最深處的陰暗角落傳來，中本悠太咽了咽口水。

「長老」朴志晟將右手放在心口，誠敬地行了個禮：「我將人帶來了」

幾乎是朴志晟講完話的同時，一個看似年邁卻康健的男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中本悠太學著朴志晟的動作，將右手放在心口上，頷首致敬。

「來自農事區的那個？」老人家雙手背在身後，彎彎的眼底沒有笑意。

「是」

中本悠太稍稍地抬起頭，正好對上老人的目光。

老人朝著中本悠太走來，在兩步遠的距離停住。

「知道為什麼找你過來嗎？」老人輕聲問道。

中本悠太將右手放下，捏緊忍不住發顫的掌心：「或許，是昨晚的夢嗎？」

老人仰頭笑出了聲，中本悠太瞄了朴志晟一眼。

他始終維持著那個姿勢，連眼神也沒移過來半分。

老人的笑聲盪在空間裡，氣氛僵硬而詭譎。

「很有悟性，不錯」老人的聲音拉回中本悠太的思緒：「那你應該知道，擁有了做夢的能力，是有資格加入生化人改造計畫的」

「我知道」中本悠太垂著眼。

「但是，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中本悠太的話讓老者的笑容瞬間凝結，連站在遠處，一直低頭沉默的朴志晟也偷偷瞄了過來。

沉默過後，老人的爽朗笑聲讓中本悠太的背脊更加發涼。

「一天」老者歛了笑容，伸出食指，沉聲說道：「明天，我希望得到我預期的答覆」

「謝謝您的寬容」中本悠太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還記得你做了什麼夢嗎？」老者只是淡淡地看了中本悠太一眼，移開目光的那刻話鋒也隨之轉向。

「我夢到......」恍惚之間，腦海又浮出黑髮男人的臉龐。

「我站在一個寬闊的地方」中本悠太的掌心冒出細汗，心裡不斷說服著自己並沒有說謊。

「站在哪裡？」老人花白細長的眉頭輕輕挑起，對於聽到的答案似乎並不完全滿意。

「一片......草地上」中本悠太悄悄地摳弄著自己發汗的掌心。

「只有你一個人？」老人往前踏了一步，逼問道。

中本悠太試著直視老者咄咄逼人的目光，黑髮男子沉鬱的神情卻浮現眼前。

「嗯」中本悠太點頭。

老人的身高只到中本悠太的下巴，他抬起頭，瞇著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中本悠太。

中本悠太緊抿著唇，眼睛還是看著遠遠的前方，一下也不敢眨。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謊，而且還是對著長老說謊。

「志晟」

「在」

「今天先送他回去吧」

「是」

「啊對了」離開前，老者再次叫住中本悠太。

「有夢見嗎？天空的顏色」

「想不起來了」中本悠太低下頭，赫然發現自己的掌心滿是指甲壓痕。

「或許，是藍色嗎？」

中本悠太抬頭，平靜地與老者對視。

老者笑著回望他。

那雙蒼老的雙眼依稀透著不自然的藍光。

回到農事區時已經接近宵禁，配給所早就打了烊，如果劉揚揚那小子沒長點心眼給自己留點東西吃，自己就要捱餓過夜了。

不過，劉揚揚向來是個沒心眼的小屁孩兒，這點中本悠太是知道的。

拖著身心俱疲的軀殼推開居所的門，卻看見桌上半分未動的清粥和小菜，還有坐在桌前的劉揚揚與金道英。

「哥，回來啦」劉揚揚擠出一個乖巧的笑，一邊用眼神向中本悠太求救。

顯然，金道英這樣板著一張臉已經有段時間了，劉揚揚才被嚇得變乖許多。

中本悠太點了頭，拉開椅子一屁股坐到劉揚揚旁邊、金道英的正對面。

「宵禁時間快到了」中本悠太拿起筷子，夾起桌上的小菜放進碗裡，絲毫沒有要回應金道英銳利眼神的意思。

「去這麼久，都說了些什麼？」

「還能說什麼」中本悠太扒了一大口稀飯進到嘴裡：「生化人改造計畫」

劉揚揚雙眼瞪得大大的卻一句話也不敢說，連夾菜的動作都小了許多。

「你答應了嗎？」金道英問道，餘光瞥見劉揚揚的手足無措，翻了個白眼，夾了一筷子的醃醬瓜扔進他碗裡。

「沒有」中本悠太喝粥的動作頓了頓：「長老讓我再考慮一天」

金道英重重放下筷子的聲音嚇得劉揚揚也把手中的筷子弄掉到地上。

「為什麼不答應？」金道英問道。

「我也不知道」中本悠太還是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不要告訴我是因為顧忌我的緣故而拒絕了」金道英語氣愈發提高。

「才不是」

「那是為什麼？」

中本悠太別過頭去，不再理會金道英的質問。

那個夢總給自己一種不祥的預感，他還在禁地書城遇上了夢裡出現過的人，長老對於他的夢境也意外地執著。

中本悠太懷疑那場夢在暗示些什麼，第一個讓他心存疑慮的無非就是和夢境有直接關聯的生化人改造計畫。

但他不願再和金道英提起那場夢，他不想給金道英二度刺激。

金道英的嘆息聲打斷了沉默。

「我們以前共同的夢想不就是加入計畫嗎」

「既然如此，為什麼平白無故放棄這個機會」

宵禁的預備鈴聲響起，金道英放下碗筷，和劉揚揚打了聲招呼後便離開了。

外頭微弱的光照進屋內，劉揚揚乖得反常地收拾著桌子，中本悠太抿著唇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面前那碗粥再沒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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