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世師 - 軍神

三個時辰前，谷底。

十五名不怕死的人，與一名絕不會死的將。

今晚，他們要幹下一件鬼神皆驚的大事。

深入敵營，直取敵將首級。

八百帳，五千精兵，三百禁衛，守著一場決定未來大局走向的會。

區區十六人，只憑區區十六人衝破五千陣仗，只有最不怕死的人才夠膽做。

但身為軍神的他，卻很怕。

很怕在死前無法完成任務，無法看著勝利到手，保護王國千萬子民。

他不怕死，只怕失敗。

「欠你的，今日一次還清。」

圍繞在坎鐸之王身邊的，不是王國最頂尖的戰士，也不是願意為國犧牲的刺客。

他們，活在世界最陰暗的角落，守著一份被世人唾棄的自尊。

有的曾經是貴族，有的罪惡深重，有的是最不起眼的吟遊詩人。

他們彼此不熟識，不曾活在對方的人生，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欠凱若一個人情。

這個人情，是他們願意活到現在的唯一理由。

「在砍下那個自大狂的腦袋之前，我沒打算離開。」凱若撫摸著劍上的紋路，回憶著每一次刺入肉體的感受。

生死前夕，他總是沉浸在人與劍的對話中。

「十五個人，會不會太多？」其中一個人用石頭磨牙齒，發出刺耳的唰唰聲。

「嫌太多人，我可以在結束的時候幫忙，這可是我的專長。」另一個人單手倒立，雙腳各撐著一根巨木。

「惡魔的呢喃，是地獄門前叩關的密語。」第三個人一手翻著書，另一手把玩著波動的湖水。

「靠，每次聽你講那些詩，比打仗還令人毛骨悚然。」第四個人聲音細如針，卻有副極為誇張的壯碩身軀。

「所以，你的計畫？」

所有人一致停下動作，轉頭看著凱若。

凱若也停止動作。

「你們負責殺雜魚，我負責幹掉大將。」

「哈哈哈哈哈，簡單扼要。我喜歡！」

沒有人質疑，沒有人擔心，他們對於這項任務毫無顧忌，只要確保凱若確實抵達中心即可。

接下來的事情，交給軍神就夠了。

月漸圓，風拂面。

劍入鞘。

傳說再起。

火光不再局限於把上，而是焚燒到地面。

哀嚎遍野，頭骨分離。

五千大軍正在被區區十五個人攻擊，而且是一面倒的屠戮。原因不僅在於意料外的突襲，更多的是敵人的強大超乎想像。

這十五個人宛如地獄烈火，肆虐泰族的靈魂。

他們在人群中戲耍、衝刺，絲毫不閃躲也不防禦，把握每一秒的攻擊，盡可能地摘下多一點人頭，拖得越久越好。

「太刺激啦！」一名全身長刺的野獸如風火輪般沖散敵軍陣形，重量加速度撞的泰族七零八落。數十名盾士架起一道防禦牆，野獸看見不驚反笑，更加猛烈地衝刺。

「天真！」野獸嘴巴一張，赫見一個比人大的黑洞，裡頭布滿一根根如利刃的鋸齒。盾士驚愕瞬間，黑洞遽然合下，連撞擊的緩衝都沒有，盾陣眨眼瓦解。

「真是粗魯。」另一側，詩人一手舉著書，一手在空中畫著不規則、交錯的弧線，猶如指揮著樂隊。手所劃過的角度周圍三公尺的人無一倖免，被無形的氣斬成碎片。

「做事要不疾不徐，殺人亦然。如同路西法的低語，在聖經上作弄的惡作劇。」詩人專注地讀著書，一點不看身旁四濺的鮮血。雙腳離地的他，是飄移在空中的。

「老夫聽不懂太深奧的話。」十五人中看似最老的人，穿著一身鄉村農裝，但瘦可見骨的外表下藏著深不見底的力量，拳頭未及身體便爆開。

混亂的另一端，五人對峙著。

泰皇難以掩飾他的狂喜，畢竟眼前站著的可是他以為永遠不再有機會、心中唯一想擊敗的對手。

菲艾斯的臉色難看至極，他的自信正在瓦解。他無法相信自己竟被另一個傳說徹底壓過。

「再殺你一次也無妨。」菲艾斯惱羞成怒，雙腳一蹬躍上空中，從背後操起神弓。

「我就說了，眼見為憑！果然還是要親手殺掉才可靠！」

來不及等菲艾斯出弓，狩皇搶先一步衝出去，一出招即是致死絕技。

他的雙爪快如閃電，爪刃夾帶強力風壓襲向凱若的臉，速度快到只看得見閃光。凱若腳踩半步，第二步抬至半空中手同時動作，單腳撐地後仰朝天，劍刃向上劃出半月形。

劍與爪的交擊，迸裂出刺眼的火光，從手指傳遞而上的震盪讓狩皇為之一驚，身形偏移瞬間第二劍緊接而來。

狩皇借力翻轉一圈，回身再揮爪，力量翻倍直上。凱若劍插地，將其作為支點平轉身軀，收劍再出，背後竟浮現一千劍輪。劍光發散回收，全數附著於刃上。

「太．千蝕。」劍與爪的二度交鋒，狩皇感受到的不只是震盪，而是千斤重石的力道，五爪頓時碎裂。

「嗚。」狩皇吃痛，果斷向後急退，凱若冷眼捕捉對手的破綻，手腕顫動。

「太．雨暮。」千秒一瞬，凱若快極成慢，揮劍過程化為一道道殘影，無數細小劍氣飛向前方。

肉眼跟上了，但身體卻是力有未逮，回穩不及的狩皇只能勉強舉起另一隻手，匯集全身靈子，自手臂生成一個堅硬的肉盾。

肉盾擋下了劍雨，卻承受不住隨形而上的重擊裂成兩半，凱若隨形而上再斬，一隻手臂應聲飛離。

喜好殺戮的狩皇，首次嚐到了恐懼的滋味。在他接觸到凱若的雙眼瞬間，彷彿看見了冰寒地獄中的無底深淵，毫無情感。

凱若揮劍同時，一支箭朝他後腦射來。他頭也不回，左手向後一伸接住飛行的箭，另一手斷然落下。

菲艾斯咽了一口水，眼前的人跟三天前截然不同，像是脫胎換骨的鳳凰。

或者，他根本不曾使出全力。

凱若看著斷成兩截的野獸，另一隻手掌冒著煙。

剛剛那一著是極大風險的賭注，凱若明白無論如何都得先拿下一個人，尤其是當對手還在輕敵的狀態。

菲艾斯的箭無話可說的準，但無比的自信讓凱若如入無人之境，一舉一動行雲流水。靈子似乎也在呼應主人的氣勢，激烈地碰撞膨脹。

「太輕敵的下場。」身穿黑袍的巨人緩緩站起，下一秒一個箭步衝向凱若，碩大的拳頭如鉛球般飛出。

凱若毫不閃躲，單手擋下拳頭而聞風不動，巨人收手再出拳，凱若以同手出拳迎擊。

「不愧是軍神！」巨人大吼，無法掩蓋的狂氣衝破黑袍而出，一尊頭頂長角的怒目金剛顯現。

「你就是魔族新的軍師？」

「你的消息很靈通，看來做好事前查探了。」

「我不知道魔族喜愛趁人之危，與人暗中勾結，行小人之舉。」

兩人的拳依舊相抵著，互不相讓。

「兵不厭詐，你不是最清楚嗎？你有今日的地位不也是幹盡壞事而來的？」

「不要把我和你們相提並論，我不幹偷雞小人之舉，你們有今日的地位也是我施捨的。」

巨人一聽，怒極反笑，向後拔出一把巨大戰斧，猛然劈向凱若。

「時代早就變了，我會將你和你的名號埋葬在過去！」

凱若正要提劍，卻瞥見兩枚箭快速射過來。他果斷收手向後退，躲開震破大地的一擊，塵土飛揚間，雙箭如鬼魅般纏上他。

「極．岩流。」箭速忽快忽慢，呼應著凱若後退的步伐，他持劍輕柔地在空中劃圈，如同舞孃優雅地跳著扇之歌，細微的波動藉著空氣傳播，擾亂箭的方向，最後失去速度落地。

「你只會躲嗎？」魔族軍師大笑，龐大的身軀卻有不相稱的靈活與速度，轉眼間凱若再度身處他的攻擊範圍。

戰斧自右側襲來，凱若後仰翻身躲過，隨即映入眼簾的又是銳利的箭。他一面後退一面擋下箭雨，卻難以毫髮無傷地閃躲，戰斧再度接上從上落下，退避不及的凱若咬牙舉劍接下，抓準空擋的菲艾斯不放過這機會，三道呼應命運的閃光射出。

「我要擊破你無敵的傳說！」

箭勢完美無瑕地藉著巨人的身影掩蓋蹤跡，再現身已然沒入凱若的雙腿與右肩，痛楚蔓延全身，雙眼頓時無法聚焦，被巨人的大腳狠狠掃中，飛離數十公尺。

巨人躍起，高舉戰斧，龐大的身軀遮住了皎潔的月光。

「嚇！」伴隨驚天巨吼，猶如隕石降落砸地天崩地裂，恐怖的撞擊力連遠處的菲艾斯都感到面容刺痛。

「終於結束了。」菲艾斯自傲地說，內心卻是萬分僥倖，他深知那三箭是對手應接不暇的情況下才得手，並非是自己的實力，現在他只希望對方不要再爬起。

但，他又錯了。

魔族軍師疑惑地看著底下，戰斧傳來的不是碎裂感，而是一堵堅韌的盾壁。

「如果你們想殺我的決心僅次於此。」巨人訝異地看著凱若緩慢將斧頭舉起，身中三箭的他卻散發出更加猛烈的氣息。

凱若將身上的箭拔出而面不改色，迅速點在傷口上暫時將其封住，接著雙手握劍一揮，一陣狂沙捲起。

「太．鯨濤。」一隻發光的鯨魚自劍刃躍出，挾帶滂礡浪濤擊飛頭頂巨斧。頓時塵沙飛颺，憤怒的狂嵐席捲周遭所有營帳，無一倖免。

巨人將全身力量集中於腳底，雙腳深陷土裡，肌肉緊繃地青筋都暴露出來，但不過數刻就抵擋不住狂風，騰空飛出。

巨人被混亂的氣流包覆，想掙脫卻發現無數條靈線早已將他綑綁住，越是用力線就陷地越深，此時他才驚覺渾身蠻力卻無用武之地。

菲艾斯強作鎮定地搭箭拉弓，但眼前蹣跚的目標從視線中消失，連一絲靈力都捕捉不到，緊繃的弦不自覺地抖了起來。

激戰近在眼前，但泰王從頭到尾都無動於衷，呈現一幅詭異的畫面。

魔族軍師再度大吼一聲，一尊五倍大的火焰巨魔自背後爬出，剎那掙脫束縛衝散颶風。

「你的『真身』似乎缺了點火侯。」凱若一手按住他的臉，炙熱的劍散發耀眼的藍光。

火焰巨魔一拳砸下，凱若淡定揮劍。

「極．破空。」

世界突然失去了聲音，失去了時間，也失去了動作。下一秒，喧鬧回歸，焚燒的火焰隨風飄動。

巨人靜止在半空中，火焰巨魔的拳頭停在凱若面前，並未揮下。接著，一道肉眼可見的藍色劍氣自巨人身體爆開，將其斬成兩半。

劍氣沒有停下，以雷霆萬鈞之勢衝向不遠處的菲艾斯與泰王。菲艾斯後腳一伸，將弓拉至極致，蓄集全身靈力，一支雷火交織的箭緩緩形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菲艾斯怒吼一聲，畢生最強的一箭應聲飛出，與滂礡劍氣相撞。

剎那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傳遍整個平地，三分之二以上的帳篷全數遭殃，溫度高得猶如天空中掛著十顆太陽，成河的血流也都蒸發殆盡。

「我的天，老大也太誇張了！」

「看來他這次真的沒有束縛了。」

凱若帶來的十五名死士不知不覺完成了任務，聚集在一起等待著。他們沒有交談，沒有動作，靜靜地注視著煙霧瀰漫的遠方。

能在死前看見傳說再臨，已是他們最大的榮幸。

散盡全力的菲艾斯維持著拉弓的姿勢，雙眼瞪大。

他完全不存一絲力氣，流動的血液隨著靈力一同蒸發。

輸了，但停留在臉上的表情沒有遺憾。

這是他第一次奮力一搏，為了榮耀。

「你的舉動令人作嘔，居然任由盟友奮鬥戰死而毫無作為，簡直污辱了他的尊嚴。」

凱若走過菲艾斯，這名神射手在剛剛贏得了他的敬佩。

相反的，眼前訕笑的泰王是他最厭惡的小人。

「為了與你一對一死戰，我就算放棄這五千名士兵也無所謂，甚至是這些可有可無的盟友。」泰王一副不痛不癢的模樣，一點也不為失去戰力而憤怒。

「為了私慾犧牲他人，令人不齒。」

凱若將劍入鞘，泰王疑惑地挑眉。

「你不配我用這把劍。」

凱若卸下所有鎧甲，露出佈滿傷痕的身軀，中箭的傷口仍然流著血。

「沒有劍的劍士，還有何可懼？」泰王不屑地吐出鼻息，瞪著這個小他三倍的人類。

「你甚至不配我用第二招。」

「魯啦哈啦魯啦哈啦！既然瘋了，那就死在狂妄之下！」

泰王的第一拳，融合五屬之力，力量遠超前面三名對手。

凱若不閃不避，承受超量衝擊，應聲擊飛。

「第一拳。」凱若抹去嘴角的血滴，撐著膝蓋咬牙起身，還未站穩第二拳緊接著來到面前。

凱若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耳邊迴盪著嗡嗡聲揮之不去，再度倒地的他搞不清楚是哪根肋骨斷了，或是某處關節。

「第......二拳。」凱若一邊吐血一邊算道，長期累積的傷痛正逐漸發作。

他所做著的舉動，並非有勇無謀，而是「必要的承受」。只有這一招，才能讓他瀕臨極限的肉體做最後的爆發。

第九拳，在感受到右臂斷裂後，凱若雙腳顫抖但沒有倒下。

意識將近空白的他，勉強吐出零碎的字：「太.......」

泰王凝神，靈力沸騰，頓時天地共鳴，鳥獸逃散，一道迴旋下沉的漩渦凝聚於掌心。

「為了你，我願意使出這招。」

泰王拳頭一握，漩渦凝聚的天地之力流遍全身，凍結的空氣讓先前的戰鬥完全像是兒戲。

「極......」

泰王大腳一踏，拳頭如同導彈轟出。

「天響！」

「逆反！」

十五人感覺自己又「死」了一次。

那撲面而來的衝擊力，幾乎將他們的靈力蒸發，要不是他們特殊的身軀，只怕早就變成一堆枯骨。

遙遠的，自地平線一道模糊的人影緩緩走過來，蹣跚的步伐仍不減威風。

「這樣的陣仗，搞得好像在迎棺材。」

凱若一跛一跛地行走，傷勢重得讓人難以想像他竟然還能夠站立。

「不愧是老大，說贏就贏。」

「倒是很少看見老大狼狽的模樣。」

凱若擺擺手，虛弱地回：「別揶揄我了，我的人情你們還完了，之後就隨便你們吧！」

十五人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個個面露疑惑。

「老大，你不收嗎？」

「對啊，當初的契約，是等我們還你人情之後，讓我們回歸平靜。」

凱若環視每一個人，他們曾經受到凱若難以償還的恩情，於是與死神簽下契約，在死後以「殘魂」的形式繼續存在於人間，等待報恩的那一天。

而在完成任務後，本該就是回歸死亡，但凱若似乎沒有此意。

「契約是我訂的，罪孽由我承受，你們就用這副身體好好享受人生吧！」

十五人聽到此番話，已經說不出話來，這突如其來的贈禮已非驚喜所能概括，畢竟大部份的人早就準備好迎接死亡。

「離開吧，別再踏入戰場了。」

凱若步履蹣跚地穿過人群，走向平地的另一端。

「接著，讓我完結這場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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