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紅衣一怒叩城開，

邪眾初登大壘臺。

三萬胡塵壓嶺至，

千重血浪倚山排。

紫旗北岸催兵急，

河津黎庶哭聲哀。

鐵槊橫攔追騎路，

一身血影立蒼苔。

書接上回。話說路迦聞拔野古攝政王把哈兒調兵三萬北來，知山寨不可久守，遂定先取梯弗里斯之計。當夜娑殫諸寨火號相傳，黑衣教士奔走山道，軍士磨刀束甲。馬可、海屯早已各率死士入城，與城中伏線相接；阿赤力、哈忒思、曹釋迦奴各整本部兵馬，只待五更一到，便望梯弗里斯進發。

那梯弗里斯乃嶺南大城，居山川道路之衝，商旅輻輳，府庫糧倉皆備。自拔野古兵入嶺南以來，城中胡兵駐守，偽吏理事，豪右觀望，百姓忍氣吞聲。

路迦早遣馬可、海屯二人，各率死士，合百餘人，喬作行商，押皮貨、鹽包、藥材、乾果、酒囊數十馱，入梯弗里斯城中。貨馱外面鋪的是皮毛雜物，裡面暗藏短刀、手斧、折弓、弩機、鐵鉤、繩索、梭標。馬可、海屯各領一半人馬，散住客店、倉房、皮貨行與南門近處，白日買賣談笑，夜裡暗傳號令，只候城外兵馬一動，便直取城門。

至天色微明，路迦親率娑殫教兵馬至城南，正欲分軍取其偏門。忽聽山嘴後胡笳一聲，紅旗亂捲，林間殺出一支人馬，人人臂繫紅布，馬鬃掛紅纓，望之如一片火雲自山中捲下。

有谷兒只人急報道：「教主，此乃谷兒只境內紅衣寨人馬。為首女子，本名答麻里，江湖人稱紅姑，匪號一片紅。其家世代為匪，盤踞此地山場，官軍剿不盡，拔野古人收不服，匪名震動谷兒只一帶。」

路迦聞言，神色微變，道：「紅姑亦來矣。」

話音未落，只見紅旗影中，一女將策馬而出。此女身披紅袍，內罩鎖甲，腰懸彎刀，手提長槍，眉目冷峭，殺氣逼人。她抬眼看見路迦，先是一怔，旋即柳眉倒豎，厲聲罵道：

「路迦小兒，負心鼠輩！昔日不辭而別，可念有今日乎？」

娑殫諸將聞言，一個個望天看地，只當耳邊風過。阿赤力仰面看天，馬可低頭整鞍，海屯只顧撫刀。

原來昔年路迦曾上紅衣寨借山路、人馬與耳目，紅姑待之甚厚，欲留其同守山場。路迦卻恐紅衣寨受娑殫教牽連，從此招安無路，惟有火刑刀兵，遂夜半下山，一言不發而去。紅姑至今記恨。

路迦勒馬上前，斂容道：「吾非負汝，乃恐吾教之禍累及紅衣寨。」

紅姑冷笑道：「吾不畏牽連，亦不懼異端之名。吾恨者，君不問吾志，輒代吾決生死。此非護我，乃輕我也。」

看官須知，紅姑答麻里本是山中匪家出身，祖父、父兄數代皆在刀尖火口上討活，官府榜文貼滿谷口，也未曾教她家低過半分頭。她心中暗想：老娘幾代人當土匪，何曾怕過官府？你路迦小兒，拿個火刑架來替我定生死，又嚇唬得了誰？

路迦垂目道：「此吾罪也。」

紅姑道：「舊賬暫寄君項上。今取梯弗里斯，為殺拔野古，抑為縱兵食城？」

路迦道：「殺拔野古，取城立足，不掠百姓。」

紅姑道：「口言不足信。」

路迦道：「觀吾行。吾軍若殺良民、辱婦女、奪民糧，汝自後擊吾；若封府庫、禁殺掠、安百姓，汝與吾同取此城。」

紅姑收槍，道：「善。君若復遁，吾追至嶺北，亦斬君一刀。」

路迦道：「城未下，吾不走。」

紅姑啐道：「鼠輩。」

言罷回馬，喝道：「紅衣寨兒郎，隨吾取城！」

紅姑久在谷兒只山地行走，熟知梯弗里斯城南偏牆小道，當即引紅衣寨兵繞至斷垣之下，攀索先登。她親躍城頭，短刀翻飛，手刃守卒、偽軍四十餘人，奪下一段女牆，立於垛口喝道：

「紅衣寨已上城，尚有誰敢攔路迦？」

路迦即令娑殫教正兵繼進。恰在此時，城中暗哨一響。馬可、海屯率百餘死士，自客店、倉房、皮貨行中一齊暴起，各取藏刀短斧，收起火種，分作兩隊，直撲南門。

馬可領一隊先殺門樓下巡卒，截住通往城中兵營之街；海屯領一隊衝入門洞，短刀手斧齊下，砍翻守門軍卒。南門守兵本聞只罕沙敗死，心膽已寒，又見城外娑殫眾壓境，城頭紅衣寨先登，城內刀兵忽起，一時首尾不能相救。

海屯一刀斬了守門小校，喝道：「奪絞盤！」

十餘名死士蜂擁而上，砍斷門閂，轉動絞盤。只聽城門轟然一響，南門半開。城外阿赤力望見門樓上一面黑布忽地展開，知是內應得手，便提刀大呼道：

「娑殫教兵馬已至，入城！」

於是城外兵馬如潮湧入。馬可、海屯百餘死士雖折損二三十人，終究奪得南門。梯弗里斯城中守軍大亂，娑殫教兵馬自南門直入，先扼城門，次封糧倉、府庫、馬廄、兵仗。路迦至午時入城。

但見倒五芒黑幟在前，阿赤力提刀在左，哈忒思按劍在右，紅姑紅袍血甲，按刀在側，馬可、海屯各帶傷卒押後。路迦披黑衣，騎黑馬，自南門緩緩而入。城中百姓伏於道旁，有人叩首，有人哭拜，也有人閉戶從窗縫偷看，不知這娑殫教主究竟是救主，還是惡魔。

路迦入城，命兵丁肅靜，又命教士與軍中書吏沿街傳令：

「閉戶者不問，守業者不問。百姓財物不得侵奪。敢趁亂入民宅、奪婦女、搶金帛、私開倉庫者，斬。」

有兩名軍士見城中富戶門戶半開，便欲入內翻取財物。未走十步，便被阿赤力親兵拿住，綁至街口。路迦問明白了，只道：

「吾等今日取城，非縱兵食城也。」

遂斬二人於市。城中百姓伏在門後，看見娑殫教軍連自家犯令之兵也斬，巷中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哈忒思道：「教主初得大城，便斬本部兵丁，恐軍中不悅。」

路迦道：「不殺二人，便須殺千人。今日縱一兵入民宅，明日全城皆視吾等為拔野古。吾等既取梯弗里斯，便不可自毀其基。」

阿赤力道：「拔野古入城，先搶三日；教主入城，先殺搶者。此城百姓，當知誰可依附。」

路迦道：「民心不可恃，然不可失。失之，則城雖在手，實為空城。」

紅姑立於街口，望那兩名被斬軍士，又望路迦，冷笑道：「今日尚可。」

路迦道：「此城既下，往後更難。」

說罷，命馬可清點南門死士傷亡，海屯巡城中街巷，哈忒思封府庫糧冊，曹釋迦奴修城防、查弓弩、點民壯。又令教士記城中受害之家，凡為拔野古偽吏所害者，先登名冊，日後按罪清算，不許私仇亂殺。

梯弗里斯既定，紅姑率紅衣寨眾於城南火壇前受誓。其眾本是山中亡命，素不畏官府禁令，聞娑殫教以反拔野古、抗苛政、護同道為誓，皆覺正合胃口。

紅姑笑道：「吾等本在官府榜上有賊名，今日再添一個娑殫妖黨名號，又有何妨？」

遂率眾受誓入教。

路迦又與紅姑於火壇之前共立婚誓，以教主夫人之禮待之，仍使其披甲掌帳前紅衣近衛。紅姑雖為夫人，依舊出入軍議，披甲執刀，不作閨閣婦人。其舊部紅衣寨兵，遂改編為教主帳前紅衣親衛，專司護衛路迦、巡守帳前、臨陣先登、近身格殺。自此娑殫軍中，又添一支悍銳人馬。

至暮時，梯弗里斯城頭胡旗盡拔，倒五芒黑幟高懸。這是路迦自起兵以來，所取第一座大城。昔日他藏身山谷，出沒林泉，被人呼為邪徒、賊首、惡魔；今日入城，府庫、糧倉、兵械、城門皆收在手裡，嶺南局面，自此又是一番天地。

梯弗里斯方才稍定，南面探馬已急入。原來拔野古攝政王把哈兒聞只罕沙敗死，又聞梯弗里斯被娑殫教所得，已調三萬兵馬北上，號稱討滅娑殫妖教，收復梯弗里斯，為只罕沙復仇。

其兵有拔野古正軍，有邊郡胡騎，有火祆死士，又裹挾嶺南偽軍、降卒、山寨惡黨為前導，一路旌旗蔽野，鼓角動山，胡塵數十里不絕。

其軍所到州縣村寨，以殺掠立威。凡過一村，先使偽軍認路問戶，次令拔野古兵入宅搜糧。稍有遲慢，便殺男丁，焚廬舍；見有婦女，輒肆其淫虐。老幼哭號者，以刀背驅打；丈夫父兄敢近前一步者，立斬於門外。拔野古諸將見之，反謂此可懾服嶺南，使諸民知王師之威。

又有拔野古王庭牙兵，皆自稱聖火貴胄。每入城過市，百姓須跪伏道旁，低頭貼地，不得仰視。蓋彼輩謂嶺南百姓不奉聖火，乃下賤之民，不配與王庭牙兵相望。若有老幼驚惶抬首，或婦人哭中失顧，便以「不敬聖火貴胄」之罪，輕則鞭笞，重則當街剜目。

是以拔野古騎兵所至，街市之上，萬頭伏地，無人敢望，惟聞甲葉聲、馬蹄聲與暗暗哭聲而已。

嶺南百姓久受其毒，至後來凡聞拔野古騎兵將近，家中男子多藏於灶後、地窖、柴垛之間，婦女反須先迎門戶，強作歡顏，忍羞含淚，任其欺辱，只望保全父母丈夫兒女一條性命。若稍露悲色，便謂其不敬王師；若抗拒呼號，則一家多遭屠戮。

故拔野古兵所過，不獨殺人，並使人生不如死；不獨奪糧，並使人抬不起頭來。村村門戶半開，婦人強笑，老父垂淚，孩童噤聲，雞犬亦不敢鳴。

由是三萬拔野古兵雖號王師，實如群狼過境。其前鋒未至，村寨已先驚散；其旗影一現，山谷便有哭聲。百姓見娑殫教雖號妖教，入村不淫掠，不妄殺，反能護人性命；又見拔野古兵馬所過，人畜俱殘，降亦受辱，逃亦未必生，遂多暗通娑殫教，或送糧，或報信，或引路，或藏傷卒。

拔野古兵馬愈以暴虐立威，嶺南人心愈向娑殫教。故嶺南人私下相告曰：

「娑殫名雖惡，入村尚留人命；拔野古旗一到，先教人抬不起頭來。」

探馬報入梯弗里斯城中，眾人皆謂當閉城固守。路迦卻道：

「梯弗里斯初下，人心未久。若使三萬拔野古兵盡壓城下，則民心先亂。此城可為根本，不可作囚籠。吾等當出據山道，使其大軍不得展。」

遂召諸將議事。其時軍議中人，有路迦、阿赤力、哈忒思、曹釋迦奴、紅姑、海屯、馬可。

路迦指城南諸山道，道：

「拔野古三萬，所恃者眾；山道狹隘，所忌者亦眾。吾等不可與其平野爭鋒，當分守三路，使其兵多而不得併力。」

乃命曹釋迦奴率三千兵守東路。東路林谷曲折，商道盤繞，可斷探馬，可截糧車，不許遠追。

又命哈忒思率二千兵守西路。西路近水，多灘澗狹道，可設壘障，可困車馬，不許貪功。

又命阿赤力率三千兵守中路。中路最闊，拔野古大軍必由此壓來，當築外壘，列拒馬，當其正鋒。

路迦自率四千兵馬為後軍，坐鎮梯弗里斯南面山勢要處。紅姑領紅衣近衛，隨其帳前護衛。三路若有一處危急，便由後軍策應；若敵分兵繞道，亦由後軍截其後。城中則留守卒封府庫、守四門、安百姓、運糧械，使兵民各安其序。

諸將領命而去。未及兩日，梯弗里斯南面山道之間，娑殫諸壘相望，木柵、拒馬、弩臺、壕溝皆依勢而設。遠遠望去，娑殫眾不似守一孤城，倒似把整片山川都化作戰場。

拔野古前鋒至山外，見娑殫教諸軍出據險道，皆驚。其將道：「娑殫妖黨不守城，而守山，欲使吾大軍不得展也。」

拔野古主將聞之大怒，道：「三萬大軍，豈為數處山壘所阻？傳令諸軍，三路並攻！」

於是拔野古兵馬大舉壓上。東路胡騎與降卒攀林入谷，曹釋迦奴據險拒之，時出時伏，使其前後不能相顧。西路哈忒思依水設壘，拔野古兵馬涉水而進，車陷馬亂，數次被娑殫教兵截殺。中路最為慘烈，拔野古大隊披甲持盾，推車填壕，晝夜攻阿赤力所守外壘。

阿赤力立於壘上，橫刀在手，見胡兵如潮，只喝令軍士道：「來得好。今日教爾等曉得，娑殫眾手裡也有真刀槍。」

拔野古兵三番五次衝壘，皆被阿赤力率眾拼死擋回。箭矢射盡，便投梭標；梭標用罷，便推石木；石木已盡，便持刀盾短兵相接。中路外壘前，屍伏如牆，血流入土。

路迦坐鎮後軍，每聞一路危急，便遣兵策應。或令馬可引精卒補東路，或令海屯帶弩手助西路，或令紅姑率紅衣近衛突入中路補缺。眾將見教主神色沉定，號令如常，軍心遂定。

如此相持十餘日。拔野古兵勢大，攻勢不絕；娑殫教諸軍憑險死守，寸土不讓。東路林谷數易其手，西路水寨兩度被焚又兩度重立，中路阿赤力外壘幾番被攻破柵角，又被軍士夜裡冒死補上。

雙方互有死傷，拔野古兵雖折損甚眾，仍仗人多輪番強攻；娑殫教諸軍雖守住山道，亦傷亡日增，傷卒滿營，夜裡呻吟不絕。

至第十餘日後，拔野古主將見娑殫教兵少，遂改用諸軍晝夜輪攻。日間以盾車、長牌、弓弩逼壘，夜間遣死士摸近柵前，燒鹿角，毀木樁，填壕溝。又驅嶺南降卒與偽軍在前，拔野古本部兵在後督戰。前者不進則死，後者輪番不休。如此一來，娑殫教諸軍縱有山險可倚，也漸漸招架不住。

東路曹釋迦奴所守林谷，先前能以伏兵斷敵探馬，至此林木多被拔野古兵焚毀，藏伏之處少了大半。曹釋迦奴三千兵馬已折數百，傷者倍之，雖仍守住主壘，外圍兩處小寨卻已失了。

西路哈忒思所據水澗，本可困敵車馬。然拔野古兵連夜填石伐木，硬生生在濕地上築出窄道。哈忒思幾番遣人焚橋斷路，皆被敵軍以重兵護住。西路外壘被火攻燒去半邊，哈忒思親率親兵反擊，方才勉強奪回。只是水寨已殘，箭樓亦倒，西路兵卒人人帶傷。

中路阿赤力所當最苦。拔野古知中路一破，便可直逼梯弗里斯，故日夜以重兵攻之。阿赤力甲上舊箭未拔，新創又添，手臂、肩背皆染血。其部三千兵，死傷已近半數，外壘前屍骨堆積，壕溝數次被填平，又數次被娑殫教兵以命奪回。到後來，壘上兵卒連呼喊之力都少了，只咬牙持盾，任胡兵如潮撞來。

路迦所率四千後軍，原為策應三路之用。初時尚能左右補救，至此三路俱急，東邊告急，西邊告危，中路更是晝夜不歇。四千後軍分了又分，補了又補，已不復初時完整。

路迦登高望去，只見東路煙起，西路火明，中路胡旗逼近，山間殺聲如雷，娑殫諸壘處處搖動。

馬可道：「教主，後軍再分，便無後軍矣。」

海屯亦道：「若中路再失一壘，拔野古兵便可壓至山腰。」

路迦面色沉冷，道：「吾知。」

少頃，三路軍報相繼而至。阿赤力報道：「中路尚在，然不能再失人。」哈忒思報道：「西路可守一日，過此須退第二壘。」曹釋迦奴報道：「東路外寨已失二處，主壘尚存。」

路迦聽罷，良久不語。帳中一時無聲，諸將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戰到此時，娑殫教諸軍已不望取勝，只是咬牙撐住，不使娑殫諸壘盡陷。若再按三路硬守，縱能多撐數日，兵力也要被拔野古一口一口耗盡。

路迦望向梯弗里斯方向，只見城頭倒五芒黑幟在暮色中隱隱可見，方道：

「拔野古兵勢已合，吾軍鋒氣已疲。再如此守下去，不是守山，是以血餵山。城不可失，兵亦不可盡死。傳令三路，今夜各斂殘兵，毋戀外寨。東西兩路退守第二壘，中路阿赤力且守至三更。三更之後，聽吾鼓令。」

諸將聽罷，皆不言語，只各自按刀領命。

是夜，山風甚急。東路殘兵抱傷而退，西路水寨火光未熄，中路阿赤力仍立於壘上，望著壘下密密麻麻的拔野古兵，咧嘴笑道：

「三更以前，休教一人過來。」

拔野古營中亦知娑殫教諸軍漸疲，鼓聲愈急，火光連天。三萬拔野古兵如惡浪壓山，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至三更時分，後軍鼓聲三通。阿赤力即命軍士焚去外壘木柵，將傷卒先送下山，自己率殘兵據後拒敵，徐徐退入第二道山口。拔野古兵冒火追來，又被娑殫弓手迎面射倒數十人。至此東、西、中三路皆依令收縮，重新結壘固守。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嶺南山道鏖戰未休之時，北面拂菻軍亦加緊用兵。自江原府既破，六縣屠戮之後，拂菻諸將見黃師龍仍與使者往來磋磨，堅持索取親王封爵與國教名分，便另生一計，要以兵勢壓其北境，迫他就範。

有拂菻將言道：「黃師龍恃關內險固，又以南拒拔野古為辭，故敢索親王、索國教。今若取河州，兵臨其北面，則其議和之辭，自當軟下來。」

前寧舊臣亦道：「河州若失，黃營必震。黃師龍雖強，也難同時應付南北兩面強敵。此正以兵威壓其議之時也。」

於是拂菻軍不待招撫議定，自江原府南下，直逼河州。軍中仍以皇楚義軍為前導，認路、探橋、搜糧、問戶，拂菻甲兵押後而進。旗幟所過，逃民驚散，道路騷然。

那河州城臨水而築，東面背靠大河，南面便是寬甸吉思海，北、西兩面與陸路相通。城東設有河津，常備渡船、漁舟、木舟，可渡往押亦河一帶；城南又有碼頭舟舶，可渡寬甸吉思海，直往銀夏府。河海護住東南兩面，拂菻大軍只能由北、西進逼。

河州城中，石鐵林早得北線暗哨急報。彼時城內外尚有江原府難民萬餘，連同河州本地軍戶、民戶、工匠、商旅、老弱婦孺，共約五萬口。拂菻兵若壓到城下，南面碼頭、東面河津必然車馬壅塞，百姓也會隨之自亂。

石鐵林遂召諸軍吏、上師、鄉老、工匠頭目至府中，傳令將五萬餘百姓分作兩路：一撥由南面碼頭登舟，渡寬甸吉思海，往銀夏府安置；一撥由東門出城，至河津分乘渡船、漁舟、木舟，渡過大河，遷往押亦河一帶。

有舊吏遲疑道：「將軍，河州乃北面重地，一旦遷民棄城，恐朝野震動。」

石鐵林道：「朝野震動，總好過百姓頭落地。江原府六縣的屍骨還沒冷哩。城日後能奪，人死了拿甚麼補？」

遂令軍中上師、鄉老、坊正各持名冊分戶點驗。江原逃人、孤兒寡婦、傷病老弱及難以長途跋涉者，多編入南路，分乘海船、漁舟、商舶渡海；能牧能耕、家有車仗牲畜者，多編入東路，攜帶牛羊農具，往押亦河一帶安置。

工匠、醫工、鐵匠、木匠、弓匠、馬醫，則視兩地所缺，分撥前往，使銀夏、河東各得其用。糧倉能夠搬運的盡數裝船裝車，其餘分給百姓作途中口糧；軍械擇要帶走，其餘拆毀；城中公文、戶冊、田冊、倉冊、香眾名冊，一概裝箱封記，分交甲士押送。

又令各坊鄉老傳話：「黃營帶民出城。願走者皆登冊隨行；願自尋去處者，也發給路食。拂菻軍一到，皇楚義軍必認門搜戶，各家須早作決斷。」

百姓初聞撤城，哭聲震街。有老人伏地守著祖屋，有婦人抱著門柱流淚，有商賈惦記店中貨物。石鐵林親自騎馬巡視各坊，見一老人抱著祖宗牌位坐在門前痛哭，便下馬扶他起來，道：

「老丈，牌位帶走。人活著，日後還能回來；人死了，便只剩一堆灰。」

老人聽罷，終究抱著木匣隨人去了。

數日之間，南路舟舶一批批離岸，載著傷病老弱、江原逃人與部分工匠，沿寬甸吉思海往銀夏府而去；東面河津之上，大小舟船往來不絕。百姓按戶登舟，車上糧物拆開分載，牛羊牲畜或由大船運送，或由軍士牽引泅渡。前船方至河東，後隊尚在城中等候點名。

又命軍法隊沿途巡查，凡趁亂搶奪百姓包裹者斬，凡拐帶婦女幼兒者斬，凡胥吏勒索登冊錢者斬。數日之間，斬三名亂兵、兩名人牙子、一名假冒黃營書吏者，兩路遷徙方才稍定。

石鐵林將城中兵馬重新點驗，留下三千餘人據河州斷後。其中弓手、槍兵分守北面、西面城牆與兩處城門，另選五百精銳具裝鐵騎，俱披人甲馬鎧，持長槍大槊，留在城中聽令，由石鐵林親自統率。

未過兩日，探馬飛報：拂菻前鋒已至河州北郊。其兵約有拂菻甲兵一萬，又有皇楚義軍五千為前導，旗幟相連，塵頭壓道，正沿北、西兩路逼近城下。

拂菻諸將登高望見河州南面舟船接連出海，東面河津舟楫往來不絕，便知黃營正在遷民撤城。拂菻諸將本欲盡收河州百姓、糧穀、戶冊，挾此迫黃師龍低頭；見此情形，遂急令皇楚義軍與拂菻步卒推盾車、抬雲梯、負土填壕，自北、西兩面逼近城牆。

攻城兵馬排布，與野戰列陣大不相同。為了推車、抬梯、運土、護送攻具，隊伍前後交錯，兵器各異，盾車、木梯、土囊又塞在陣中。行至城下時，雖便於攻牆填壕，卻難迅速轉向，也難立即結成抵禦具裝騎兵衝殺之陣。

石鐵林正是看準此處。

待拂菻攻城隊伍離本陣漸遠，盾車、雲梯已壓至北門外，城上忽然鼓聲大作。石鐵林披甲上馬，提起龍驤大黑槊，只對身後眾騎喝道：

「只打抬梯推車的，聽鼓便回！」

北門驟開，黃營具裝鐵騎自門中疾馳而出。

那五百騎人馬皆有甲鎧，馬蹄踏地，如雷滾過。石鐵林直取正在城下推車抬梯的攻城兵馬。皇楚義軍尚在負土填壕，拂菻步卒尚在扶梯整隊，驟見具裝鐵騎迎面壓來，頓時陣腳大亂。前隊向後奔逃，後隊仍在向前擁來；盾車堵住道路，雲梯橫在陣中，土囊、繩索、木料散作一地。

石鐵林一槊刺翻推車軍校，身後鐵騎隨即撞入。長槍大槊沿著攻城隊伍不斷攢刺，披甲戰馬衝過倒地梯車，將前隊撞得四散。抬梯之卒棄梯奔逃，負土之人互相踐踏，皇楚義軍拔刀之際，鐵騎已經穿透數層。

拂菻諸將急調騎兵接應。城頭鼓聲隨即一變，石鐵林喝道：

「收騎！」

黃營鐵騎立刻收束陣形，轉馬退向北門。

拂菻騎兵趁勢追來，欲在城門閉合以前截住黃營鐵騎。石鐵林退至城牆弓箭所及之處，城上數百弓手早已挽弓候敵。敵騎方逼近北門，箭矢便自女牆、敵樓、門樓之上一齊落下。前排戰馬接連中箭，後隊收勢不及，頓時人馬相撞。

石鐵林見追兵陣腳稍亂，忽又勒馬回身，喝道：

「殺回去！」

黃營鐵騎驟然反衝。石鐵林一槊刺死當先騎將，其餘人馬也將追得最近的一部拂菻騎兵殺散，旋即依令退入北門。城門轟然閉合，拂菻兵只得在箭雨之下拖著傷者退回。

初戰之後，拂菻軍攻城兵馬死傷甚眾，盾車翻倒，雲梯折損，填壕土囊也散落城外。諸將只得收兵整頓。

次日，拂菻軍又自西面攻城。這一次特意遣大隊騎兵在後護衛，以防石鐵林再度出城。石鐵林見敵軍騎兵列在攻城隊伍之後，便留守城中，只令城上弓手射擊推車抬梯之卒。

攻城兵馬為避箭矢，只得以盾牌密遮，行進愈慢；後面騎兵又被盾車、雲梯與步卒所阻，難以上前。待拂菻軍攻至西門壕外，前後隊伍擠作一處，北門忽然再開。石鐵林率鐵騎疾出，沿城外直取西面攻城隊伍側後。

拂菻護衛騎兵欲上前攔截，卻被自家攻城兵馬與攻具堵住，難以展開。黃營鐵騎趁隙穿入，又將數架雲梯踏翻，刺死督戰軍官數人。

待拂菻騎兵繞過攻城隊伍追來，石鐵林早已沿城牆退向北門。敵騎停步，石鐵林便率部歸城；敵騎緊追，又進入北面城牆弓手射程。幾番進退，拂菻騎兵又折數十人馬，只得收軍。

如此數次，拂菻軍每欲攻城，便須先防石鐵林率具裝鐵騎突門而出；若以大量野戰步騎貼近攻城隊伍護衛，兵馬、盾車、雲梯相互阻塞，攻勢愈加遲緩；若將護衛兵馬留在遠處，攻城隊伍又禁不住具裝鐵騎橫衝。

石鐵林也常變換出擊時機。拂菻軍嚴陣以待，他便只守城放箭，使敵軍大隊騎兵披甲候在城外；待其換隊、轉向、抬運攻具，或隊列稍顯鬆動，北門、西門便忽然洞開，黃營鐵騎頃刻殺至。

拂菻軍兵力雖眾，一時竟拿石鐵林無法。攻城部隊屢遭鐵騎橫衝，追擊騎兵又受城上箭雨壓制。數日之間，攻具損毀不少，兵卒死傷甚眾，河州城牆仍舊穩固。

城內百姓也在日夜遷出。拂菻軍每被石鐵林擊退一次，南面便多走一批舟船，東面便多過一隊軍民。城中糧械、戶冊、工匠，也隨之漸漸搬空。

拂菻諸將見強攻受阻，又知其中關鍵全在石鐵林。若能陣前殺了此人，黃營具裝鐵騎便失主將，河州守軍也會軍心動搖；即使將其重傷，也足以打斷黃營鐵騎出城衝擊。

於是拂菻軍暫緩攻城，軍中鼓聲大作，紫旗下先後出來三員驍將，直至北門之外邀石鐵林出戰。

為首一人喚作阿答木，身長膂壯，使一柄長矛；第二人喚作亦撒可，使鐵頭騎槍；第三人喚作答兀惕，使一柄闊刃戰刀。三人皆是拂菻軍中有名猛將，素有萬夫不當之勇。

石鐵林見敵軍停了攻勢，反以將領出陣相邀，便知其欲除自己。敵軍既肯停兵鬥將，城中又可趁機送走一批百姓。遂披甲上馬，提龍驤大黑槊，自北門出城，立於兩軍之前。

阿答木挺矛搶先殺到。石鐵林拍馬迎上，大黑槊順著矛桿外側一撥，將矛鋒引開，隨即借馬勢直刺。只聽一聲悶響，槊鋒早已透過阿答木胸甲。阿答木雙目圓睜，連人帶矛翻落馬下。

亦撒可見阿答木一合便死，挺鐵頭騎槍從側面撞來。石鐵林回槊格開槍鋒，槊頭順勢上挑，正中亦撒可肩窩。甲葉登時崩裂，血濺馬鬃。亦撒可慘叫一聲，半身伏鞍，左右親兵急忙上前遮護，方才將其搶回陣中。

阿答木既死，亦撒可又帶傷敗走，答兀惕催馬自斜刺裡貼近。石鐵林見他來勢凶猛，反大笑道：

「來得好！省得老子一個個尋！」

答兀惕趁石鐵林槊勢尚未完全收轉，一刀劈在其左臂之上。只聽喀喇一聲，甲葉迸裂，血光飛起。石鐵林左臂吃痛，頓時難以握住槊桿。

答兀惕一刀得手，翻腕又是一刀。石鐵林鬆開左手，只以右臂持住龍驤大黑槊，借腰背與戰馬前衝之勢，將槊鋒直攢出去。那大黑槊沉重非常，尋常壯士雙手尚難運轉，他以單臂刺出，槊勢依舊迅猛。答兀惕第二刀尚未落下，槊鋒已透入胸前，自背後穿出。

石鐵林奮力一挑，將答兀惕掀落馬下。

拂菻軍見阿答木死、亦撒可傷、答兀惕又被石鐵林單臂刺落，前鋒無不失色。皇楚義軍更是膽寒，陣腳不由自主向後退了數步。

石鐵林左臂血流如注，只將大槊夾於右臂之下，撥馬退回北門。城上弓手挽弓戒備，拂菻諸將既折三員猛將，也只得看著石鐵林安然入城。

三將兩死一傷，拂菻軍原欲以鬥將破石鐵林出城反衝之法，結果反折軍中驍將，銳氣再挫。諸將只得重新調集攻具，以重兵護住盾車、雲梯，分攻北、西兩面。

至後幾日，拂菻軍漸漸摸著門道，城外預伏槍兵、騎兵與弓手，餘下具裝鐵騎每次出擊，皆比前一日更加凶險。石鐵林身上接連添了箭傷、槍創，左臂舊創亦屢次迸裂，血透甲袖。

有一副將見他又要披甲上馬，急勸道：「將軍，敵軍已有防備，五百鐵騎也折了百餘。百姓已走大半，不如今日便收兵渡河。」

石鐵林霍地轉身，罵道：

「放你娘的屁！要走，你和鄉親們走，老子不走！」

說罷提起龍驤大黑槊，翻身上馬。眾將再無人勸，各自披甲隨行。

石鐵林再率鐵騎衝殺時，已難如初日般縱橫無阻。鐵騎方出城門，迎面便有箭雨落下；攻城隊伍稍一後撤，預留在後的槍兵便結陣上前；兩翼騎兵也不再急追至城牆之下，而是截住黃營鐵騎退路，逼其多繞一程。

石鐵林仍能看準空隙，撞翻梯車，刺散攻城步卒，卻須在敵軍槍陣、箭雨與兩翼騎兵之間硬闖。每次衝入敵隊，都比前一日更深險；每次收兵回城，也比前一日更加艱難。具裝鐵騎的折損漸漸增多，石鐵林身上也接連添了箭傷、槍創與刀痕。

然而拂菻兵對他的畏懼，反比初戰更深。初時眾人只怕黃營鐵騎，後來卻只怕那一人。每逢河州城門鼓響，攻城兵尚未看清人馬，便先有人回頭張望；待那匹披鎧大馬自門洞中奔出，石鐵林滿身血甲，單提龍驤大黑槊衝在黃營鐵騎之前，拂菻前隊便如見天神臨陣，槍未交，膽氣已先弱了三分。

有人親眼見他前日中箭退城，只道此人再難披甲；次日攻城之時，城門復開，仍是那道高大血影當先殺來。又有人見他左臂受創，大槊幾乎盡由右臂挾持，卻仍一槊刺透甲士，撞翻梯車，帶著滿身箭血殺入陣中。

久而久之，拂菻軍中但見黑槊出門，便知石鐵林又來了。軍官雖在後厲聲催逼，前排兵卒仍不由自主地向兩旁退讓，惟恐那匹重甲大馬下一刻便撞到自己面前。即使那些列陣接應的槍兵，也常在石鐵林逼近時握槍發顫，槍尖尚未遞出，腳下已向後挪動。

石鐵林有時衝至敵軍槍陣之前，忽然轉向攻城器械；有時故意逼近兩翼伏騎，又在城頭弓手掩護下驟然回身。拂菻諸將雖已摸清黃營出擊大略，仍難判斷石鐵林每次究竟要衝何處。其出擊之法雖已有備，眾軍畏懼石鐵林之心，卻一日重似一日。

每逢出戰，石鐵林也只喝兩句：「衝攻具！莫追遠！」黃營鐵騎便依令而行。攻城部隊一經衝散，立刻回城；敵軍前來截擊，城上箭雨便迎面落下。

戰至第五日，南面碼頭已將最後一批海船送出；東面河津也只餘軍屬、傷卒與斷後兵馬。城中糧倉、府庫、戶冊、軍械，能運者皆已運走，其餘也已焚毀拆散。

石鐵林見遷民之事將畢，遂命三千餘守軍逐步收縮。北、西兩面城牆仍留弓手、槍兵拒敵，城中各街則預先堆放車架、木料，準備堵塞道路。東面河津留下大批小船，由水手分列岸邊，只待守軍退至，便依次渡河。

至第六日午後，拂菻軍聚集重兵猛攻西門。皇楚義軍推著盾車填平一段壕溝，拂菻甲兵架梯登城，西面女牆一時殺聲震天。

石鐵林見東面軍報已至，知百姓大隊盡數渡河，南面船隊也已遠去，遂傳令道：

「不爭空城。照次序退！」

守城軍士依令放棄西面外牆，退入城內坊巷。拂菻兵攻上城頭，方欲追趕，只見街中車仗橫塞，木料堆積，屋舍與倉廩又接連起火。黃營弓手、槍兵依託街口坊牆，且戰且退，使拂菻大隊難以迅速展開。

北門守軍也隨之退下城牆，沿城中主街向東門收束。石鐵林率殘餘具裝鐵騎留在最後，只在寬闊街口列馬待敵。拂菻前鋒追得過急，便遭鐵騎迎面衝擊；稍一退卻，黃營騎兵便掩護步卒繼續向東門撤退。

待全軍退至東門河津，最後一批傷卒與軍屬已登船離岸。軍中上師、鄉老、坊正俱在河東岸上清點名冊，車馬牛羊仍沿道路向押亦河方向移動。

拂菻前鋒穿過城中火巷，漸漸逼近東門。石鐵林率殘餘鐵騎守在東門內街，身後弓手、槍兵一隊隊退出城門，趕往河津登船。敵軍數次衝近，皆被鐵騎迎面刺退。

直至河東岸火號升起，河津水手來報，百姓、車仗俱已渡盡，三千餘斷後兵馬也已過河大半，只餘最後數隊步軍與殘騎。

石鐵林道：

「步軍先走，騎兵最後。」

遂令弓手、槍兵依次趕往河津，各自登上預留小船。石鐵林率餘下鐵騎守住東門，待最後一隊步卒離岸，方才收騎退向河邊。

數百殘騎到了岸上，立即下馬登船。每人各乘一條小舟，戰馬卸去馬上重物，由騎手牽住韁繩，隨船泅渡。河面之上，小船散開而行，前後相接。

待大隊殘騎皆已離岸，西岸河津只餘石鐵林與五十餘名具裝騎兵。末後數十條小舟泊在岸邊，水手伏於船中，只候眾人退回。

拂菻前鋒穿過東門，見黃營大隊已渡，岸邊只剩五十餘騎，便道黃營已無力再戰。當先一員將官提兵疾追，欲趁石鐵林登船之際將其截殺。皇楚義軍與拂菻騎兵跟在其後，爭先恐後湧向河津。

石鐵林回頭望了一眼河面，見最後一批步軍已然離岸，遂提起龍驤大黑槊，喝道：

「弟兄們，最後一遭！」

五十餘騎一齊回馬，迎著追兵正面衝去。拂菻前鋒只顧追趕，沿出城道路拖作長隊，首尾尚未收束，驟見黃營殘騎反衝，頓時大亂。

石鐵林當先撞入，一槊撥開那將官手中兵刃，順勢直刺，槊鋒透甲而過，又將其挑落馬下。五十餘騎隨後殺入，長槍大槊連番攢刺。

拂菻前隊失了主將，又早被石鐵林殺得心膽俱寒，見那滿身血甲的高大身影再度迎面衝來，登時潰散，轉身便向城中奔逃，連帶後隊也一陣混亂。

石鐵林只率眾騎殺開河津，旋即收馬退回岸邊，喝道：

「上船！」

五十餘騎立即下馬，各自登上預留小舟。戰馬卸去馬上重物，由騎手牽住韁繩，隨船泅渡。石鐵林留在最後，待眾騎盡數離岸，方才踏上末後一舟。

水手奮力撐船，戰馬隨舟入水。待拂菻後隊重新整頓，追至河邊之時，石鐵林所乘小舟已離岸數十丈。西岸所餘破舟、木筏也已鑿沉焚毀，拂菻軍只能立在河津，望著黃營最後一隊人馬渡往河東。

拂菻軍雖得河州，入手的卻是一座空城。城中百姓、糧械、戶冊、工匠已由東南兩路撤走，倉廩或空或焚，南面碼頭舟船盡數離岸，東面河津所餘舟筏也已鑿沉焚毀。皇楚義軍搜遍坊巷，只尋得些破甕爛席，連一冊完整戶籍也未尋到。

石鐵林以三千餘兵守河州六日，五百具裝鐵騎屢出城門，橫擊攻城之軍；又於陣前連挑三將，臨渡河時復率五十餘騎殺潰追兵。五萬百姓，至此方得盡數脫身。

待全軍渡過大河，三千餘守軍死傷近千，五百具裝鐵騎也折損百餘，餘者人人帶傷，馬匹多疲。

石鐵林本人甲碎袍裂，身中數創，左臂血透重甲，肩背又有箭矢折斷之痕，龍驤大黑槊上血凝成片。河東百姓聽聞石將軍斷後歸來，紛紛跪於道旁，哭聲如潮。有人抱著孩子叩頭，有老人伏地泣不成聲。

石鐵林勒馬望之，只笑道：

「哭啥？老子還沒死毬哩，莫在此活哭喪！」

眾人聽罷，哭中帶笑，又扶老攜幼，隨車仗牛羊向押亦河一帶而去。

其時暮色已合，大河西岸火光未息，河州城中煙焰猶起；東岸車馬綿延，百姓仍向押亦河方向移動。石鐵林甲碎袍裂，血透半身，猶提龍驤大黑槊立於河邊，望著西岸拂菻旗影，久久不語。

消息走寬甸吉思海水路傳至銀夏府。黃師龍聞石鐵林棄河州、分遷五萬百姓，又以三千餘兵守城斷後，親率五百具裝鐵騎屢破攻城之軍，沉默良久，道：

「城丟了，日後還可奪；人若死了，拿甚麼還？石大個子此功，記在頭等。河東如今繫著北線安危，不可無人主持。」

遂命水手備舟，密遣黃智空、元得勝、弘吉剌不花三人，帶親信與上師，分乘小舟，夜渡寬甸吉思海，往河東會同石鐵林料理軍民諸事。

因命石鐵林權領河東兵馬都指揮使，專掌河東諸軍；弘吉剌不花為河東兵馬副都指揮使，掌草野游騎、押亦河諸部應援之事。又命虎翼軍節度使黃智空兼攝河東香規、暗線、法冊諸事，權領河東兵馬都虞候之職；高帖木兒為副八思哈長官，佐其掌軍法名冊。

這高帖木兒乃黃師龍、黃智空二人表舅，年歲卻只比黃師龍大五歲，按輩分是長輩，按年歲卻仍是少壯之人，素來沉穩曉事，故命佐黃智空。

又命元得勝為河東都知兵馬使兼參謀官，佐石鐵林整頓兵馬、車仗、倉糧、渡口；楊經為河東都知兵馬使兼參議官。楊經本唐鈺郎麾下舊人，熟市井、鹽道、舟車、糧價，故使參畫轉運民事。

當夜，黃智空、元得勝、弘吉剌不花分乘小舟，暗渡寬甸吉思海，往河東去了。

黃智空既至河東，先與石鐵林合兵安民，點驗渡口、糧冊、傷卒、流民。又知河東新立，兵少地闊，須以游騎遮護，便密令弘吉剌不花單騎北出，深入韃靼諸部，以黃營檄書並舊日部族情分招撫之。

弘吉剌不花本是夜不收出身，熟識草路水泉，又通諸部言語，遂一騎入草野，往來諸帳之間，曉以拂菻殘暴、皇楚義軍為虎作倀之事。諸部聞江原府屠殺，又見河州百姓分路遷徙，皆知拂菻繼續侵逼，草原也將受其侵擾。未及數日，便招得韃靼部落兵兩千餘人，盡歸河東聽調。

東遷百姓與江原逃人既至河東，黃智空、元得勝、石鐵林等逐一登冊，分地安頓。河東草場尚廣，牲畜也可收攏，能牧者多編入牧戶，逐水草放馬羊牛駝；近寬甸吉思海者，則給網罟、舟楫，使其下海捕魚，以魚鹽易糧。

先前由河州南面碼頭渡海者，陸續抵達銀夏府，由黃師龍命官吏、上師安置於銀夏及關內腹地。河東又有老弱病殘、工匠商旅及不慣草場水澤者，也可再由舟船渡寬甸吉思海，轉往銀夏安置。

黃智空奉密令往河東之後，銀夏府中樞須有人佐理軍法名冊、香規按察。黃師龍遂擢林蒼柏為副八思哈，兼觀軍容副使，使其佐神惠掌中樞法冊、軍容、賞罰、糧戶諸事。林蒼柏本掌屯田賦稅，熟悉州縣簿書，又已受法王灌頂，至是遂入中樞任事。

又有段明義者，乃黃氏親家遠親，粗通文墨，曉得民間出入、州縣案牘，黃師龍亦拔為參議官，使佐中樞參畫文移轉運之事。

話頭再轉嶺南。卻說娑殫教三路依令收縮，退守第二重山壘，又與拔野古兵苦戰一日。拔野古軍攻勢一日烈似一日，東、西、中三路俱已疲敝。

路迦親率四千後軍上陣，往來補救，東援曹釋迦奴，西救哈忒思，中路又親臨阿赤力前壘。紅姑率紅衣近衛隨其左右，專護路迦近側，遇缺則補，見險便上。娑殫教諸軍見教主親至，雖氣力將竭，猶咬牙死戰，方才撐到暮色。

至夜，拔野古兵暫退，山風中猶聞傷卒呻吟。路迦召阿赤力、哈忒思、曹釋迦奴、紅姑、海屯、馬可入帳議事。諸人皆帶創而來。曹釋迦奴臂上裹布，哈忒思衣甲未乾，阿赤力刀鋒血痕尚在，紅姑紅袍上亦濺滿塵血。帳中燈火昏沉，地圖上滿是塵土與血點。

阿赤力先道：「教主，再如此戰下去，恐難支矣。中路三千兵，能戰者已不足半。曹公東路、哈忒思西路，亦皆苦撐。拔野古死則有人繼，我軍死一人，便少一人。若再拖數日，只怕山道未失，人先耗盡。」

曹釋迦奴道：「東路外寨已失其二，林谷多被焚毀。在下尚可守，然不可久。」

哈忒思道：「西路水壘亦殘。再守一二日，須退第三壘。」

紅姑冷聲道：「拔野古兵多，偽軍亦多。若只守死寨，早晚被他們以人命填平。」

路迦聽罷，良久不語。少頃，方道：

「吾知諸路皆危。今日所議，不在一寨一壘，在嶺南諸族存亡。」

諸將目光都落在路迦身上。

原來路迦帳下，除阿赤力、哈忒思、曹釋迦奴、紅姑、海屯、馬可諸將之外，尚有六個文吏士人，皆是心腹。娑殫教起於嶺南，若只有刀槍而無文冊，雖能破城，不能守土；雖能聚眾，不能安民。故路迦平日用人，不獨重勇士，亦重識字曉事之人。

第一個姓趙，名世傑，乃桃花石西川成都人。少有才名，流落西域，通番漢文字，曉山川險易，又熟州縣簿書、戶口錢糧。其人沉毅少言，胸中自有經綸。論籌畫機變，為路迦帳下第一謀士，諸人之中，智略僅在路迦之下；凡娑殫眾用兵取捨、進退奇正，路迦多與之密議。至於取城之後，府庫如何封，民戶如何籍，降官如何用，糧賦如何辦，又多出其手。

路迦常謂諸人曰：「世傑有蕭、管之才，吾得此人，嶺南方可立足。」

第二個喚作月忽難，專司耳目。此人貌不驚人，行跡如商旅，卻能通番館通事、海舶腳夫、酒肆婦人、山寨細作。嶺南諸城動靜，拔野古營中虛實，拂菻官吏可買不可買，偽軍頭目誰有二心，多由此人探得。路迦凡欲用兵，常先問月忽難。蓋兵馬未行，耳目已先行也。

第三個喚作審溫，專理教中經義。此人博聞強記，熟阿羅訶諸經，又知地下異端舊說，能借彼教之言，破彼教之惑。娑殫教中魔名、誓詞、儀軌、懺法、祈禱諸文，多經其手刪定。路迦雖為教主，然教中條貫、問答、辨難，亦多倚審溫佐成。

第四個喚作的迷的兒，專司按察。其人面冷心細，寡言少笑。凡軍中犯令，官吏侵民，教眾私通拔野古，或有人假娑殫之名害民取財，皆由他查問。路迦嘗言：「教中無按察，黑幟亦可變賊幟。」是以的迷的兒雖不統兵，諸將多憚之。

第五個喚作滿速兒，專掌庫藏出納。此人本商賈家出身，精於算數，曉得市價貴賤，倉儲盈虛。軍糧支給，府庫收發，兵甲修補，商稅鹽鐵，多由他料理。滿速兒常道：「兵可一日無勝，不可一日無糧；教可一時無壇，不可一時無錢。」諸將雖笑他俗氣，待到缺糧缺錢，卻又都來尋他。

第六個喚作徹里，專理田畝水土。少時隨父兄治渠築堤，熟山地水脈、田土肥瘠、牧場更替。路迦每取一地，安置流民，修復水渠，分給荒田，築堰引水，收攏牛羊農具，多委徹里經辦。徹里不善高談，然其所至之處，百姓漸有田可耕，有水可飲，故民間頗信之。

此六人雖不能披堅執銳、陷陣斬將，娑殫教卻離不得他們。論軍前搏殺，自不及阿赤力、紅姑諸人；論安民、聚糧、察奸、理教、通敵情、辦田畝，娑殫眾卻少不得此六人。

路迦遂命人召趙世傑、月忽難、審溫、的迷的兒、滿速兒、徹里六人入帳。六人至時，帳中諸將皆在。路迦案上置錦囊一封，密書數通。

路迦道：「此囊須送往嶺北，親呈僧訶那迦與神惠之前。嶺南兵勢、城寨虛實、民情糧路、教眾多寡、拔野古所恃所忌，都要當面說清，不可只憑書札。」

趙世傑道：「教主之意，在下等已知。此去送的是錦囊，說的是嶺南大勢。」

月忽難道：「教中道路已定。自北谷而出，沿途有教中寨堡、商旅暗線、宿站相接，俱已安排停當。在下等換作商旅行裝，循路北上，數日便可轉入嶺北地界。」

路迦道：「善。此行貴在把話送到，把勢說明。汝等六人，各知一端：世傑知軍政大略，月忽難知耳目道路，審溫知教義本末，的迷的兒知法紀按察，滿速兒知財糧出納，徹里知田畝水脈。到了黃衣法王帳前，嶺南實情盡數陳說，不許虛飾，也不許隱諱。」

審溫道：「在下當明陳娑殫教與阿修羅乘相援之義。」

滿速兒道：「在下當陳嶺南糧財可支幾何，何處可運，何處不可運。」

徹里道：「在下當陳諸谷田畝、水脈、流民安置之事。」

的迷的兒道：「在下當陳教中法紀、諸寨歸附與奸細防範之事。」

月忽難道：「在下當陳教中道路、耳目暗線、城寨往來、拔野古營中虛實。」

趙世傑道：「在下當總陳嶺南大勢，使僧訶那迦與神惠知娑殫若存，則嶺南可為黃衣南翼；娑殫若亡，拔野古北上，嶺北亦不得安。」

路迦點頭道：「正是此意。」

遂命六人收錦囊與密書，各換商旅行裝，循教中道路北上。其行不張旗幟，不鳴鼓角，沿途自有教中寨堡接應。六人拜辭出帳。

帳外山風正急，拔野古營中鼓角未息，三萬拔野古兵仍如惡浪壓山。趙世傑、月忽難等六人沒入夜色，循山道北去，直奔嶺北黃營。

路迦立於帳外，望其背影良久不語。紅姑按刀立在旁邊，亦不開口。阿赤力、哈忒思、曹釋迦奴、海屯、馬可諸將各自披甲歸營，重整殘兵，預備明日再戰。

那錦囊中所藏之計，關乎嶺南諸族存亡，亦關乎黃衣與娑殫兩家日後合縱抗拔野古之大局。只是此時嶺北黃營尚未知其事，黃師龍與神惠更未料到，嶺南風火，已隨此一囊，夜入北道而來。

後人有詩歎曰：

邪旗苦拒萬重山，

鐵槊橫河血未乾。

五萬生民過水去，

一囊密計入雲寒。

拔野古騎空稱盛，

拂菻狼兵顯兇殘。

莫道諸魔皆好殺，

人間更有不平難。

欲知黃師龍見錦囊後如何定計，神惠又有何謀略，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