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山谷刀寒血未乾，

邪眾初收萬馬殘。

胡廷震恐催兵急，

楚地哀號入塞寒。

假款紫臣求旦夕，

真收流庶見心肝。

三方烽火同時起，

方信亂離不易安。

書接上回。話說路迦誘只罕沙入山，設伏峽谷之中，一劍刺死只罕沙；阿赤力又斬烏兒蠻，要束木、奧剌憨亦皆伏誅。拔野古正兵五千、嶺南偽軍五千，一戰盡沒。谷中棄甲滿山，屍積如壘，血流入澗。

路迦不許軍士亂殺亂掠，只命哈忒思、曹釋迦奴分頭收俘。拔野古軍中的內帳親兵、小校、書手及傳令之人，俱各分帳羈留，不許相見。傷俘則先給熱湯、麥餅、乾肉，不得凌辱。

此時谷中喊殺方歇，火把照得石壁血色斑斑。哈忒思自前谷收兵，曹釋迦奴從後路押俘而回。馬可、海屯帶傷而立，阿赤力雙手尚提血斧。

眾人皆知，只罕沙既死，嶺南大勢已動；只是他死前所圖，以及拔野古王廷近情，尚未盡明。路迦素不肯只憑一場勝負便定大計，遂先從俘虜之中挑出近帳之人問話。

少頃，軍士引一名拔野古校尉入偏帳。此人三十餘歲，臂上裹著破布，衣甲滿是泥血，進帳時神色惶惶。他本是只罕沙內帳親兵，近年兼掌符信傳令，常在帳前奔走。只罕沙雖不使他預聞大事，然而諸將往來、文書遞送，多經其手，故也聽得些風聲。

帳中不設刑具，也無甲士環立，惟有一燈一案。案上放著熱湯、麥餅、乾肉。路迦換了尋常黑衣，坐於燈下，隱去名號，只作尋常問話。

他微微舉手，道：「坐。山中夜寒，汝臂有創，且飲熱湯。」

那校尉惶然道：「小人不敢。」

路迦道：「無妨。今夕不問軍令，只作閒談。」

那校尉見其辭色溫和，不似大審，方才坐下，小口飲湯。熱氣入腹，身子也漸漸不再顫抖。

路迦道：「汝兩河人乎？」

那校尉道：「小人本兩河東岸人也。」

路迦道：「家中尚有何人？」

那校尉道：「老母在堂，妻亦在家，並有一子。」

路迦道：「子年幾何？」

那校尉道：「六歲矣。」

路迦微微點頭，道：「六歲，已能識父。汝出征之日，其哭否？」

那校尉聞言一怔，眼圈微紅，道：「哭矣。抱小人之腿不釋。小人只言歲內當歸，還要為他攜一匹木馬。豈知一去至此，山川阻絕，家書亦不得寄。」

路迦將麥餅推近，道：「帳前親兵，外人視之為榮，實則辛苦。」

那校尉苦笑道：「榮在外耳。內帳傳令，最為難事。上有一言，下奔百里；事情成了，威名歸於大帥，若有差池，受鞭責的卻是我等小校。」

路迦道：「只罕沙性急乎？」

那校尉道：「大帥志大，性亦急。諸寨要收，民戶要點，府庫要修，糧草也要催，日日皆急。烏兒蠻將軍尤為嚴峻，視我輩如草芥。」

路迦道：「收諸寨，點民戶，修府庫，絕非一擊即去之事。只罕沙欲久據嶺南乎？」

那校尉飲湯既久，心防漸解，便道：「帳前親近之人，多知其意。大帥嘗言，王都風色不靖，邊將不可不自為計。嶺南若定，進可圖兩河，退可自守。」

路迦似漫然道：「王都不靖，蓋萬王之王疾篤乎？」

那校尉點頭道：「聖上久病，已多年不親朝政。國事多出攝政王把哈兒之手。聖上自幼羸弱，膝下無子，宮中外戚各有親黨，又各自結連諸將。此等言語，軍中私下皆有傳說，只不敢明言耳。」

路迦道：「只罕沙亦欲先為己留地步。」

那校尉道：「大帥口中不言，然而帳前人皆看得出。若嶺南成，大帥便不止為大帥矣。」

言至此處，那校尉似覺失言，忙低頭飲湯，道：「小人不過帳前走卒，所聞皆是閒話，未必作準。」

路迦淡淡一笑，道：「閒話亦有閒話之用。」

隨後又問了軍中餉糧、諸將往來以及只罕沙平日號令。那校尉自以為所言不過帳前瑣事，殊不知這些片言隻語，已可連綴成勢。

路迦不再多問，只命人將其安頓於別帳，給食療創，不許與其餘俘虜混雜。

其後，路迦又分別問了內帳小吏、書手、親兵數人，所得言語大抵與那校尉相合。然而路迦仍不遽信，只暗暗記下。

待諸俘分押已定，天色將明，谷中餘火未熄。路迦便召哈忒思、曹釋迦奴、阿赤力、馬可、海屯等人，至石崖下議事。

路迦道：「只罕沙欲久據嶺南，並非空言。今其死於吾手，拔野古王廷必怒。只是王廷自有疾患，未必能即刻平心整兵。此時若只守諸寨，仍是山中流眾；若不早立根腳，待拔野古大兵一至，諸寨人心必搖。」

阿赤力道：「教主欲先取城乎？」

路迦道：「正是。山寨可藏身，卻不可立根；山道可伏兵，卻不可聚民。吾等須先取梯弗里斯。」

哈忒思道：「梯弗里斯可取，然城中守軍尚未動搖。」

路迦道：「所以先使風聲入城，再使人心自裂。馬可、海屯所伏之線，暫且不動。待時至，再開城門。」

馬可、海屯皆拱手領命。

路迦又道：「今日且收俘分遣，再遣快騎北上報黃營：只罕沙已死，拔野古必怒，嶺南兵火將大。」

眾人皆稱是。

其餘俘虜，依拔野古本軍與嶺南偽軍分別押管。為惡甚重者另行登冊，留待審問；被逼從軍而無大罪者，則奪去兵械，給以乾糧清水，遣其歸去傳話。

路迦又將娑殫教暗線混入敗卒之中。有的裝作傷兵，有的自稱脫逃，分頭潛入拔野古境內，探查王廷、諸城、軍糧及道路之事。

只罕沙首級既已傳於諸寨，嶺南諸寨便如寒潭投石，暗流四起。先前怯懦觀望之人，至此方知拔野古大將亦非不可殺。那些兩頭下注者，也忙將先前送往拔野古營中的話收回一半。

路迦並不急著立時取城，正要讓這股風聲先吹入城中、寨中，以及拔野古降官偽吏耳中。

一封南信，遂沿山道北上。

且按下嶺南收拾殘局不表，再說銀夏府中，黃師龍得南線急報，知路迦已斬只罕沙，拔野古萬餘兵馬一戰盡沒。至於拔野古萬王之王久病無子、把哈兒攝政、外戚結將、王都人心浮動諸事，彼時黃營尚未聞得此信。

軍議之上，唐鈺郎、神惠、楊黑虎、黃智空、元得勝諸人，各陳利害。

神惠道：「法王，只罕沙既死，拔野古必不肯甘休。嶺南娑殫眾雖勝，勝後反更危。北邊拂菻已入京畿，偽寧新立，其意未明，亦不可不防。」

黃師龍道：「南邊拔野古，北邊拂菻，兩頭都不是省油燈哩。南邊叫前鋒探馬與暗哨盯緊，北邊先摸拂菻人的底。」

話音未落，北線便有文書至，報說偽寧朝廷又遣使前來。

原來偽寧先前已遣過數番使者。有時假稱詔命，有時搬出舊朝恩義，又許以官爵錢帛，皆被黃師龍拒於營外。黃師龍一概不見，只命黃智空出營答話。

黃智空對偽寧使者道：「俺黃營不與偽寧空架子談。爾等若真有主意，叫拂菻人自來；若無主意，莫在俺營前聒噪。」

那幾番偽寧使者受了冷臉，只得回去稟報。駐紮嶺北的拂菻諸將與前寧舊臣，這才知黃師龍不是小官小將，一紙偽詔壓不住他。於是改遣拂菻正使，持安敦皇帝名義前來相見。

楊黑虎聞報，笑道：「這偽寧朝廷，帽子是舊的，腦袋是拂菻人的。俺們同帽子談啥？要談，叫戴帽子的主人來談哩。」

黃師龍道：「這話粗，理不粗。偽寧做不得主，俺便不跟他費口舌。」

神惠道：「法王，拂菻既遣正使來，便是未欲即刻南犯。此時與之翻臉，則北有拂菻，南有拔野古，吾黃營腹背受敵。依貧僧看，不如暫且應承他幾句。他說大寧正朔，法王便尊其正朔；他說同拒拔野古，法王便言願為前驅。辭氣越恭，索價越大，使其以為關內可撫，偏又一時撫不下來。吾等也好趁此空隙，看清南北虛實。」

黃師龍道：「都八思哈這話不差。俺如今不是同拂菻爭臉面哩，是同天下大勢爭時日。臉面且借他幾日，時日須拿在俺手裡。」

黃智空道：「然則此使不可慢，也不可真許。須叫他覺得有門，卻又一時進不得門。」

黃師龍笑道：「菩提舜若說得好。俺便與他扯一扯。」

次日，黃師龍命開正堂，設下賓席，撤去堂上甲士，只留宿衛在簾外。又命錢萬貫備下厚禮，金帛、茶磚、良馬、藥材，各有數目。

眾將見法王如此禮重拂菻使，心中皆有不平。只是軍議已定，也無人多言。

拂菻使者入堂，宣過書意，言辭甚是華美。其大略乃是：大寧宗室既已復立，拂菻奉妙身皇父阿羅訶之命，扶正嶺北舊統。黃師龍本為大寧舊臣，今若知機歸順，不但可赦前罪，亦可保有關內。安敦皇帝陛下與大寧新君皆願以厚恩待法王，封其為金城郡王、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使其坐守關內，專拒拔野古。此乃兩國共安之策。

黃師龍通耶槃那語，遂不用通事，自以耶槃那語答之。今譯作漢文，辭曰：

「大寧舊恩，某未嘗敢忘。然關內諸城，皆某與將士百戰所得。若使某復臣大寧，則名分有礙，軍心亦未可安。某願直接奉拂菻皇帝為宗主，與大寧並為藩輔。如此名分兩全，亦不傷諸軍之心。」

使者聞之，微驚，道：「法王此言，恐非大寧禮制。」

黃師龍曰：「禮制可議也。大寧既由拂菻扶立，則某奉拂菻皇帝，不亦尊其所自乎？若使某居大寧之下，而大寧又仰拂菻，則某名分兩屈，將士必疑。」

使者沉吟未答。

黃師龍又曰：「金城郡王，名號雖重，然不足以鎮關內諸軍。某今守關內，拒拔野古，撫十餘萬香眾，統數萬甲兵。若皇帝陛下真欲撫某，宜以拂菻親王之爵加之，使某得以安眾心、禦外敵。」

使者臉色漸變，道：「此事關係甚大，非外臣所敢專。」

黃師龍又曰：「參知政事，不過佐政之名。某既守關內，統軍撫眾，若無平章軍國重事之權，則軍政不能專一，號令不能行遠。此亦非某貪位，實為關內安危計也。」

使者聽得愈發為難，只得道：「法王所陳，外臣當一一具奏。」

黃師龍又曰：「尚有一事。阿修羅乘佛教乃黃營軍民性命根本。大寧若欲得關內之心，須明詔以阿修羅乘佛教為國教，准上師僧團入境傳法，整頓舊寺僧產。如此，某方可告諸軍民曰：新朝異於舊朝，可以奉之。」

使者聽到此處，已知這幾條斷非朝中所能答應。若真允准，便是將黃營之法移入偽寧朝廷，其勢再難收拾。

然而他也知道，黃營兵馬據守關內，南可拒拔野古，北可扼河州。眼下若就此翻臉，只會使拂菻平添一敵。

使者遂收斂神色，道：「法王所言，外臣不敢擅決。當具書奏聞安敦皇帝陛下，並轉達大寧朝廷。兩國既有共拒拔野古之大義，諸事皆可徐議。」

黃師龍曰：「使者此言甚善。拔野古為天下大患，南邊兵火正急。北面諸事，宜從容議之，不宜遽傷和氣。」

神惠在旁垂眼不語，心中卻知：話已送到，價也抬足。拂菻人既不肯答應，又不敢立刻翻臉，往後便只能來回傳書，反覆商議。這一往一返，便是時日。

送使者出營時，黃師龍又格外殷勤，親自送至轅門之外，仍以耶槃那語道：

「安敦皇帝陛下英明神武，遠在西海，而能扶正嶺北宗社，又知拔野古為天下大患，真明君聖主也。某雖粗鄙，亦久聞聖德，心甚瞻仰。願使者代奏：黃師龍願為皇帝陛下守關內南門，惟望陛下早賜明詔，使某得以安撫軍民。」

使者雖覺此人胃口大得駭人，偏又句句將安敦皇帝捧在高處，不好當面發作，只得含笑而去。

見那人走後，神惠才道：「法王今日辭氣愈恭，索價愈大，拂菻人便愈要回去商議。這一來一回，便是時日。」

黃師龍道：「正是哩。傳令，給紫使的禮莫薄，給諸軍的馬莫慢。嘴上和氣，手上趕緊。」

這邊黃師龍以厚禮送走紫使，那邊拂菻使者回營，將黃師龍之意盡數稟明。駐紮嶺北的拂菻諸將及前寧舊臣聞之，皆知此人難以一紙詔書收服，遂一面遣人繼續來往磋磨，一面另行籌畫。

原來拂菻人入京畿之後，深知嶺北之地若只憑拂菻甲兵，終究難以久守。前寧舊臣又欲借拂菻兵威，重立舊朝衣冠名分。雙方一拍即合，遂招集降官、舊族、失勢士人與貪利軍頭，又從楚兒、韃靼、高車諸族中搜羅一班賣身投靠之徒，號為皇楚義軍。

那皇楚義軍名義上歸偽寧朝廷統轄，旗號亦寫著「奉大寧正朔」、「恢復漢唐衣冠」。然而營中號令，半點不由偽寧自主。

每營皆有拂菻人充作教頭，名為教習軍法、整飭陣伍，實則監軍握柄。點兵調糧、巡防捕人、搜城索戶，皆由拂菻教頭發話。其一句號令，往往比本營指揮使還要管用。

有時皇楚義軍指揮使尚在帳中說話，那拂菻教頭只須微微皺眉，左右軍校便先去看他的臉色。若兩人所言相左，底下兵丁也知道究竟該聽誰的。

久而久之，這些所謂皇楚義軍，雖披楚兒衣冠，唱漢唐詩賦，實則連自己的腰桿都已沒有。

其名甚美，說是奉復辟大寧之正朔，恢復漢唐衣冠，保存華夏文教。其實所行之事，無非替拂菻人搜糧點戶，認路捉人，收稅殺戮不肯降者，乃是一群楚奸偽軍。

嶺北人所罵的「楚奸」，並非只指楚兒人。韃靼人賣國，也是楚奸；高車人賣國，同樣也是楚奸。

只因嶺北諸族同食一方水土，共守一片山河。若為外敵作倀，殘害本土軍民，便是楚奸。其祖上姓甚麼，平日說哪一族言語，反倒在其次。

那班楚奸口稱華夏正統，身披漢唐衣冠，白日裡高談仁愛中庸，入夜後卻替拂菻兵指門認婦。他們強擄良家女子，令其改著歷代衣裳，送與拂菻軍官淫樂，反稱「使西人知華夏文物之盛」。

百姓聞之，無不切齒，皆道：「拂菻兵是狼，楚奸是狗；狼不識門，狗為狼引路。」

皇楚義軍既成，拂菻兵便有了本地眼目。其禍不只在旗號可憎，更在於他們認得嶺北的一門一戶。

故未過多久，北邊又有冊子送入銀夏府。

黃師龍聞此消息時，正與神惠、唐鈺郎、楊黑虎、黃智空議論南北軍情。黃智空將北邊耳目、暗哨、通事諸線送來的冊子呈上，道：

「皇楚義軍裡頭，楚兒人有，韃靼人有，高車人也有。這幫狗崽子，替拂菻認門、認戶，還認婦女、認舊軍屬。哪家有糧，哪家有人在咱黃營，哪家後門通小巷，他們比拂菻人清楚得多哩。」

楊黑虎聽得火起，罵道：「拂菻人是狼，這幫便是替狼叼羊的狗。」

黃師龍沒有接話，只接過冊子翻了幾頁。燈下紙聲細細，帳中一時無人言語。

過了片刻，他問道：「江原逃人，到河州多少哩？」

黃智空道：「眼下過萬口。後頭還有哩。」

黃師龍道：「帖木兒禿懷那兒咋辦？」

黃智空道：「已開倉設粥棚，派甲士沿路收人，又令各隊巡查道路，防備亂兵、盜賊趁亂害人。」

黃師龍點了點頭，道：「他辦得對。」

楊黑虎胸中怒氣未消，道：「大哥，這幫皇楚義軍，就這般放著？」

黃師龍仍看著冊子，道：「他們還替拂菻走路哩。」

楊黑虎一怔。

黃師龍道：「路沒走完，先莫忙打狗。」

黃智空低聲道：「俺也是這般想。這時候動手，只抓得幾個小的。留著他們，還能看清究竟往哪個拂菻營裡遞話，聽哪個教頭號令，背後又牽著哪幾家舊官。」

黃師龍將冊子合上，推還給黃智空，道：「那就留著。」

神惠合掌道：「線頭留著，便看得清拂菻咋使偽寧哩。」

黃師龍點頭道：「看清楚再說。」

楊黑虎咬牙道：「那這些人害過的百姓呢？」

黃師龍看了他一眼，道：「先救活著的。往後有同他們算帳的時候。」

楊黑虎沉默下去。

黃師龍道：「江原逃人，河州先收著。婦孺老弱先給粥水，丁壯另冊。匠戶、舊吏、馬戶，也都分別登記。皇楚義軍這筆帳，往後慢慢算。」

黃智空道：「曉得。」

黃師龍又道：「同拂菻使者，和氣話照說。南邊的馬料、箭矢、糧車，也照舊催。拂菻殺人，不耽誤咱辦事。」

說罷，他將江原府與河州之間的路線在圖上點了點，道：「說河州那頭。」

黃師龍一句「說河州」，便將眾人心思從怒火中拉回軍務上來。北邊皇楚義軍尚在替拂菻走路，江原府的刀兵卻已落到人身上了。

拂菻招撫黃營不得，北面兵勢也不稍歇。駐嶺北拂菻諸將與前寧舊臣既立偽寧，又募皇楚義軍為爪牙，遂大舉北伐，其兵先攻江原府。

江原府又名敦把思，乃北方重鎮，為高黑虎殘部諸軍殘部所據。城中兵少糧薄，然而諸部皆知投降亦無生路，遂閉門死守。

拂菻軍連攻數日，折損甚眾。及至城破，高部殘軍仍在巷中死戰。有的據守屋頂，有的扼住井巷，也有人持短刀木槍，與拂菻甲兵近身相搏。

拂菻兵怒其死抗，遂縱兵報復。江原府六縣，盡遭屠戮。

是時拂菻賊兵破江原府，狂肆屠戮，天地為之色變。有人將人夫父親縛在面前，當其面凌辱妻女，而後將一家殺盡；又有人驅父淫女，視作戲耍，事畢父女並戮。

賊兵甚至將孕婦裸於市中，共卜腹內男女，剖腹驗之。一試未足，竟又再三行此惡事。又架油鍋於街頭，將幼兒擲入其中，以其啼號取樂；更有以槊貫穿嬰孩，舉至軍前炫示者。

每擄子女數千，臨行若不能盡數攜去，便就地屠殺。城下屍體堆積，又雜以蘆薪縱火焚燒，穢氣與煙焰一同薰逼城上。

皇楚義軍則在旁認門指路，依著名冊搜查良家與舊戶，逼問藏糧，捕捉軍屬。甚至有人披著漢唐衣冠，口稱仁義，手中卻持著戶冊，引拂菻兵逐巷殺入。

百姓恨之入骨，皆曰：「拂菻兵是狼，楚奸是狗；狼不識門，狗為狼引路也。」

後來逃人入關者言，江原府此屠，百姓被殺者六七萬口，流離河州者亦有萬餘。這些人扶老攜幼，衣不蔽體。有的背負親人骨灰，有的懷抱失親孤兒，日夜向南奔逃。所過村鎮，聞者無不切齒。

刀兵尚在江原，哭聲卻已先到河州。

其時河州為石鐵林鎮守。石鐵林聞江原逃人日夜南來，老弱婦孺相繼倒斃於道，便不待上命，先遣本部騎兵三百，沿北路分作數隊，收攏流民。

凡遇扶老攜幼、負傷帶病之人，皆引往驛道旁空地安置，設粥棚給食，又分發鹽水熱湯。軍中上師則逐一登記其姓名、鄉里、親屬，以及生死離散之狀。

石鐵林又恐道路之上有亂兵、盜賊趁火打劫，遂命沿途騎兵兼管巡查。凡有人劫奪逃民財物、擄掠婦孺，或冒稱官差勒索錢糧，立即拿送軍法司審辦。各處收容營亦須逐日清點人口，幼兒婦女不得由外人私自帶走。

他又對眾軍吏道：「江原逃人，皆是拂菻刀下餘生。既入河州地界，便先叫他們有飯吃、有地方安身。路上少一個人，營中少一個孩子，都須查明去向，不可叫人在咱眼皮底下再遭一回難。」

於是河州北路，每十里設一粥棚，每三十里設一收容營。老弱婦孺先送入河州城外，壯丁另行登冊，傷者送醫，孤兒則另置一所，由上師與軍中婦人照看。

石鐵林又開官倉，支取米麥布匹，命鐵騎沿路護送，不許地方胥吏染指。

有軍吏問道：「將軍，未奉法王明令，便開倉發糧，若日後追問，如何回覆？」

石鐵林道：「人都餓死了，還等甚麼明令？法王若怪罪，俺石鐵林一人擔著。」

那軍吏道：「只是萬餘口流民，糧耗不小。」

石鐵林道：「江原府六七萬口被拂菻殺了，逃得這萬餘口，是天不絕嶺北人。俺河州若連這點糧也捨不得，還算甚麼黃營？」

眾軍吏聽罷，皆知石鐵林心意，遂各自領命辦理。

自此江原逃人入河州者，雖衣衫襤褸，哭聲滿道，然而見黃營甲士列隊護送，粥棚之中熱氣騰騰，上師又執冊問名，方知關內尚有一處活路。

未過數日，江原府之屠，便由逃人口中傳遍河州城外。百姓聞之，無不切齒，皆曰：「拂菻口稱扶正朔，手裡殺的卻是俺嶺北人。皇楚義軍口稱華夏衣冠，做的卻是替拂菻引路認門之事。」

河州人心，自此大變。

這一番江原屠訊，北邊入冊，河州救人，銀夏議事，樁樁皆牽著拂菻；南邊拔野古也不肯閒著。只罕沙死訊與嶺南敗報，已如冷箭一般射入拔野古王廷。

卻說拔野古自只罕沙敗死，萬餘兵馬盡沒，消息傳至王都，宮廷震駭，諸王諸將皆為之失色。

那攝政王把哈兒此人，陰鷙果決，素以鐵腕壓服諸部。只是萬王之王久病無子，朝中外戚三家各擁兵馬，諸王亦各懷異志。邊鎮大將多在觀望，人人都盯著王都風色。

只罕沙本是把哈兒倚重之將，又奉命經略嶺南。如今一朝兵敗身死，首級懸於清水澗口，三日而焚，萬餘兵馬亦盡沒於山谷之中。

此事不只折一大將、喪一整軍，更動搖了拔野古的威名。

若不速以大兵壓之，嶺南諸寨便會認定拔野古可破，各路降官偽軍也將生出二心。

把哈兒聞報大怒，召諸將入殿，將軍報擲於地上，道：「只罕沙雖死，拔野古之威不可死。娑殫妖黨若不速滅，便要招山民、聚降卒，又與黃衣相通，終將亂我北境。此火不滅，必燒至兩河。」

有老臣進言道：「今萬王之王聖體未安，諸王各有異謀。若大舉北兵，王都恐虛。」

把哈兒冷笑道：「正因王都人心不定，故須一場大勝，使諸王知國法尚在，也使諸將知道王命尚重。若任只罕沙之敗不報，則人人皆謂攝政王無能矣。」

遂下令調兵三萬，北上攻打娑殫教。

其軍以拔野古正兵為骨幹，又徵邊郡胡騎，召集火祆教死士，並裹挾嶺南偽軍、降卒及山寨惡黨為前導，號稱討滅娑殫妖教，為只罕沙復仇。

這一道軍令既下，拔野古南北震動。諸將知把哈兒急需一勝，皆不敢怠慢。各地降官偽吏也忙著催糧徵夫，修道備車，以供北征。

只是三萬大兵一動，嶺南百姓又遭徵索，怨聲載道。許多原本尚在觀望之人，見拔野古兵勢愈急，反而暗中投向娑殫教。

消息再傳至嶺南時，路迦正在山中帳內查看諸寨圖冊。哈忒思呈上探報，道：「攝政王把哈兒調兵三萬北來，號稱討滅娑殫教，為只罕沙復仇。」

路迦看罷，折起文書，良久不語。

阿赤力按刀道：「三萬兵馬，來勢不小。」

路迦道：「三萬兵非只罕沙一萬可比。若待其大軍壓到，吾等再取城，便遲了。」

哈忒思道：「教主欲即刻動兵？」

路迦道：「正是。城中伏線已久，只欠城外一刀。傳令阿赤力、哈忒思、曹釋迦奴，明日五更點兵。馬可、海屯先行入城，照舊與城中伏線相接。吾親率後隊壓至城南。」

阿赤力道：「取梯弗里斯？」

路迦道：「取梯弗里斯。」

帳中諸將皆肅然領命。

是夜，娑殫諸寨火號相傳。黑衣教士奔走山道，軍士磨刀束甲。馬可、海屯各自點起死士，預備潛入城中。

山風掠過營帳，燈火明滅不定。路迦立於圖前，手按梯弗里斯之地，久久不語。

娑殫諸將這才明白，山谷一勝，不過開了戰局；真正的大兵，此時方才逼至眼前。

正是：

山谷一劍斬胡酋，

王廷驚報動貔貅。

北來屠訊寒河洛，

南起胡塵逼嶺丘。

假款只為爭旦夕，

真仇終要記春秋。

邪眾夜磨三尺刃，

且看名城五鼓收。

欲知路迦如何取梯弗里斯，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