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屠舊族安把都兒失眾 引拂菻朮安宦豎陷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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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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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血冷舊枝摧，
紫室驚聞怒未回。
莫道屠刀能鎮國，
紫旗還藉內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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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話說南谷胡塵方息，打耳班黑旗新立，黃師龍班師入銀夏府，甲上征塵未洗，京師急報已如飛火入城。報中只說高官家遇刺駕崩，諸軍爭宮門府庫，禁城內外刀兵四起。黃營尚在分辨諸報真偽，京師禁中，安把都兒已先下了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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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安把都兒本是北軍中一條狠漢，手下兵馬最銳。聞聖上遇刺，便打著替聖上報仇、清逆黨、絕前朝根株的旗號，先奪宮門，次封武庫，又使親兵守府藏。九龍奪位之際，各家尚在爭詔書、爭幼主、爭宮門名分，他卻不與人多講，只命內府取出前寧宗室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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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冊載著大寧舊族，諸王、公主、郡主、駙馬、外親、姻黨，誰家母出拂菻，誰家娶過拂菻女子，誰家與拂菻館通書，誰家府中有剌惕那文牘，皆一一在冊。安把都兒看也不看細情，只叫書吏照名勾畫。凡前寧宗室男子年十五以上者，多押至宮門外斬首；凡沾拂菻血親、拂菻外家、拂菻館舊信者，殺得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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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京師宮門外血泥沒履。舊日衣冠華美、出入拂菻館、口稱拂菻舊禮的大寧宗室子弟，今番被繩索穿臂，推在御街上。有人高呼冤枉，有人搬出紫室親族，有人以耶槃那語呼救，軍士聽不懂，只一刀柄打翻。昔日大寧與拂菻百年婚盟，至此反作催命之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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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嫁入前寧宗室的拂菻女眷，其母家、舅家、女婿、外甥、通事、醫人、教士，也多被牽連。前日尚是皇親外戚，今日便成通拂菻逆黨。府門被封，庫藏被抄，書信被搜，男子多死於刀下，婦孺或幽於別院，或沒入軍中，或在兵火中不知去向。京師百姓閉門塞戶，不敢點燈，只聽得街上馬蹄與哭聲，一夜一夜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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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把都兒殺得越急，京師街面越靜。白日裡宮門前無人敢過，夜裡坊門內連犬吠都少了。只是靜處自有暗流。有人把前寧舊牌藏入鞋底，有人叫家奴半夜出城尋拂菻館舊路，有人將金珠縫在鞍墊裡送往西道。忠不忠舊朝，奉不奉拂菻，到了刀口臨門時，多半先顧一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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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銀夏府這邊。黃智空接連收得京師急報、逃人口供與商旅暗信，仍照前令，分作三冊：一冊是已坐實者，一冊是兩處相合者，一冊是街巷傳聞。凡無來處、無人證、無旁證者，只寫旁冊，不許入正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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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黃師龍升中堂，唐鈺郎、神惠、楊黑虎、黃智空、元得勝、錢萬貫、許學文、石鐵林、弘吉剌不花諸人皆到。黃智空呈上正冊，道：「法王，京師坐實的，只得幾件：一是高官家已崩，二是安把都兒殺前寧宗室，三是沾著拂菻血親的人家殺得尤急。拂菻館舊路斷了七八處，留京上師也折了兩人。至於刺駕是誰主使，眼下還摸不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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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接冊看了半晌，道：「拂菻館舊路，可還有人走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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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難說。明面上的路，多半斷了；暗裡頭有沒有家奴、通事、舊官往外遞信，還須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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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皺眉道：「路斷得越急，消息越雜。京師裡頭若有人逃命，還是會往老路上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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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低聲道：「殺得太急，活人便要尋活路。只是尋到哪一路，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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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坐在一旁，冷笑道：「前寧那些達官顯貴，死便死了。京師殺京師的，干咱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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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把冊子合上，淡淡道：「京師刀兵已起，咱關內不能跟著失了章法。南邊信道照舊，北邊消息慢慢摸。詔書也好，逃人也好，先驗明來路，再定處置。各人照本職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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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人聽了，各自領意。黃智空自去分撥暗哨，唐鈺郎仍督南境諸軍，守珍珠關，接打耳班往來信路；神惠遣上師安撫新附逃人。京師急報雖多，黃營諸營旗鼓，仍照舊操練不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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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數日，逃人漸多。有舊吏把字條縫入靴底，有醫人藏短箋於藥囊，有商旅在貨簿上作暗記。黃智空一一收下，分人問話。諸信雖雜，卻都指著一件事：安把都兒刀下殺出的縫隙裡，已有人往拂菻那邊遞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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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卻說西方拂菻紫室宮廷之中，急報亦是一封接一封送到。拂菻皇帝安敦初聞高官家遇刺，尚以為嶺北諸軍內鬥，前寧宗室或可乘機復起；及至後報說安把都兒索名冊、殺宗室、屠拂菻血親，拂菻館舊路大半斷絕，安敦與群臣方才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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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諸臣喧然。自嶺北逃歸的太后娘家人衣冠狼狽，跪於階下，哭訴親族如何被押出府門，如何被安把都兒勾入逆冊，又如何連拂菻外家、拂菻館舊吏亦遭牽連。說到激切處，指殿大哭道：「臣家女子，嫁入前寧宗室，百年為紫室守嶺北門戶。今安把都兒殺臣血親，斷臣舊路。陛下若不問，嶺北何人復肯奉紫室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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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皆怒，紛紛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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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班中有一員大將，乃拂菻名將牙古卜，漢名神佑，久鎮南方，深知兵馬糧餉之難。他出班奏道：「陛下，臣非不知宗親之仇，亦非不恨嶺北諸軍。然密思兒黑將軍尚在南方，聚奴兵、逃戶、蠻軍，屢敗王師，已為腹心之患。今若遠師北向嶺北，南北俱動，兵何從出？糧何從給？密思兒又付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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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家一人怒道：「將軍此言甚易！死者非將軍骨肉，斷者非將軍血脈。若待安把都兒坐穩京師，殺盡親拂菻之家，則紫室在嶺北再無一人可用。彼時雖有兵糧，尚可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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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佑仍道：「臣惟問一言：密思兒黑將軍誰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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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如石投殿，眾人一時竟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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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敦坐於御座，手按金椅，久久不語。嶺北血親被屠，紫室舊路被斷，他不能忍；可密思兒黑將軍未平，他亦不能不懼。滿殿文武，怒者多，能算兵者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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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時，階下又有一人伏地奏道：「陛下，奴才朮安，願進一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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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朮安來歷甚異。看官可還記得，昔年銀夏府後，伯岳吾帖木兒舊部七百餘降俘，黃師龍本欲或編軍、或發戍，不想朝廷欽差至營，只在名冊上硃筆一點，便叫刀斧手押至溝邊，盡數殺了。黃師龍跪在血泥中，苦求道：「不能再殺了。」那欽差連眼皮也未抬，殺盡之後，登車而去，只留一句：「好自為之。」此人便是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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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朮安本是拂菻皇族近支，少時以宗室才俊聞於西海。拂菻老皇帝忌其血統太近，恐日後生變，遂毀其男身，收入內廷。後來拂菻太后入嶺北，他亦隨嫁而來，久居大寧宮中，漸通楚兒言語，且言辭清利，反勝太后。朝中皆知他是拂菻皇親，又是宮中近侍，雖為宦者，無人敢輕。如今大寧舊局一壞，他逃歸紫室，因熟知嶺北宮門、宗室名冊、拂菻館舊線，安敦時常召問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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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敦道：「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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朮安叩首道：「神佑將軍所言，持重之論也；諸宗親所憤，骨肉之痛也。若但問出兵不出兵，則兩端皆難。奴才以為，不可徒以拂菻兵討嶺北，當假大寧宗室之名以討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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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敦目視之，道：「其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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朮安道：「安把都兒屠前寧宗室，殺拂菻血親，自謂斬草除根，實則自絕名分。大寧舊臣、宮人、府兵、九龍敗部，未必皆服其心。陛下可遣密使入嶺北，潛通京畿不附之人，尋一大寧皇室子弟為旗。外以大軍海陸並進，直取京畿；內使舊臣、宮人、軍頭相應。如此，非拂菻奪嶺北，乃討弒君之逆，復大寧之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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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佑皺眉道：「海陸並進，言之甚易。舟船何調？糧餉何給？南方守兵又留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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朮安伏地道：「將軍所憂，在下不敢輕視。然今日若不舉兵，待安把都兒殺盡舊族，收盡府庫，練成新軍，嶺北更無一人為紫室啟門。彼時再北顧，其費豈止今日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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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太后娘家人與親拂菻諸臣皆叩首請兵。安敦沉吟良久，終於道：「密思兒不可棄，嶺北亦不可失。朮安，汝造大寧宗室餘脈、京畿舊臣、拂菻館舊路一冊。神佑，汝上可調兵馬、舟船、糧餉之數。海陸兩路，務求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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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佑伏地道：「陛下，此舉若失，南北皆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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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敦道：「若不舉，嶺北遂不復為紫室所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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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佑見聖意已定，只得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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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拂菻紫室調兵。其時密思兒黑將軍未平，拂菻精銳多被牽住，所調北征之眾，已非昔日紫室精兵。安敦命發步軍三萬，水師兩萬，分海陸兩路進軍嶺北。其間有邊軍，有水師，有拂菻館舊護兵，有諸鎮雜卒，又有刑徒、傭兵、亡命、強徵水手、腳夫混雜其間。旗號雖稱王師，前隊才過村口，後隊便拆門板作柴；將校口裡說討逆，兵卒手裡先搜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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朮安所遣密使先行，或尋前寧舊臣，或買宮中舊人，或通九龍敗部，或許失勢軍頭以官爵，又以復立大寧皇室子弟為名，叫京畿諸人開門相應。拂菻水師載兵甲糧草、弩炮車械，沿海北上；步軍自陸路東進，旗幟蔽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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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入嶺北，凡遇不降村寨，便縱火焚之；凡見倉廩牲畜，便盡數搜括；丁壯被縛作夫，婦女多遭淫掠，老弱流離道路。又有些拂菻兵本與嶺北有宗親血仇，口稱報怨，動輒殺人；更有傭兵雜卒只為財貨而來，見金帛便搶，見屋舍便燒。京畿百姓初聞拂菻兵扶大寧宗室，尚有人開門相迎；及見其軍過處煙火連村、哭聲滿路，先前開門迎軍的人也都寒了心：這哪裡是舊朝王師，分明又換一班刀槍來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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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諸部，本是高官家在時以威名、分封、府庫財貨勉強攏住。高官家既崩，九龍奪位又壞了根本，各家營頭早已各顧各的。安把都兒雖以屠刀壓得京師一時寂然，諸營心裡卻未肯真服。拂菻大軍一至，諸部便各生心腸：有的聞風送款，有的閉城自守，有的卷財遠遁，有的仍打高官家舊旗，誓不降拂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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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亦有許多殘部，不肯降拂菻，不肯奉前寧舊宗室為主，仍據城寨、守渡口、焚橋斷道，與拂菻兵死戰。海路兵奪津口時，遭北方殘軍縱火燒船，水面火光數里；陸路兵入山口時，又遇民軍伏於隘道，滾木礌石齊下，殺得拂菻前隊屍填谷底。幾處小城，守軍明知無援，仍閉門不降，城破後巷戰至夜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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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東邊寨子火起，西邊頭領只顧自家糧車；南邊渡口告急，北邊營裡還在爭誰先退。令箭出了三道，沒有一路肯聽；求援的騎卒跑斷兩匹馬，回來只帶得一句「本營亦危」。如此一處苦戰，一處不救，遂被拂菻兵一口一口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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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把都兒在京師聞拂菻兵至，怒道：「拂菻賊敢來，正好一併殺了。」便調諸軍拒敵。他本部兵馬倒也兇悍，能戰敢死；只是前番殺戮太甚，身邊已處處漏風。糧倉數目被人送出，宮門更值被人報出，水門暗鎖被人開去，京畿幾處關津又有舊官夜半獻城。拂菻兵所至，常有嚮導引路；安把都兒所守，常被內應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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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軍大戰於京畿東口。拂菻步軍列陣而進，前有重盾長槍，後有弩炮車械；水師兵又自津口抄其糧道。安把都兒親率本部精兵衝殺，連破拂菻前陣兩重，倒也勇烈。只是背後一支本該護側的京畿軍忽然倒戈，開營門，引拂菻騎兵斜入。安把都兒腹背受敵，陣勢大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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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斬數名退將，喝令死戰。可旗鼓已亂，號令不通。降者已降，逃者已逃，肯戰者又各守一處，不能相救。安把都兒見大勢已去，仍不肯降，率親兵數百退入北苑。夜半，部下有人欲開小門逃走，被他斬了；旁邊又有數人懼死，從後發弩。安把都兒中矢墜馬，猶扶刀欲起，散兵一擁而上，遂死於北苑牆下。次日，其首級被舊部割下，獻於拂菻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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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把都兒既亡，京師遂失。拂菻軍入城，扶一名大寧皇室子弟為旗號，口稱討逆復舊。北方諸部有降者，有逃者，有死守城寨者，有散入州縣山澤者。高官家辛苦聚起的北方局面，至此樹倒枝摧，京畿道遂落入拂菻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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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出，嶺北諸州震動。有人說安把都兒殺人太急，自取敗亡；有人說京畿開門諸賊引拂菻入室，賣盡祖宗；又有人說拂菻扶大寧皇室子弟復位，名分未絕。諸說紛紜，百姓只知兵馬又來，逃人又多，糧價又動，人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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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邊如此，南邊拔野古亦不肯閒著。打耳班已失，南谷又敗，拔野古諸將本該收斂；然見嶺北刀兵四起，拂菻大軍北上，便以為黃師龍分身不得，遂趁勢侵逼嶺南。拔野古兵沿山道添兵，攻娑殫諸寨，逼南山口，焚村奪糧，掠民為夫。幾處娑殫教伏線被拔，黑衣教士被搜捕，打耳班外圍烽火連夜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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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赤力守打耳班，封倉修門，鎮海口，整降卒，連日不卸甲。哈忒思在南山道截敵，三日兩戰，雖屢斬敵眾，娑殫兵亦疲。路迦自嶺南遣急信往關內，只寫得簡短數語：「拔野古添兵，南山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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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道逃人亦漸漸南來，扶老攜幼，沿途哭訴拂菻兵過境之禍。有人一到河州渡口，便跪地不起；有人在商州城門下抱著死兒半日不肯撒手；有人衣上火灰未落，手裡還攥著半截門栓。許學文奉令在河州、商州、銀夏府諸道口設棚登冊。凡來者先給粥水，次驗姓名、鄉里、戶口、老幼、丁壯、技藝；有傷者送醫棚，有孤兒寡婦者另入安置冊，有可疑通拂菻賊者，暗記旁冊，交黃智空暗哨細查。神惠遣上師在粥棚前宣戒安民，不許軍士欺凌，不許市井無賴拐買婦孺。若有趁亂搶逃人財物者，立拿立杖，重者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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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關內百姓只知北邊有兵禍，未曾親見。及逃人到得多了，城門下、粥棚前、井邊、市口，到處有人講京畿之事。有老漢說拂菻兵入村，先問糧倉，後縛丁壯；有婦人說水師兵奪津口，沿河諸村火光連夜；有少年說自家父兄守寨不降，城破後一巷皆血；又有匠人說拂菻兵口稱復大寧正統，入城卻先搶庫、劫屋、搜金帛，連廟中銅器也砸了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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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內百姓聽得多了，心中也漸漸明白：拂菻賊雖披著正統旗號，所作所為仍是賊配軍。有人在粥棚前咬牙道：「京畿人今日逃來，明日拂菻賊若到，便輪著俺們逃。」又有人道：「俺家有田，有屋，有老娘妻兒，豈能等拂菻賊來燒？」自此商州、河州、銀夏府三處，到軍籍棚前投名者，一日多似一日。軍戶子弟自不必說，佃戶、腳夫、獵戶、匠戶、販夫少年，亦有三五成群，到黃營軍籍棚前報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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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韃靼部眾，自北邊草野與京畿邊地趕著牛羊馬群，陸續投來。這些部眾或被拂菻兵鋒逼迫，或草場遭過境兵馬焚掠，或見諸部失主，既不肯歸拂菻，也不願被安把都兒餘黨吞併，遂攜家口、趕牛羊，投入關內。其間多是韃靼牧人，也有逐水草的楚兒、高車雜戶。又有高車漁獵之民、久隨楚兒雜處的山林獵戶、韃靼部中熟水澤山道者，亦拖家帶口，往黃營地界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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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黃師龍正看京畿逃人名冊，見上頭老弱婦孺居多，丁壯雜亂，匠戶、舊吏、馬戶、腳夫混在一處，心中正自盤算糧食、田畝、棚舍之難。陳月柔在旁看了半晌，忽道：「相公，這些人不是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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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眼道：「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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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道：「拂菻人把他們從京畿趕出來，咱若不收，他們便是路邊餓死的人；咱若收了，便是咱黃營的人。裡頭有丁壯，有匠戶，有識字舊吏，有曉得京畿道路關津的人。給他們粥，給他們地，登名入冊，再挑能上陣的入軍，五鎮不就壯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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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聽了，眼前一亮，心中暗道：「月柔妹子，居然有這等見識。」他往日只念她是月華之妹，又是自己正妻，憐其身世多難，待她多有愛惜，卻未曾真把她當作能議軍國之人。今日聽她這幾句，曉得她心思明白，眼光不淺，從此再不敢輕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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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又道：「人餓著，便容易流散生事；人活下來，才會認誰救了他。相公若收得住這些京畿人，往後北邊人心，也不全在拂菻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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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她良久，道：「你這一句，倒把路說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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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道：「俺就這麼想。相公覺得不中，便當俺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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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搖頭道：「中。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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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黃師龍便召神惠、唐鈺郎、黃智空、元得勝、許學文、錢萬貫、林蒼柏諸人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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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人來了，不能叫他們餓死，也不能一概混收。逃人、牧戶、獵戶、匠戶、舊吏、降卒，各登各冊。能耕的給地，能牧的給草場，能打鐵的入軍器作、匠營，能識字的先試文書。丁壯願從軍者，先入軍籍，再受香規軍法。誰敢趁亂吞人、賣人、搶馬牛，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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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學文道：「法王，逃人太多，若只救一時，日後糧冊、田冊必然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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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所以叫你立冊。人不入冊，便流在路上，遲早生禍；人入了冊，才有田糧、有管束、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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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萬貫道：「糧可先給軍票支用，鹽鐵官店亦可賒給鍋釜農具。只是馬牛羊群須分明，不可叫豪強與軍頭暗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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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你管票號官店，林蒼柏管田冊，菩提舜若管暗查。誰伸黑手，剁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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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新來諸人，心驚未定，須遣上師分棚說法。叫他們念佛號，也叫他們曉得，入黃營之籍，便受黃營之法。各守香規軍法，方有田宅妻兒可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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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便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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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關內三州棚冊大開。京畿逃人、諸部牧戶、匠戶書吏、馬戶羊戶，次第入冊。黃營一面給粥，一面編戶；一面安置婦孺，一面挑選丁壯；一面灌頂入教，一面立軍法香規。數月之間，關內人煙大增，軍籍亦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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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黃師龍乃重整五鎮，別立八支屯駐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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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法先從軍籍起。命書吏重造大冊，以龍驤、鳳翔、虎翼、鷹揚、豹韜為五鎮。每鎮各立節度觀察使司，籍兵一萬。其兵皆落在千戶、百戶冊上。千戶管一方屯駐、倉廩、馬冊、香規軍法；百戶管田宅、牧畜、軍籍、家眷、撫恤、香壇。人雖日後分入諸營操練，根籍仍在本百戶、本千戶、本鎮名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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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按來路，分中衛楚軍、左衛歸化、右衛韃靼三籍。中衛楚軍，多取關內耕田納糧之家，楚兒居多，高車次之，又有久居田畝、與楚兒一般種地的韃靼戶。左衛歸化，多是新附高車，又有獵山打獸的楚兒、高車雜戶，並韃靼中捕魚獵獸、依山傍水過活者。右衛韃靼，多是逐草牧馬之戶，韃靼居多，也雜著隨牧的楚兒、高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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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衛之名，只是按來路入籍，不是定他臨陣兵色。掛楚軍之籍者，也可上馬衝陣；掛韃靼之籍者，也可執槍步戰。善騎射者，入驍騎；善步戰者，入步軍；腳快膽大、識山路、能夜行者，入前鋒；舊功最著、守令最嚴者，升入護軍；膂力沉雄、能持大槍列牆衝陣者，入虎賁。故三衛是籍名，諸營是兵用，人各用其所長，軍各取其所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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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鎮諸百戶開冊點兵。每百戶照例先定宿衛、禁旅、駐防諸名額：宿衛約十人，其內前鋒二人、護軍二人、虎賁六人；禁旅驍騎約十四五人，禁旅步軍約十五六人；餘者分入駐防驍騎、駐防步軍。只是此為冊上常額，臨點之時不拘死數，或此百戶出宿衛八人，或彼百戶出宿衛十一二人，皆看本戶丁壯武藝、舊日軍功與諸營缺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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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衛諸營最重舊功，不是少年氣壯便可充數，須從禁旅驍騎、禁旅步軍中擇那敢戰守令之人升上去。若禁旅驍騎、禁旅步軍中有人升入護軍，便於本百戶駐防驍騎、駐防步軍裡擇人遞補其舊缺。如此層層拔擢，層層遞補，功勞有路，軍心也服。人雖往諸營操練，糧餉撫恤、家眷名籍、功過賞罰，仍歸本鎮冊上支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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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戶名額既定，各千戶又按冊報馬匹、弓槍、車仗，正軍、屯軍各列其冊，輔兵、馬戶亦各有名簿。黃師龍命行樞密院照冊抽丁出馬，合車營與輔兵，編作八支屯駐大軍。每一大軍五千人，下分五軍，每軍一千。平日各歸本鎮耕牧守寨，戰時則各依旗號，披甲成陣。至於五鎮冊上尚有留鎮守倉、補缺、供驛傳車馬之人，亦仍歸本百戶管束，不許散在民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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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支屯駐大軍，其名曰：宿衛親軍都指揮使司，龍騎軍都指揮使司，虎步軍都指揮使司，行營前軍都統制司，行營後軍都統制司，行營中軍都統制司，行營左軍都統制司，行營右軍都統制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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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衛親軍都指揮使司，乃法王帳前親軍，額兵五千，掌前鋒、護軍、虎賁三營。司中置宿衛將軍都指揮使一員，副都指揮使一員；又置宿衛將軍都虞候，以萬戶八思哈兼之，副都虞候，以萬戶副八思哈兼之。又置參謀官、副參謀官，佐其兵事；置參議官，佐其法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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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鋒營一千，仍以弘吉剌不花舊部為骨，多短鎖甲，馬不被鎧，善遠探、導路、截信、奪隘、夜襲、火攻、破小寨、追奔潰敵，乃帳前一柄暗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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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軍營一千，披長鎖甲，馬披大全裝，環立大纛左右，專護法王中軍與大纛寶帳。其人皆選膽力、武藝、舊功、守令最著者充之，臨陣不輕離大纛，不妄逐奔敵，惟以護衛中樞、固守旗鼓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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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賁營三千，分左、中、右三軍，各一千。皆長鎖甲，馬甲用小全裝之制，執虎賁大槍，臨衝不得妄發一矢，只聽鼓聲整隊，如牆而進，專取齊槍一撞。此三營相表裡：前鋒探其虛實，護軍固其中樞，虎賁折其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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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騎軍都指揮使司，額兵五千，承舊驍騎營兵馬。司中官屬仍照舊制，置都指揮使、副都指揮使，八思哈長官、副八思哈長官，參謀、參議諸官。此軍多長鎖甲，馬甲用小全裝之制，亦重齊隊大衝；然較虎賁稍活，遇遊牧輕騎，可駐馬發矢，壓其前鋒，再整隊衝擊。敵既潰走，又以騎弓追射，使其不得復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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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步軍都指揮使司，額兵五千，承舊步軍營之法，乃弓槍兼習之精步。司中官屬亦仍舊制。士卒皆習步戰弓、步軍大槍、短兵、藤牌、梭標。遠則張弓壓敵，近則收弓執槍，列陣拒騎推陣；鼓令一變，弓槍可互換。此軍雖是步卒，卻非只守城牆的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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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營諸軍，分前、後、中、左、右五軍，皆置都統制司，各額五千。司中置都統制、副都統制；同都統制兼萬戶府八思哈長官，同副都統制兼萬戶府副八思哈長官；又置統軍使兼參謀官，宣諭使兼參議官，以佐兵事、法冊。其下各分前、後、中、左、右五軍，每軍一千，皆置統制、副統制，並置軍中八思哈、副八思哈，統領、副統領，參謀、參議諸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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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營前、後、左、右四軍，皆為屯駐之軍，各以駐防驍騎二千、駐防步軍三千為額。每軍下分前、後、中、左、右五軍：前軍、後軍為駐防驍騎，各一千；中軍、左軍、右軍為駐防步軍，各一千。駐防驍騎長鎖甲而馬無鎧，職在巡邊、護糧、應援、截路、追奔；駐防步軍則守寨、築壘、登城、拒敵，平日屯田修城，遇警披甲登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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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行營中軍最重，雖亦掛行營名色，卻以禁旅驍騎二千、禁旅步軍三千充之。其前軍、後軍為禁旅驍騎，各一千；中軍、左軍、右軍為禁旅步軍，各一千。其甲仗、馬匹、弓弩、操練、糧餉，皆照禁旅之制，不與尋常駐防兵同。蓋行營中軍為法王坐鎮、旗鼓號令、應急壓陣之所，若兵不精，則諸軍無以為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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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營諸軍雖有禁旅、駐防之別，卻皆不許散漫如民壯。各司皆立旗鼓，造名冊，行軍法；都統制主兵，八思哈主法，參謀佐兵事，參議佐法冊。凡吃糧、領甲、受賞、犯禁，皆可按冊追到本隊、本部、本百戶、本軍、本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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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又念四路屯軍多守土，若只會搬糧築牆，臨敵仍不中用，便取拂菻古書舊陣而變之。原來法王昔在拂菻東都，偶閱拂菻古兵法，見其舊有三疊之制，今世拂菻軍兵久已廢而不習。法王記其骨，改其肉，以成黃營屯軍之陣，號曰三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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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營諸軍之中，凡三千步軍，皆分作三部，每部一千。每千步軍，以弓手三百散於陣前，先以箭雨亂敵；四百短槍、梭標、刀牌為第一疊；三百短槍、梭標、刀牌為第二疊。又以前、後二軍驍騎為第三疊，或壓後，或分翼，候敵衝疲，便自陣後或陣側突起反擊。故屯軍雖不及禁旅精銳，然步騎相倚，守可拒敵，動可反衝，不似舊日鄉兵一觸便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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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軍之中，亦照此意。統制、副統制主兵；同統制兼軍中八思哈長官、同副統制兼軍中副八思哈長官主法；統領兼參謀官、副統領兼副參謀官佐兵事；同統領兼參議官、同副統領兼副參議官佐法冊。至百戶，亦有正將、副將，又有百戶八思哈、副八思哈。五十人為部，十人為隊，各有正副隊將。如此層層相維，軍令下得去，軍法也追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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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黃營兵少，百戶已有八思哈。至今日五鎮既立，八軍已成，禁旅、駐防、宿衛、屯守各有名目，舊法遂亦隨軍推廣。凡大軍、軍、百戶，皆置八思哈、副八思哈；又置參謀、參議，以佐兵事、法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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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黃營官屬，雖分將官、八思哈、參謀、參議，卻皆是軍中披甲領兵之人，絕非文吏。將官主兵，八思哈主法；參謀佐行軍營陣，參議佐香規名冊。平日各掌其事，臨陣皆須披甲隨軍，或督陣，或補缺，或按法整眾。自此兵、法、謀、冊四事，層層貫通，五鎮八軍遂成新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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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宣讀新職事時，諸將、諸上師皆在堂下聽令。宿衛親軍、龍騎軍、虎步軍、行營諸軍，凡將官、八思哈、參謀、參議，皆按新冊授職。舊日百戶小法，至此推為五鎮八軍之大法；舊日香壇軍冊，至此貫通本部正軍、屯軍、駐防諸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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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五鎮新編既定，軍籍、糧冊、馬冊、甲械冊堆滿府堂。許學文、林蒼柏查戶口田畝，錢萬貫理票號糧鹽，神惠與諸八思哈分派上師教字講戒，黃智空暗查奸細與冒籍吞丁之事。河州、商州、銀夏府三處，日夜皆有操軍鼓聲；鐵匠鋪火不熄，馬場塵不斷，粥棚與軍籍棚外，人如長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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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黃師龍心中明白，兵馬雖增，時勢更急。北邊拂菻已入京畿，南邊拔野古又攻嶺南。五鎮新軍未全熟，逃人新附未全安，韃靼部眾也方入冊。若此時一步走錯，便不是敗一陣，而是關內根基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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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北報、南信又幾乎同日入銀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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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捧北報，神惠捧南信，先後入中堂。黃師龍拆北報，見「安把都兒敗亡，拂菻兵入京畿」幾字，又見數處逃人、商旅、留京暗線皆提一名：「朮安」。或言此人已歸紫室，或言京畿舊臣與拂菻館舊路皆有其影，或言拂菻兵入關前已有宦者密使往來。諸說未盡坐實，卻都牽著同一名。再拆南信，見「南山吃緊」，便將兩封信並放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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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楊黑虎、元得勝、錢萬貫、許學文等皆至。堂中一時無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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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瞪著眼，先罵道：「朮安那拂菻閹狗，咋又冒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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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幾處信都提著他名兒，真假還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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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盞碗一跳，道：「拂菻兵認得京畿路麼？沒京師那幫開門狗，他進得來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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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垂眼看著北報，半晌道：「朮安這名，先記下。人在何處，走哪條線，誰替他開門，皆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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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低聲道：「俺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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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北邊拂菻已入京畿，南邊拔野古又攻嶺南。如今五鎮新編，兵多而未全熟，民多而未全安，先後緩急須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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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南邊正在動刀，打耳班與南山道的信不能斷。北邊也得探清楚：拂菻兵馬多少，主將是誰，扶的是哪一支大寧皇室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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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新編步軍還須再練些時日，若遠出太急，行伍怕不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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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道：「那到底打哪頭？法王說一聲，俺便點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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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了眾人一眼，道：「南山急，京畿也急。可俺黃營只有一個身子，不能兩頭亂撲。南邊若撲得太急，北邊拂菻看俺後背；北邊若急著去打，南山路斷，打耳班也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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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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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今日議定，大軍不輕出，五鎮先穩。南邊信道不許斷，北邊軍情須摸實。拂菻也好，拔野古也好，哪一路先露破綻，俺便先打哪一路。誰也不許私自催戰，誰也不許畏敵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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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合掌道：「此是穩關內，再觀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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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俺也去看珍珠關、打耳班一路兵馬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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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道：「京畿那邊的動向俺去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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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步軍照舊操練，甲械糧冊一併點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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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頭道：「各人照本職辦。此議既定，出堂之後，不許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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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將、諸上師各領命而退。堂中人聲漸遠，燈火卻未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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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獨坐案前，北報在左，南信在右。案上攤著一幅嶺北山河形勢圖，北自京畿，南至太和嶺，東連海口，西抵諸州。京畿旁新以朱筆點了一圈，南山道上亦以墨線重重勾住。兩處筆痕，一北一南，如兩團火星，隔著關內山河相對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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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手按圖上銀夏府，久久不動。燈影照著他半邊面孔，越發顯得眉目深沉。外頭諸營更鼓已過二下，遠遠還聽得馬棚中軍士添草之聲。那黑底赤蓮小旗斜插在案角，旗影落在圖上，恰壓著關內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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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看間，簾子輕輕一動，陳月柔端著木盤進來。盤中是一碗熱羊湯，兩張烤得焦黃的饢，另有一小碟鹽。她見黃師龍還盯著圖，便放輕腳步，將木盤擱在案旁，道：「相公，湯快涼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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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似才醒過神來，抬眼看她，道：「夜深了，你咋還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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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道：「你不吃，俺咋睡得穩？」說罷，將羊湯往他手邊推了推，又道：「人餓久了，眼也花，心也亂。相公先吃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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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端起碗來喝了一口。羊湯熱氣衝上來，帶著膻香，倒把滿堂冷燈氣逼退了些。他又撕下一塊饢，蘸了湯慢慢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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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站在一旁，低頭看那山河圖。她本不曾入軍議，此時卻看得甚久。黃師龍見她目光只在京畿、南山兩處來回，便道：「你看出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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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抬起頭，道：「相公真要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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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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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月柔沒有立時答話，只把燈芯挑亮了些。堂外更鼓又響了一聲，銀夏府夜色沉沉，案上北報、南信在燈影裡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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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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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闕紫旗遮舊日，
南山胡馬踏新煙。
一碗羊湯燈下問，
女中誰解此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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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陳月柔有何見識，黃師龍又如何定南北先後，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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