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化傳 - 序章．寒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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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傳》——序章．寒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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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末年，建安五年，秋。汝南郡以南，有一片連當地樵夫都鮮少踏足的野林。林中有一座廢棄多年的道觀，觀前的石階已被青苔覆蓋，觀內的香爐早已冷卻，唯有後院一口古井仍然有水，映出天光雲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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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的殿內，一個白髮老人倚靠在斑駁的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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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很慢，慢到幾乎聽不見。他的雙腿已經無法站立，他的右手緊握著一支通體烏黑的鐵木長槍，槍尖插在身前的泥地上，勉強支撐著他枯瘦的身軀。那支槍的槍桿上布滿了細密的劃痕，每一道都是歲月與征戰留下的印記，槍尖已經磨得略顯圓鈍，卻仍散發著一種沉斂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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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前，跪著一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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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面容尚帶稚氣，但眼神裡已有一種同齡人少有的沉穩。他的粗布衣衫有多處破洞，腳下的草鞋磨損得幾乎露出腳趾，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上，一動不動。他的右手掌心有一層厚繭——那是常年握持木棍、粗糙兵器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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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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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聲音像砂紙刮過木頭，嘶啞而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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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少年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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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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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少年頓了一下，「但不知道是哪個廖。從小就跟著流民走，沒人告訴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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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沉默了一陣。然後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牽動，像是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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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亂世之中，姓氏本來就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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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左手，指向少年身後的地面。那裡放著一支同樣烏黑的鐵木長槍，槍身比老人的那支略短，槍尖尚未開鋒，像是剛剛鑄成不久。槍桿的底部刻著一個極細的字，被一層薄蠟封住，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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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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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依言站起，將那支槍握在手中。槍身比他預想中更沉，木質紋理粗糙而扎實，掌心貼上去的瞬間，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契合感——好像這支槍本來就屬於他，好像他的手掌天生就是為這支槍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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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觀察了你三天。」老人說，「你每天傍晚都會在這片林子裡練同一套動作——劈、刺、掃、挑。沒有人教過你，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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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廖化點頭，「我自己看別人打，然後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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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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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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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細微的光芒。「兩年，沒有人指點，單靠模仿就能練到這個程度……你是個練槍的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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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將手中的槍從泥地上拔出。槍尖離開地面的瞬間，老人整個人幾乎要向後仰倒，但他硬生生地撐住了。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枯瘦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支槍對他來說已經太重了，但他仍不願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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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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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重新跪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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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將槍橫放在膝上，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胸膛起伏得很慢，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輕微的喘息，像是每一口氣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吸進肺裡。但他開口時，聲音卻比剛才清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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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生，收過不少學生。但真正傳了衣缽的，只有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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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眉頭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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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是我年輕時收的。」老人緩緩說道，目光望向遠處，彷彿穿透了道觀的牆壁，看到了數十年前的光景，「那孩子在北方，冀州真定城外。我路過那裡，看見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在河邊練槍——用的是木棍，但每一刺都帶著一股銳氣，像是天生就知道槍尖應該指向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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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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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了他三個月，把寒星槍法的前半路數傳給了他。三個月後，他的槍法已經超過了我教他的那些——他自己悟出了更多的變化，更多我自己都沒想到的用法。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個孩子，將來的成就一定會在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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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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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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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離開了冀州，一路向南。那些年，我聽說他在北方打了不少仗，名聲越來越大。我沒有再去找他——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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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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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套槍法，前半重攻，後半重守。他只學了前半。但以他的天資，即便只有前半，也足以名震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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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他沒有問那個人的名字——他知道，如果老人想說，自然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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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老人的目光從遠方收回，落在廖化身上，「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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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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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已經七十有餘，時日無多。」老人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這身功夫，如果帶進棺材裡，未免可惜。所以我想把後半路數傳給你——寒星槍法的守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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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廖化，眼神裡有一種極深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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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你練了兩年，全是自己模仿的。你的攻勢已經有了一些火候，銳氣是夠了，但根基太薄。若只靠這股銳氣上戰場，你活不過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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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反駁。他知道這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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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將手中的槍輕輕舉起，槍尖指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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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了。寒星槍法，前半講的是『刺』——刺要快、要準、要變。刺出去的時候，槍尖要像流星一樣，讓對手看不見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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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腕微微一抖，槍尖在地面上方三寸處劃過一道弧線，速度快到廖化的眼睛幾乎跟不上——明明只是一個極小幅度的動作，槍尖卻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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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後半講的不是刺，是『轉』。」老人說，「守勢的核心，不是擋，不是格，是『引』。對手的刀砍過來，你不要用槍身去硬接，你要用槍尖去碰他的刀鋒側面，順著他的力道把他的刀引向空處。他用力越大，落空之後的破綻就越大。那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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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手腕輕輕一翻，槍尖由下往上挑了一下。動作極輕、極柔，但廖化分明感覺到空氣被撕裂了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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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需要這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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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槍，喘了一口氣。額頭上已經滲出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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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守勢，總共九式。每一式都是一個『引』字——引開對手的兵器，引偏對手的重心，引導對手自己露出破綻。九式之間可以任意銜接，沒有固定的順序，全看你對對手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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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將槍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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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式：『垂柳迎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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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槍身由橫放變成斜下，槍尖垂向地面，身體微微側轉，重心落在後腳。整個姿勢看起來毫無攻擊性，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柳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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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式的要訣，是讓對手覺得你全身都是破綻。他會忍不住先攻。他攻你上路，你的槍尖由下往上帶；他攻你下路，你的槍身由上往下壓。永遠讓他的刀鋒貼著你的槍身滑過去，永遠不要讓他的刀鋒碰到你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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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緩緩移動，槍身隨之轉動，廖化看得目不轉睛——老人的動作雖然慢，但每一個轉折都流暢得像水在流動，沒有一絲停頓，沒有一絲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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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式：『磐石鎮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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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身體下沉，雙腿微曲，槍身豎立於身前，槍尖指向對手的眉心。他的重心壓得極低，整個人像一塊嵌在地裡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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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式的要訣，是讓對手覺得他面對的是一面牆。他攻左，你轉左；他攻右，你轉右。你的槍身永遠擋在他和你之間，他的兵器永遠只能碰到你的槍，碰不到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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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槍身緩緩左右移動，每一次移動的幅度都極小，但廖化看得出來——那看似狹窄的防守範圍，實際上沒有任何角度可以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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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式：『流水繞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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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身體由靜止變成移動，向側面跨出一步，槍身同時由豎立變成水平，槍尖劃過一道圓弧，像是水流繞過河中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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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式的要訣，是腳步。守勢不只是站在原地擋，還要會走。對手攻過來的時候，你的身體要同時移動，讓他的攻擊落在你原來的位置，而你已經到了他的側面。那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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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的槍尖輕輕一轉，指向側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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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反擊，他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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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開始移動，在道觀的泥地上走出一個不規則的圓弧，槍身隨著腳步轉動，整個過程流暢得像一套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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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式：『寒鴉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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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身體向後撤了半步，槍身由水平變成斜上，槍尖指向自己原來站立的位置。這個姿勢看起來像是在撤退，但他的眼神卻比剛才更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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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式的要訣，是『退中有進』。你向後退，對手會追。他追得越急，他的防備就越鬆。你退到某一個點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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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突然頓住，槍尖由斜上變成平刺，速度比剛才快了數倍，槍尖前方的空氣發出一聲極細的尖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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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刺，就是他想不到的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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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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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覺到——這九式守勢，每一式都是針對人性弱點的設計。對手的急躁、對手的輕敵、對手的慣性、對手的貪功……老人把人心讀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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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式：『月照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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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槍身由直刺變成橫擺，槍尖貼著地面劃過一道半月形弧線。他的身體同時下沉，整個人幾乎要蹲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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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式的要訣，是『低』。大多數人練槍，習慣把重心放在上半身，因為刺的時候需要高度。但守勢恰恰相反——你的重心越低，對手的刀就越難砍到你。他砍你的頭，你蹲下；他砍你的腰，你轉槍擋。他砍你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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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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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刀還沒到，你的槍已經刺進了他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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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喉嚨微微滾動。他開始意識到，這套槍法的後半，比前半更可怕。前半的攻勢是讓人「死得快」，後半的守勢是讓人「死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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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式：『風過竹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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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身體由低蹲驟然彈起，槍身同時由橫擺變成斜上挑刺。這個動作由極低到極高，中間沒有任何停頓，流暢得像一陣風從地面捲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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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式的要訣，是『變奏』。前面的五式都是慢的、穩的，對手會習慣你的節奏。然後你突然快一次——就在他以為你還是要慢慢守的時候，你的槍已經到了他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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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式：『夜雨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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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槍身開始連續顫動，槍尖在空氣中點出三點、五點、七點，每一次點刺都極快、極輕，像是雨滴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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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式的要訣，是『連』。守勢不需要每一次都擋住對手，很多時候，你只需要打亂他的節奏。他準備砍第三刀，你在他砍第二刀的時候就刺他的手腕。他準備變招，你在他變招的瞬間刺他的肩膀。你不需要殺他——你只需要讓他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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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式：『歸雁南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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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腳步向後連續退了三步，每一步都極穩，槍身同時在身前劃出三個大小不一的圓弧，將身體前方的每一寸空間都封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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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式的要訣，是『撤』。有時候你不必贏，你只需要活著走。這八式守勢不是每一式都要用到最後一刺——你可以在任何一式停下來，轉身，走人。活著的人，才會有下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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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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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了很久。他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額頭上的汗水沿著皺紋滑落，滴在泥地上。他手中的槍也在微微顫抖——他的力氣快要耗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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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舉起了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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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由撤步變回正面，槍身由水平變成豎立，槍尖指向正前方，雙手握槍的位置比之前低了兩寸，重心壓得比任何一式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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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式：『寒星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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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腕輕輕一轉——槍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極細極細的線，快到幾乎看不見，快到廖化根本沒來得及反應，槍尖已經停在了他眉心前方一寸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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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沒有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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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槍尖懸停在半空中，穩得不可思議，像是他的手臂根本沒有顫抖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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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式的要訣……」老人喘息著說，「是『無』。沒有起手式，沒有預兆，沒有軌跡。你不需要判斷對手的攻擊，你只需要——在他出手的瞬間，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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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槍收回，放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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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你要比他更快。這不是守勢，這是絕殺。我一生之中，只在實戰中用過三次。三次，沒有人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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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廖化，眼神裡有一種極深極深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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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要記住——這一式，不到最後關頭不要用。因為用完之後，你的身體會有一瞬間的空檔，如果對方沒有死，死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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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內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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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風聲從破窗的縫隙中穿過，吹動老人的白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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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演練了九式，記住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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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成。」廖化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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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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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柳迎風、磐石鎮岳、流水繞石、寒鴉歸巢、月照寒潭、夜雨綿綿、歸雁南飛。」廖化頓了一下，「後兩成——風過竹梢的節奏變化，我沒完全記住。寒星無痕的發力方式，我沒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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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嘴角微微牽動。「七成……已經比我預期的多了。剩下的三成，你在實戰中自然會補上。至於寒星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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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伸出右手，手掌打開，掌心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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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手伸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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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依言將右手伸過去。老人的手指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然後向上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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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式的關鍵，不在手，在腰。你的腰先轉，你的手只是跟著。你的眼睛看到對手的那一刻，你的腰已經決定了這一刺的方向。手永遠比腰快，但腰永遠比手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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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廖化的手腕上輕輕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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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這個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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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感覺到老人手指按壓的位置，正好是他之前練槍時最不順暢的那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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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鬆開手，靠回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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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半閉，呼吸變得越來越淺。他沉默了很久，長到廖化幾乎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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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老人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呢喃的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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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朝一日……你遇到一個人，他的槍法起手式和你一樣，但比你快得多、靈巧得多——那個人，就是你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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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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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學的是前半，攻勢。你學的是後半，守勢。你們的槍法，一個是矛，一個是盾。但你們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因為我當年走得急，沒告訴他這套槍還有後半；也因為我現在時間不夠，來不及告訴你他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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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微微睜開一線，望向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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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他一個交代。你遇到他的時候，替他補上這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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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老人揮了揮手，制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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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的槍，應該是一支銀色的槍。他騎的，是一匹白色的馬。我唯一知道的是，他姓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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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輕輕說完這幾個字，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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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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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你還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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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及泥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維持那個姿勢很久，久到他能聽見老人越來越慢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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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站起來，將那支鐵木長槍扛在肩上，轉身走出了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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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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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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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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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師傅。」老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平靜而遙遠，「我只是一個路過的老頭子。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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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了一息，然後抬步跨出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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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林中光線昏暗，風穿過樹梢，發出低沉的嗚咽。廖化扛著槍，一步一步向著南方走去——他不知道前方有什麼，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不再是一個只會模仿別人的流浪少年。他的肩膀上扛著的，不僅是一支槍，還有一個素未謀面的師兄的影子，以及一位老人最後的囑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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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住了兩個線索：銀色的槍，白色的馬，姓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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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內，白髮老人獨自坐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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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越來越慢，慢到幾乎聽不見。他的手中仍然握著那支烏黑的鐵木長槍，槍尖插在泥地上，像是他最後的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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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裡，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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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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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星槍法，終於有人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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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鬆開了槍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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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身輕輕傾斜，靠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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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外，風聲漸大，樹影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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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北方千里之外的荊州新野，一個騎著白馬的青年將軍，正在夜色中策馬奔馳。他的手中提著一支銀色的長槍，槍尖在月光下閃著寒星般的光芒。他的槍法快而凌厲，每一刺都帶著一股銳氣，像是一道劃破夜空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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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姓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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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剛跟隨劉備從汝南轉移到新野不久，剛剛經歷了博望坡之戰的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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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南方有一個素未謀面的少年，今夜和他仰望同一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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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個少年手中，握著一支和他同源的鐵木長槍，槍桿底部刻著同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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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後，在官道上的某個秋夜，他們會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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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他們，已經是各自名震一方的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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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交手，會在對方的槍法中看到似曾相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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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都不會知道——那個夜晚，他們其實不是在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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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在完成一位老人最後的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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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他們自己永遠不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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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傳》——序章．寒槍．完）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937yQuVL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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