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一個星期五,曾佳玲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桌上沒有咖啡。
她站在座位前面,把帆布袋放下來,看了一眼那個白杯子。杯壁是空的,底部乾乾淨淨的,沒有濾紙的殘渣,沒有水漬。她伸手摸了一下杯沿,涼的。旁邊沒有紙盒,沒有巧克力,沒有黃色便利貼。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打開電腦。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訊息。
曾佳玲把視線收回來,打開了共享資料夾,找到今天要處理的檔案。手指放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平時稍微重了一點,但那只是一種很輕的、不確定的晃動,像一根樹枝被風吹了一下又停了。
不到幾分鐘,手機螢幕亮起來。
「今天早上有個早會,來不及拿過去。在茶水間櫃子裡第二層,你拿一下。」
曾佳玲看着那條訊息,把那根樹枝按住,不讓它繼續晃。她站起來,走去茶水間,拉開櫃子門。櫃子裡放着一包深紅色的掛耳咖啡,旁邊有一小罐蜂蜜,瓶蓋上貼了一張便利貼,寫着:「試試配蜂蜜。」
她把咖啡和蜂蜜拿出來,放在白杯子旁邊。蜂蜜罐是圓形的,玻璃瓶身,裡面的液體在晨光裡透出琥珀色的光。她擰開蓋子聞了一下,有花香,淡淡的,像某個季節裡開過的某種花留下的味道。
她沖好咖啡,擠了一點蜂蜜進去。攪拌之後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溶開了,跟咖啡的苦味混在一起,有一種很溫和的平衡。
上午十點的時候,趙維鈞過來找她。影片修復項目的客戶那邊確認了樣片,反饋很好,客戶希望把他們手頭剩下的一批老影片也一併處理,數量大約是原來的三倍。趙維鈞問她能不能承接,曾佳玲算了一下時間,說可以,但需要再配一個助理。
「我幫你申請。」趙維鈞點頭,「還有,客戶那邊的負責人下週會來公司開會,到時候你來主持簡報。」
曾佳玲在筆記本上記下來,然後繼續埋頭工作。影片修復進入批量處理階段,算法已經成熟了,剩下的主要是時間和算力的問題。她寫了一個自動化腳本,讓程序按順序處理每一段影片,輸出修復後的檔案並生成對應的質量報告。
寫完腳本之後她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的維港。天空是淺藍色的,幾朵薄雲貼在天邊,像被人用手指抹開的顏料。海面上有一艘貨櫃船正慢慢地往西邊移動,船身載滿了五彩的貨櫃,紅的藍的綠的,在陽光下反射出各種亮色。
她把手機拿起來,打開對話框。上一次發訊息是昨天晚上,她說「咖啡喝了,蜂蜜也試了,很好喝。」他回了一個「嗯」字。
曾佳玲看着那個「嗯」字,想着該打點什麼過去。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幾秒,然後她把手機放下來,重新打開代碼編輯器。
中午的時候阿傑和幾個同事約她去西環那邊一間新開的素食餐廳吃飯。據說那間餐廳開在一棟舊工業大廈的頂層,陽台正對着維港西面的海景,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青馬大橋。曾佳玲原本想留在辦公室,但阿傑說「你來了快一個月都沒跟我們出去吃過幾次飯」,她就跟着去了。
幾個人從公司出發,沿着海濱長廊往西走。午後的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壓得很短。經過中環碼頭的時候,幾艘渡輪正停靠在岸邊,船上的乘客排着隊下船,腳步匆匆地往寫字樓的方向走。
走到西環的時候,那棟工業大廈出現在眼前。牆面是灰色的水泥,窗戶不大,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像一棟被時間遺忘的建築。電梯是舊式的,鐵柵門,關上之後發出哐當一聲響。電梯往上走的時候,曾佳玲隔着柵門看見外面的樓層一層一層地往下退,從一樓升到二樓,從二樓升到三樓,鐵柵的格子把外面的景色分割成一條一條的。
頂層的餐廳空間不大,但採光極好。三面都是落地玻璃窗,陽光從玻璃透進來,把室內照得亮堂堂的。陽台外面擺了幾張餐桌,木頭的桌面被海風吹得微微褪了色,邊緣有一層薄薄的鹽霜。曾佳玲選了一張靠陽台的桌子坐下來,側過身就能看見維港西面的全景。海面上有幾艘帆船正慢慢地飄着,白色的帆在藍色的海水上像幾片漂浮的葉子。
阿傑坐在她對面,點完餐之後喝了一口水,忽然壓低了聲音:「你們聽說了沒有?老闆那個灣仔的收購計劃,好像調整了。」
「調整成什麼樣了?」另一個同事問。
「聽說商務部那邊開了三次會,方案改了好幾版。原來打算整條街從頭買到尾,現在改成只收幾個空鋪,現有的店鋪全部保留。租金據說也不打算大漲,維持在市場價的九成左右。」
「老闆是不是最近轉性了?」阿傑拿叉子戳了一下碟子裡的前菜,「以前他做事從來不看人情面的,數據怎麼算就怎麼做。這次突然說什麼『保留區塊生態』、『文化沉澱價值』,商務部的人一頭霧水。」
曾佳玲把視線從海面上收回來,低頭吃了一口沙律。菜葉是脆的,咬下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響。
「也許他覺得那條街本來就挺好的。」她說。
阿傑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幾個人又聊了一陣別的,聊到最近中環新開的一間咖啡店,聊到下個月的假期安排。曾佳玲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插一兩句話。
吃完飯之後幾個人沿着原路走回公司。經過中環碼頭的時候,曾佳玲停了一下。碼頭旁邊有一排舊式的欄杆,漆成深綠色的,漆面被海風和時間磨出了一些細細的裂紋。欄杆旁邊站了幾個人,正在看海。
她站在欄杆前面,把手放在金屬橫桿上。金屬的表面有一點涼,掌心貼上去的時候,涼意慢慢滲進來。她看着海面上那幾艘帆船,帆已經被風吹得鼓起來了,船身微微傾斜,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盧家聰。
「下午四點,有個地方想帶你去。有沒有空?」
曾佳玲看着那兩行字,把電話按掉,放進口袋裡。然後她又拿出來,打了兩個字:「有空。」
下午四點,盧家聰的車停在國際金融中心二期側門的路邊。曾佳玲走出來的時候他正靠在車門旁邊,手裡拿着那個白色陶瓷杯,杯壁上的裂紋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很清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領口的扣子沒有繫,看起來比在辦公室裡的時候隨意了很多。
「上車。」他說,拉開副駕駛座的門。
曾佳玲坐進去,繫好安全帶。車子發動之後沒有往灣仔的方向走,也沒有往中環的方向走,而是沿着海邊的公路往西開。車窗外的風景從寫字樓變成了碼頭,又從碼頭變成了開闊的海面。車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在曾佳玲的臉上,涼涼的。
「去哪?」她問。
「西貢。」盧家聰說,「今天天氣好,想去看海。」
曾佳玲沒有再問。她把車窗搖下來一半,讓風吹在臉上。車子沿着公路行駛的時候,路兩邊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車前擋風玻璃上形成明滅的光斑。經過一個隧道的時候,光線暗了下來,隧道壁上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從車頂上掠過,像被人串起來的珠子。
出隧道之後視野突然開闊了。車子拐進一條沿海的小路,路的一邊是山,另一邊是海。海水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深藍近綠的顏色,平靜得像一面被磨光的大理石。幾艘小艇泊在岸邊,船身隨着海水的節奏輕輕晃動。
盧家聰把車停在一處海邊的停車場。停車場不大,鋪着碎石子,車輪壓上去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兩個人下車,沿着一條石階往下走。石階是舊的,邊緣被海水和時間磨得圓潤,每一級的表面上都有細細的裂紋。
走到底之後是一片小小的沙灘。沙是淡黃色的,細細的,踩上去的時候腳微微陷下去一點。沙灘上沒有人,只有幾塊黑色的岩石散落在岸邊,岩石的表面長了一層綠色的海藻,在陽光下泛着一層濕潤的光。
曾佳玲把鞋子脫了,赤腳踩在沙上。沙的觸感是溫的,帶着白天太陽曬過之後留下的餘熱。她走到水邊,讓腳尖碰了一下海水。海水是涼的,湧上來的時候在腳背上漫過一層薄薄的水膜,退下去的時候帶走了一些沙粒,沙粒從腳趾縫裡滑走,癢癢的。
盧家聰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沒有脫鞋。他雙手插在褲袋裡,看着海面。陽光從側面照在他的臉上,在他的眼睫毛底下投下一小片細密的陰影。
「你在香港住了多久?」他問。
「從小到大。」曾佳玲說,腳尖又碰了一下海水,「大學之前住九龍,大學之後搬到港島。中間沒有離開過。你呢?」
「我二十歲開始做生意,大部分時間在香港。」他說,「但前幾年去過很多地方。新加坡、漢堡、鹿特丹、巴黎、上海。每個地方待一段時間,然後回來。」
「你喜歡哪裡?」
盧家聰想了想:「香港。其他地方都太乾淨了,太整齊了。香港亂一點,什麼都擠在一起,什麼都靠得很近。那種亂的秩序比較適合我。」
曾佳玲轉身看着他。海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吹動了她鬢角的碎髮。她把頭髮別到耳後,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喜歡香港的亂。」她說,「舊樓和新建築擠在一起,唐樓旁邊是高架橋,街市的棚子搭在銀行門口。看上去亂七八糟的,但仔細看,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沒有一樣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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