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落入萊茵河以西的原始密林,最後一線餘暉像一柄垂死野獸的尾巴,無力地在天邊抽搐了幾下,終於徹底消散。
巴達維族地坐落在萊茵河下游一處天然河灣的高地上,三面以粗木柵欄圍成半圓,北面則以斷崖為屏障,崖下河水終年奔騰,發出沉悶如鼓的轟鳴。族地中央的議事大廳以整根橡木搭建而成,樑柱粗如牛身,屋頂覆以層層蘆葦與獸皮,即便冬日積雪沉重也從未壓垮過。此時夜幕剛落,廳內十幾支松脂火把齊齊燃起,橙紅色的火焰將整座大廳照得通明,卻也在每個人臉上投下跳動不安的陰影,使人看去彷彿戴了一層忽明忽暗的面具。
長桌以百年橡木剖半而成,桌面被歷代族長與長老用匕首刻滿了各種記號—獵物的數量、戰死勇士的名字、與鄰族約定的狩獵界線。此刻桌上攤著一張以炭筆繪製的粗糙地圖,上頭標記了萊茵河、馬斯河與斯海爾德河三水交匯之處的沼澤與平原。地圖邊角還畫了幾頭狼,那是斥候回報在南方密林中發現的獸群蹤跡。
族長奧丁.戰眉坐在長桌首席。他已年過五十,鬚髮半白,額頭上橫著一道舊刀疤,從左眉尾直貫入髮際線,那是三十年前與卡納內菲特人爭奪漁場時留下的。他身披一件褪色的熊皮斗篷,斗篷的毛皮在火光照耀下泛著赭紅色的油光。他的眉頭深鎖成一道縱紋,兩隻手肘撐在桌面,十指交叉抵住下巴,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幾頭狼形記號上,久久不語。
長桌兩側坐著巴達維族五位最高長老。依照日耳曼人的古老傳統,長老議會負責輔佐族長決斷一切重大事務—開戰、議和、遷徙、祭祀,無一例外。五位長老的年紀都在四十歲以上,每人身上都掛滿了獸牙與骨片串成的飾物,那些垂飾每件都代表一次成功的狩獵或一場勝利的戰鬥,在火光中相互碰撞,發出細碎而沉悶的聲響。
坐在奧丁右手側的是哈杜.鐵骨,戰鬥長老。他身材魁梧,肩寬如門板,雙臂肌肉虯結,滿是刀疤與燙傷的痕跡。他面前橫放著一根與人齊高的烏鐵長棍,棍身被磨得光滑發亮,尾端還繫著一撮黑熊尾毛。哈杜性情暴烈,言語粗豪,但此刻也沉著臉,不發一詞。
左手側坐的是弗烈.智言,議事長老。他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下巴蓄著一把灰白短鬚,眼神卻像深秋的潭水一樣清澈而沉靜。他面前攤著幾塊寫滿符文的樺樹皮,那是歷年來與鄰族締結的盟約記錄。他正用指腹緩緩摩挲其中一塊邊緣破損的樹皮,似乎在回憶甚麼往事。
再往兩側分坐的是韋爾.狼足,狩獵長老,身形精瘦而結實,目光銳利如鷹隼,他能在漆黑林中憑氣味與足跡追蹤獵物三日三夜而不失方向。諾爾.風帆,造船長老,雙手滿是老繭與木刺扎出的舊傷痕,他的手掌能摸出一根木頭的水性與年歲。還有艾爾.藥婆,醫藥女長老,年約五十,滿頭灰白長辮,腰間掛滿了皮囊與陶罐,裡面裝著各種草藥與動物油脂調製的藥膏。
五名長老面色凝重,無人開口。
火把噼啪作響,油脂滴落在石板上,滋滋地冒起一縷青煙。
奧丁.戰眉終於開口,聲音像兩塊粗石相互摩擦:「南方的斥候今日黃昏回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每一位長老的臉:「他們在三河交匯處的沼澤地帶,發現了至少六十頂帳篷。帳篷的排列方式不是我們日耳曼人的圓形聚落,而是整齊的方陣。」
他將地圖推向前方,用粗大的食指點了點三水交匯處:「六十頂帳篷,按每帳五名戰士估算,至少三百人。三百名陌生的武裝戰士,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們族地以南不到兩日腳程的地方。」
「三百人!」哈杜.鐵骨猛地抬頭,拳頭捶在桌面上,震得地圖微微跳起,「哪個部落能一夜之間湊出三百戰士而不走漏風聲?弗里斯人?卡納內菲特人?還是沙馬維人?」
弗烈.智言搖了搖頭,聲音緩慢而謹慎:「弗里斯人的帳篷以白樺皮覆蓋,卡納內菲特人習慣在帳篷四角插鷹羽為標記,沙馬維人則從不在沼澤地帶紮營,他們嫌那兒蚊蟲太多。斥候回報說那些帳篷的頂部塗了黑漆,夜間從遠處望去,漆黑一團,與夜色融為一體。這種紮營法,我從未在萊茵河沿岸見過。」
韋爾.狼足接口道:「我親自去看了足跡。那些戰士穿的不是我們的皮靴,靴底有整齊的橫紋,那是用鐵釘壓出來的紋路。我們日耳曼人做靴子,從不用鐵釘。」
此話一出,大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鐵釘。鐵器。
鐵器傳入日耳曼人的土地,不過是最近四五十年的事。族裡的鐵匠布倫.火錘是方圓百里唯一能從鐵礦石中煉出可用鐵塊的人,他那間工匠棚裡的鐵砧與鐵錘,還是十年前從南方的凱爾特商人手中換來的。巴達維全族擁有的鐵器加起來,不過十幾柄鐵劍、二十幾支鐵矛頭,以及少數幾把鐵製獵刀。這些鐵器被視為珍寶,只在出征或重大狩獵時才拿出來使用。
而此刻,南方沼澤中有三百名穿著鐵釘靴底的陌生戰士。
「鐵器。」奧丁.戰眉緩緩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他們若不是凱爾特人,便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
「凱爾特人不會在沼澤裡紮營。」諾爾.風帆終於開口,他的聲音粗啞,像是被河風吹了太多年,「我年輕時順著萊茵河划船南下,見過凱爾特人的船隊,他們的戰士穿鎖子甲,不用鐵釘靴。他們行軍時必定沿著河道,不會窩在沼澤裡發臭。」
「那會是誰?」哈杜.鐵骨又捶了一下桌子,「總不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奧丁沒有回答。他轉頭看向大廳最裡面的陰暗角落,那兒有一座以粗石壘成的圓形祭壇,壇上終年燃著一盆聖火。聖火的火種據說是巴達維人的祖先千年前從雷電擊中的枯木中保存下來的,從未熄滅過。
祭壇旁立著一個人。
那人身披一件用上百隻渡鴉黑羽縫製的寬大斗篷,從頭覆到腳,只露出一張枯瘦而深刻的臉龐。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龜裂的泥地,每一道皺紋裡似乎都藏著一段被遺忘的故事。他的雙眼半闔半張,瞳仁是極淡的灰藍色,像冬日結冰的湖面。他的雙手垂在斗篷兩側,十指修長,指甲留得很長,已經泛黃捲曲,遠看像十根老鷹的爪子。
他是艾爾.渡鴉,巴達維族的大祭司,侍奉聖火與眾神已逾四十年。
沒有人知道他確切的年紀。有人說他六十,有人說他八十,還有人說他從祖父那一輩起就已經坐在祭壇旁邊了。他平日極少開口說話,也極少走出祭壇所在的陰影。但每當族中遇到重大疑難,奧丁.戰眉必定會請他占卜問神。
此刻,奧丁站起身,朝祭壇方向微微低頭:「大祭司,南方的異動,你已聽見了。請你為巴達維人問一問神靈的旨意。」
艾爾.渡鴉沒有立刻回應。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掃過廳中每一張面孔,目光所及之處,連哈杜.鐵骨那樣粗豪的漢子都下意識避開了視線。那眼神彷彿能穿透皮肉與骨骼,直視人心中最隱秘的恐懼。
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枯葉在風中摩擦:「火光已告訴我許多事。但火需要血的祭品,才能說出完整的真相。」
他伸出右手,用左手從斗篷內側抽出一柄巴掌長的骨刃。那柄骨刃打磨得極薄,刃緣呈半透明狀,在火光下泛起淡淡的牙黃色光澤。刃柄以野豬獠牙根部雕成,刻著幾道螺旋形的紋路,那是巴達維人自古相傳的祭神符文。
奧丁.戰眉點了點頭。五名長老同時從座位上站起,退後三步,在祭壇前讓出一塊空地。
艾爾.渡鴉赤著雙腳走向聖火,腳掌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沒有一絲聲響。他在祭壇前一尺處站定,雙手高舉骨刃,仰面向天,口中開始吟唱一種古老而艱澀的音節。那些音節聽起來不像日耳曼人日常使用的語言,更像是某種比人類更久遠的存在所留下的回聲。
火把的火焰忽然同時晃了一下。
廳中無風,火把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一般,齊齊向左側傾斜了一瞬,然後恢復原狀。幾名長老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艾爾.渡鴉的吟唱聲越來越高亢,嘶啞的嗓音竟在最高處轉為一種尖銳的哨音,像渡鴉在黃昏時分對暮色的呼喚。他右手緊握骨刃,將刃尖對準自己左掌掌心,深吸一口氣,然後果決地劃了下去。
骨刃削過皮肉,一道細長的血口赫然裂開。
鮮血先是在傷口處凝成一顆深紅色的珠子,隨即越聚越多,沿著掌緣匯成一條細線,滴落下來。第一滴血落在聖火盆邊緣的石台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化為一縷白煙。
第二滴血落入火焰之中。
聖火原本是溫暖的橙紅色,此刻卻彷彿被那滴血點燃了某種隱藏的本質,整盆火焰先是猛然收縮,縮成拳頭大小的一團,然後「轟」的一聲暴漲開來,竄起將近一人高的火柱,火焰的顏色從橙紅驟變為一種詭異的青藍色,像極北之地冬夜裡最冷的天空。
青藍色的火光將整座大廳照得亮如白晝,卻讓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異常蒼白,彷彿瞬間失去了血液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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