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渡鴉仰起頭,雙目驟然圓睜,那雙灰藍色的瞳仁竟在這一刻染上了一層同樣的青藍色光芒。他的身體開始顫抖,斗篷上的黑羽隨之簌簌作響,像千百隻渡鴉同時撲翅。他張開嘴,從胸腔深處擠出一個嘶啞至極的長音,那聲音不像人聲,更似某種野獸在月光下的嗥叫。
「狼髯將至——」
他喊出這四個字時,全身猛地向後一仰,像被無形的力量向後拉扯。
「非福乃禍——」
青藍色的火焰再次暴漲,火舌舔舐祭壇上方的空氣,發出呼呼的聲響。哈杜.鐵骨下意識握緊了身旁的鐵棍,韋爾.狼足的手指已經按在了腰間獵刀的柄上。
「萊茵河水——必染赤紅!」
最後一個字從艾爾.渡鴉口中迸出時,他的聲音撕裂了,變成一聲尖銳而破碎的長嘯。與此同時,青藍色的火焰像耗盡了全部生命,猛地一縮,退回原本的橙紅色,跳動了幾下,恢復如常。
艾爾.渡鴉的身體向前一軟,單膝跪在祭壇前,左掌的傷口仍在滴血,血珠落在石台上,一顆接一顆,在火光下暗紅如銹。
大廳裡一片死寂。
五名長老面面相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相同的兩個字—震驚。
狼髯。
那是甚麼?
「狼髯」二字在日耳曼人的語言中有兩種解釋。其一是指狼下巴的鬍鬚,獵人常在狩獵之後割下狼髯繫在腰間,作為勇氣的象徵。其二是指某種與狼相關的事物—狼的蹤跡、狼的氣息、狼的魂魄。
但艾爾.渡鴉說的是「狼髯將至」。那不是形容,那是預言。
弗烈.智言第一個回過神來,他快步走到祭壇前,蹲下身扶住大祭司的手臂:「大祭司,你可看清了?『狼髯』所指為何?是某個人?某個部落?還是……」
艾爾.渡鴉緩緩抬起頭,額上滿是冷汗。他眼中的青藍色光芒已經消退,恢復了原本的灰藍色,但那雙眼睛此刻看起來異常疲憊,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氣的老人。
他搖了搖頭:「火沒有告訴我更多。它只給了我這十二個字。」
「狼髯將至,非福乃禍,萊茵河水必染赤紅。」哈杜.鐵骨在桌邊重複了一遍,面色鐵青,「這算甚麼預言?跟沒說一樣!」
「不。」韋爾.狼足突然開口,語氣罕見地凝重,「大祭司方才呼喊時,我在他的聲音裡聽到了—那是狼嚎的音調。我追蹤獵物三十年,絕不會聽錯。」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韋爾。
韋爾繼續道:「大祭司方才喊出的每一個字,尾音都帶有一種向上揚起的顫動,那是狼在月圓之夜呼喚同類時特有的發聲方式。這不是普通的預言,這是『狼魂附聲』—大祭司是以狼的口吻在說話。」
艾爾.渡鴉沒有否認,只是緩緩點頭,嘶聲道:「韋爾說得沒錯。火焰裡有一頭狼,它看著我,對我說話。但我看不見它的身體,只看見它的鬍鬚—灰白色的,長而蜷曲,像枯藤一樣垂在火中。」
「狼髯。」奧丁.戰眉沉聲說出了這個詞,他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似乎在咀嚼這兩個字的重量,「一頭看不見身體的狼,只露出鬍鬚。它在告訴我們甚麼?」
沒有人能回答。
大廳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與聖火偶爾爆發的低微爆裂聲交錯迴響。
半晌,諾爾.風帆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猶豫:「我曾聽一位從南方回來的凱爾特商人說過一件事。他說在阿爾卑斯山以北的密林中,流傳著一種古老而秘密的武術傳承,練那門功夫的人自稱『狼行者』。他們不拜神,不祭祖,只以狼為師,模仿狼的撲、咬、爪、奔、嚎、噬、尾七種姿態,將之化為七式殺法。這七式殺法的總稱,就叫『狼髯七殺』。」
他此話一出,連弗烈.智言都變了臉色。
「你從未跟我提過這件事。」奧丁的聲音沉了下來。
諾爾.風帆低下頭,語氣裡透著一絲慚愧:「我當時只當作是商人酒後吹噓的荒唐話,沒有放在心上。他說那些『狼行者』隱居在深山密林之中,從不與外人往來,也從不插手部落之間的紛爭。他們的行蹤像狼一樣難以捉摸,見過他們的人十個裡有九個以為自己撞見了鬼魂。」
「第十個人呢?」韋爾.狼足追問。
諾爾沉默了一息,低聲道:「第十個人再也沒有回來過。」
此話一出,大廳裡的空氣又冷了幾分。
哈杜.鐵骨忽然「哼」了一聲,粗聲道:「不過是些躲在山裡的野人罷了,練了些耍把戲的拳腳功夫,就被傳得神乎其神。我這一輩子見過的所謂高手,十個裡有九個經不起我一棍。」
他說著,隨手抓起面前的烏鐵長棍,手腕一抖,棍身在桌面上方劃出一道半弧,帶起一陣嗚嗚的風聲。那一抖看似隨意,卻暗含了日耳曼戰士最古老的持棍者武術根基—「碎骨十八棍」中的起手式「驚蟄」。棍端在距離桌面三寸處陡然停住,穩如磐石,連一絲顫動都沒有。
「大祭司的預言,從未有過失準的時候。」弗烈.智言沉聲道,「鐵骨,你我可以不信傳說,但不能不信神火。神火說『狼髯將至』,那它就一定會來。我們現在該問的,不是狼髯是真是假,而是它來了之後,我們該如何應對。」
奧丁.戰眉緩緩站起身,熊皮斗篷從肩上滑落半邊,露出底下穿著的厚皮甲。他走到祭壇前方,在艾爾.渡鴉面前蹲下身,與大祭司平視。
「大祭司,你說火焰裡那頭狼只露出鬍鬚—那狼的鬍鬚,是朝哪個方向垂落的?」
艾爾.渡鴉抬起眼,灰藍色的瞳仁微微收縮了一下,像在回憶某個至關緊要的細節。
他終於開口,聲音極輕,卻在寂靜的大廳裡清晰可聞:「南方。」
又是南方。
奧丁.戰眉站起身,目光越過族地南方的柵欄,投向夜色籠罩的密林深處。月亮此刻正升到天頂,一輪圓滿的銀盤,將清冷的光輝灑滿整個族地,將議事大廳的屋頂、柵欄的尖樁、遠處的樹梢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白霜。
月圓之夜。獵人與戰士都知道,月圓時狼最活躍。
「傳令下去。」奧丁.戰眉的聲音恢復了族長應有的沉穩與果決,「從今夜起,南方哨位加倍,巡邏頻率從每日兩次改為每兩個時辰一次。所有鐵矛頭從武庫中取出,分配給前哨戰士。任何人在夜間進入族地方圓五里範圍,一律先喊話確認身份,若無回應,立即示警。」
他轉向哈杜.鐵骨:「鐵骨,你親自帶十名精銳戰士,明日天亮後南下偵查。不要靠近那些帳篷,只在外圍觀察他們的人數、動向、與附近部落有無接觸。」
哈杜.鐵骨將鐵棍往肩上一扛,咧嘴露出一口黃牙:「族長放心,我這根棍子不止會打人,還會記路。就算他們躲到沼澤底下,我也能把他們挖出來。」
奧丁又轉向韋爾.狼足:「狼足,你從獵隊中挑三個追蹤術最精的,繞過沼澤從東面切入,看看那些帳篷的補給線從哪裡來。沒有人能在沼澤裡撐過十天不補給,他們一定有船隊或陸路運輸。」
韋爾.狼足點頭應下,手指已經無意識地開始摩挲腰間那柄獵刀的刀柄。
最後,奧丁.戰眉看向弗烈.智言:「智言,你明日一早就動身去弗里斯族地,面見英格.金環,把我們發現的情況告訴他。南方的異動不會只威脅巴達維一個部落。日耳曼人之間就算有舊怨,面對共同的陌生敵人,也該有共同的應對。」
弗烈.智言躬身行了一禮,灰白短鬚在火光下微微顫動:「我明白。我會以『共防南方未知武裝』為由提出聯合巡邏的建議,不會提及預言與狼髯的事。那些事,在證據出現之前不宜廣傳。」
奧丁.戰眉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眾人領命之後逐一散去,腳步聲在石板地上遠去,火把的光影隨之晃動。哈杜.鐵骨扛著鐵棍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祭壇方向,低聲嘀咕了一句「狼髯七殺,我倒想會會」,然後大步跨入夜色之中。
議事大廳裡只剩下奧丁.戰眉與艾爾.渡鴉。
族長沒有立刻離去,他走到聖火盆旁,看著盆中跳動的橙紅色火焰,良久不語。
艾爾.渡鴉仍然跪在祭壇前,左掌的傷口已經止住了血,他從斗篷內側取出一小塊苔蘚按在傷口上,用細麻布條纏了兩圈,動作從容而熟練,顯然做過很多次了。
「你瞞了一些事。」奧丁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帶著迴響。
艾爾.渡鴉纏繃帶的手停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火說的,我都說了。」
「火也許只說了一部分。」奧丁緩緩轉過身,月光從大廳上方的通氣孔斜斜射入,正好落在他臉上,將那道舊刀疤照得分外清晰,「但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在火焰裡看到的不止一頭狼。」
艾爾.渡鴉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在月光與火光的交匯處閃爍了一下。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然後大祭司嘶啞地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幾乎要被火焰的噼啪聲淹沒:「那頭狼不是野獸,是人。」
奧丁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滿臉鬍鬚的男人,灰白色的狼髯垂到胸前。他站在火焰中央看著我,他的眼睛……是鐵的顏色。」
「鐵的顏色?」
「灰。冷。沉。」艾爾.渡鴉閉上眼,彷彿那畫面此刻仍在他眼前揮之不去,「他背後站著無數黑影,我數不清。那些黑影的腳下踩著河水,河水是紅的。」
奧丁.戰眉的指節攥緊了熊皮斗篷的邊緣。
「他的名字。」他壓低了嗓音,像是怕被火焰偷聽去,「火有沒有告訴你他的名字?」
艾爾.渡鴉睜開眼,灰藍色的目光直直地看著族長,嘶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一字一字地落下,像釘子被一錘一錘敲入木板。
「火說,他叫鐵沐。」
鐵沐。
這兩個字從艾爾.渡鴉的口中說出時,聖火盆裡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青藍色的光芒一閃即逝,快得像是人的錯覺。
奧丁.戰眉立在原地,熊皮斗篷的邊角被夜風從通氣孔中吹入,輕輕拂動。他望著祭壇上跳動的聖火,望著那盆傳承了千年的火種在鐵沐這個名字被說出的瞬間所做出的反應,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萊茵河的流水聲隱隱傳來,沉悶而恆定。
月亮攀上了天頂最中央的位置,一輪圓滿無缺的銀盤,將清冷的光輝灑滿了巴達維族地的每一座屋頂、每一道柵欄、每一寸沉默的泥土。
南方的密林深處,今夜沒有狼嚎。
但所有人都知道,月圓之後,黎明終將到來。
而黎明會帶來甚麼,神火沒有說。狼髯也沒有說。
只有艾爾.渡鴉跪在祭壇前,用纏滿繃帶的左掌輕輕撫摸著聖火盆的邊緣,指尖的溫度與火焰的溫度隔著一層薄薄的陶土相互感知。他閉著眼,嘴唇微微顫動,正在用沒有人聽得見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十二個預言。
狼髯將至。
非福乃禍。
萊茵河水必染赤紅。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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