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在这吃人的地方，多一个有脑子的活人，总比多一具蠢货的尸体要强。”
陆野将手里把玩的下品灵石往怀里一揣，甚至没有多看顾沉舟那鲜血淋漓的左腿一眼，转身便走入了漫天风雨之中。
破败的茅草屋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冷风顺着塌陷的半面墙壁疯狂倒灌，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呜咽。
顾沉舟贴着冰冷的土墙，直到确认陆野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引气境的感知范围内，紧绷到极致的肌肉才猛地松弛下来。
“哐当。”
生锈的断剑和残破的骨刀掉落在泥水里。顾沉舟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倒在地，剧烈的喘息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粗重。他看了一眼脚边那个灰色的药包，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陆野绝不是普通的药奴。
他刚才展现出的那种无声无息的潜行能力，以及对杀人手法的毒辣点评，甚至随手就能拿出“百草止血散”这种对于外门弟子来说都算得上珍贵的伤药，无一不在昭示着他隐藏着极深的背景和修为。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潜伏在药园？”顾沉舟脑海中飞速运转。联想到从赵屠身上搜出来的那块诡异阵盘，一个隐约的猜测在他心底浮现。
但现在不是探究别人秘密的时候。
顾沉舟极其艰难地挪动身体，捡起地上的药包，用牙齿咬开封口。一股浓郁而辛辣的药香味瞬间弥漫开来，盖住了屋内的血腥气。
他毫不犹豫地将灰绿色的药粉，尽数倒在了左腿大腿那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上。
“嘶——！”
药粉接触到翻卷血肉的瞬间，一股犹如被烈火灼烧般的剧痛轰然炸开。顾沉舟浑身猛地一颤，死死咬住自己满是泥污的手背，直到手背渗出鲜血，才将那声惨叫咽了回去。
剧痛过后，是一阵奇痒。百草止血散的药效极其霸道，顾沉舟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口处被泥水泡得发白的烂肉正在被药力迅速化去，断裂的肌肉纤维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交织、生长，温热的感觉渐渐取代了冰冷。
血，止住了。
这药效，比青岚宗发给外门弟子的普通金创药好上十倍不止。
顾沉舟脱下身上那件被泥水和鲜血浸透的粗布衣服，用力拧干，然后将其撕成布条，死死地将左腿重新包扎了一遍。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双眼，靠在干草堆上，想要抓紧时间恢复一丝体力。
然而，烬骨的代价，往往在人最虚弱的时候，才会露出它最狰狞的獠牙。
就在顾沉舟刚刚陷入浅层睡眠的刹那，他胸口深处那道灰烬道纹，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滚烫起来！
这不是吸收死气时的灼热，而是一种由内而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直接点燃的灵魂之火。
“杀……杀光他们！”
那道属于无名剑修的癫狂执念，之前在地下尸窟被顾沉舟以自残的方式强行压制。但顾沉舟在雨夜中为了击杀赵屠，强行催动了《灰烬剑诀》的第一式“死烬”，沾染了杀戮与鲜血。这无疑是给那股被压抑的执念倒上了一桶滚烫的热油！
“轰——”
顾沉舟的意识瞬间被拉入了一片灰蒙蒙的内景空间。
空间中，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数漂浮的残破断剑。在那无数断剑的中央，那具在地下尸窟中见过的青色骸骨，正静静地悬浮着。
青骨那空洞的眼眶中，两团灰烬之火犹如狂风中的火把，剧烈地跳动着。
“用吾之剑，承吾之恨！”
一道极其古老、沙哑，透着无尽怨毒的声音，在顾沉舟的脑海中如同九天雷霆般炸响。
紧接着，那青色骸骨猛地抬起手臂，隔空一指。
无数属于剑修生前遭遇背叛、屠杀、折磨的绝望画面，化作实质般的精神冲击，犹如海啸般朝着顾沉舟的意识狂卷而来。那是远古时代，修仙界最黑暗的一角：仙庭镇压下界，抽骨扒皮，炼化一界生灵为丹的恐怖场景。
顾沉舟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塞进了一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痛苦远超肉体的撕裂。
在这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精神冲击下，他心中原本极其坚定的自我意识，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痕。一股狂暴的嗜血欲望，试图接管他的身体。
“滚出去……这是我的身体！”
顾沉舟在内景空间中疯狂地咆哮。他虽然只是一个引气境的蝼蚁，但他在底层摸爬滚打出的那种不屈和狠辣，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坚硬的盾牌。
他没有去试图对抗那些庞大的远古记忆，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智容量根本承受不住。他只是将所有的意志收缩，死死护住灵台深处那一点最核心的“自我”。
“我叫顾沉舟，我是北荒采药村的人。我要活着，我只为自己杀人，绝不做你的提线木偶！”
顾沉舟的意志化作一柄虚幻的短刃，在精神风暴中苦苦支撑。
青色骸骨似乎被顾沉舟的顽强激怒了，眼眶中的灰烬之火猛地暴涨，一股极其冰冷、霸道的规则之力轰然降临。
这股规则之力没有攻击顾沉舟的意志防线，而是犹如一把无形的手术刀，极其精准地切入了他的记忆深处。
既然你借用了我的力量，既然你不愿完全被执念掌控，那便付出等价的代价！
“不——！”
顾沉舟在内景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记忆长河中的某一个片段，正在被那股规则之力强行剥离、燃烧。
那是他八岁那年的记忆。
采药村后山，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一个穿着破烂单衣、脸上总是带着泥巴的小男孩，正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用树藤和削尖的竹子布置陷阱，捕捉狡猾的雪兔。
那是他在那个冰冷、贫瘠的村庄里，唯一的一个朋友。他们曾经一起在寒冬里分享过半块发硬的烤地瓜，曾经一起发誓要攒够银子，去北荒的大城里吃一顿白面馒头。
那个男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但他的面容，却在灰烬之火的焚烧下，开始飞速变得模糊。
“小舟，等我长大了，我就去城里当学徒，到时候赚了钱，天天请你……”
请你吃什么？
男孩叫什么名字？
顾沉舟拼命想要伸出手，去抓住那个即将消散的身影，但他却发现，男孩的脸已经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空白。关于男孩的一切：他的笑声、他的名字、他身上常年带着的那股草药味，甚至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都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从顾沉舟的脑海中被生生抹除。
“咔嚓。”
犹如一块精美的玉石碎裂了一角。
当最后一点灰烬之火消散在内景空间，顾沉舟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依然躺在冰冷的干草堆上，外面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阴沉的灰白。
顾沉舟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呆呆地看着漏雨的屋顶，眼角，不知何时滑落了一滴冰冷的泪水。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上的水渍，眼神中充满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
“我刚才……到底忘记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段记忆，这是一种极其违和的“空缺感”。就像是一本装订好的书，被人硬生生撕去了一页。他能看到前后的页码，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一页到底写了什么。
他试图去回忆采药村的童年。他记得冷漠的村长，记得苛刻的收购草药的商贾，记得后山险峻的悬崖。
但唯独觉得，在那些独自采药的日子里，似乎应该有个人陪在自己身边。
可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完全没有了。
“这就是代价……”
顾沉舟缓缓坐起身，眼神中的空洞渐渐被一层极致的冰冷所取代。
烬骨，等价交换。
它不会平白无故地赐予力量，它每一次的觉醒和借力，都在一点点蚕食宿主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也许是一段记忆，也许是某种情感，直到最后，将宿主彻底变成一个只剩下执念和杀戮的躯壳。
“我不能再随意动用那把断剑和灰烬之气了。除非，我能找到补充神魂、稳固记忆的灵物。”
顾沉舟将右手贴在胸口那道已经平息下来的灰烬道纹上，心中暗自发誓。在这残酷的修仙界，失去记忆，就等于失去了自己存在的锚点。如果连自己是谁、为何而活都忘了，那即使修成真仙，也不过是一具强大的走肉。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复杂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
现在，还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天亮了。
“当——！当——！当——！”
三声极其沉闷、悠长的钟声，穿透了漫天的风雨，从青岚宗内门主峰的方向遥遥传来，回荡在整个外门的山门上空。
这是青岚宗的“聚灵钟”，只有在发生波及全宗的重大变故时，才会被敲响。
顾沉舟眼神一凛。
地下尸窟的塌陷，终于引来了内门的注意。青岚宗的高层，要开始对这片药园动手了。
“所有药奴，立刻滚出茅舍，到药园中心广场集合！半柱香内未到者，就地格杀！”
一道夹杂着浑厚灵力的暴喝声，如同滚滚闷雷，在破败的药奴区域上方炸响。这是筑府境修士才能做到的“灵力传音”。
顾沉舟没有迟疑。他从隐蔽的角落挖出那块从赵屠身上得来的神秘阵盘，用几层破布死死包裹住，然后将其绑在贴近心口的内衣夹层里。随后，他捡起那截破木棍作为拐杖，拖着已经结痂但依然剧痛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茅草屋。
清晨的风极其刺骨。
原本两百多名药奴的区域，此刻稀稀拉拉地只走出了不到一百人。昨夜的塌陷吞噬了至少五十人，还有几十人，像赵屠一样，永远地消失在了那个雨夜里，成为了孙管事手中灭口的牺牲品。
顾沉舟混在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人群中，朝着中心广场挪动。他微微低垂着头，利用乱发遮掩着自己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龟息敛气术》在体内极其缓慢地运转，将他的引气境修为完美地隐藏在了一个普通凡人因为惊吓和寒冷而显得虚弱的表象之下。
在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陆野。
陆野依然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双手插在破烂的袖管里，缩着脖子，混在几个老药奴中间，看起来比顾沉舟还要像一个废物。
两人目光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极其自然地错开，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当众人来到药园中心广场时，周围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原本应该在这里监督他们劳作的孙管事，此刻正脸色苍白地跪在泥地里，连头都不敢抬。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半空中，悬停着一艘长达十丈的青色灵舟。
灵舟上，站着数十名身穿内门服饰、神情冷厉的执法堂弟子。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紫色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正是之前传音的那位筑府境强者。
而在灵舟的下方，广场的正中央，站着七八个身穿外门服饰的年轻男女。他们并没有理会那些瑟瑟发抖的药奴，而是在低头忙碌着什么。
顾沉舟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些外门弟子身上，瞳孔猛地微微一缩。
他们正在布置阵法。
这些外门弟子手中各自拿着一面铭刻着繁复符文的阵旗，正在按照某种极其精确的方位，将阵旗钉入泥土之中。
而在这些人的正中央，站着一名少女。
那少女大约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袭没有任何点缀的素白长裙。在这泥泞不堪、充斥着恶臭的药园里，她就像是一朵开在绝境中的孤莲，显得格格不入。
她身段高挑，容貌极美，但肌肤却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神。那是一种极致的冷漠，仿佛这世间万物，包括她周围那些鲜活的生命，在她眼中不过是阵盘上可有可无的棋子。
宁照雪。
顾沉舟并不认识她，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正在主导布阵的少女，极其危险。
“凝神，聚气。离火位偏寸许，兑水位真气不纯。重来。”
宁照雪的声音清冷如碎冰，没有丝毫波澜。她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迅速地勾勒出一道道灵力丝线，牵引着周围弟子手中的阵旗。
“孙管事。”
半空中的灵舟上，那名紫袍修士冷冷开口，“昨夜地脉暴动，毁我宗门大半灵药。韩长老念你往日苦劳，暂留你一条狗命。即日起，这片药园由外门阵法堂接管，布置‘九天厚土聚灵阵’，以稳固地脉，催熟剩余灵药。”
跪在地上的孙管事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多谢韩长老不杀之恩！属下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各位内门师兄和阵法堂的高足！”
紫袍修士厌恶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下方那群如蝼蚁般的药奴，语气冷漠：“至于这些废物……既然地脉受损，便让他们留在阵中，用血气滋养这片土地吧。阵法大成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出药园半步！”
此言一出，周围的药奴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喊声。他们虽然不懂修仙界的事情，但也听得出，这是要断了他们所有人的活路，将他们生生困死在这里！
“安静！”孙管事猛地站起身，反手一鞭子抽在一个正在哭嚎的药奴脸上，直接将那人抽得满脸是血，昏死过去。
广场上瞬间死寂一片，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
顾沉舟静静地站在人群后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宁照雪正在布置的那个阵法中心。
“九天厚土聚灵阵？”
顾沉舟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虽然他不懂阵法，但他体内有来自远古无名剑修的残碎见识，更重要的是，他刚刚从地下尸窟那个恐怖的血池阵法中逃出来。
就在宁照雪将最后一把主阵旗插入地面的瞬间，阵法启动，一股无形的波动朝着四周扩散开来。
所有药奴都感到一阵微风拂过，似乎空气变得清新了一些，但这只是错觉。
顾沉舟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灰芒。在烬骨的微弱感应下，他清晰地看到，那并非什么聚灵的青色灵气，而是一条条肉眼不可见的暗红色丝线！
这些丝线顺着地脉，精准地连接着昨夜塌陷的地下尸窟的方向，并且正在极其缓慢、却又极其贪婪地吸附在每一个在场的药奴身上。
那根本不是什么稳固地脉的聚灵阵！
那是一个极其霸道的大型抽血阵法！这阵法的作用，是把整个药园表面变成一个巨大的过滤网，将这些活人药奴的精血、生机，乃至无形的气运，一丝丝地抽干，然后通过阵法，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地下那个培育“血髓莲”的血池之中！
青岚宗高层，这是要名正言顺地将他们这近百个活人，一次性全部血祭！
“韩九川……”顾沉舟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在孙管事口中出现过的名字。好狠毒的手段，借着修补地脉的名义，行灭绝人性的魔道之举，甚至连外门这些布阵的弟子，恐怕都被蒙在鼓里。
顾沉舟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阵法中心的宁照雪身上。
这个看起来清冷出尘、阵法造诣极高的少女，她知道自己正在布置的，是一个屠宰场吗？
就在这时，宁照雪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她那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微微转动，冰冷的目光穿透了重重人群，如同利剑一般，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顾沉舟所在的方向。
两人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和数百名绝望的药奴，视线，在半空中轰然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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