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目光在阴沉的风雨中无声碰撞。
宁照雪的眼神极其清冷,透着一种久居上位、漠视凡尘的孤高,但在这份孤高深处,却隐隐压抑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当她的神识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药奴时,绝大多数人都像见光的蝼蚁般将头深深埋进泥里,唯独那个浑身裹满泥浆、手拄断木的少年,在电光火石间,抬眼看了她一瞬。
那一瞬,宁照雪分明感觉到了一种极其锐利、犹如出鞘断剑般的锋芒。那绝不是一个没有灵根、任人宰割的药奴该有的眼神。甚至,在那少年目光扫过她脚下主阵眼的刹那,她引以为傲的阵法核心,竟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丝。
“错觉么……”宁照雪微微蹙眉。
“宁师侄,阵法可有异常?”半空中,紫袍修士居高临下地问道。
宁照雪迅速收回目光,双手捏出一个极其繁复的印诀,将最后一丝阵法波动彻底隐匿,声音清冷如冰:“回韩执事,‘九天厚土聚灵阵’已彻底合拢。七十二处地脉节点皆已锚定,阵内灵气已被彻底封锁,只进不出。”
“很好。”紫袍修士满意地点了点头,“此阵关乎宗门大计,你外门阵法堂此次当记首功。阵法运转期间,你便留在外门总控枢纽,随时监测阵法灵压,若有变故,即刻上报。”
“弟子遵命。”宁照雪微微欠身。
随着紫袍修士的一挥手,巨大的青色灵舟在云层中撕开一道裂缝,带着内门执法堂的精锐破空而去,只留下几名外门弟子协助宁照雪。
灵舟远去,药园上空的那股恐怖威压骤然消散。但对于在场的近百名药奴来说,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都他娘的别嚎了!”
孙管事猛地一甩手中带有倒刺的长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气爆。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满是死里逃生的庆幸,以及大难不死后极度扭曲的暴虐。
“宗门有令,地脉受损,需要你们这些废料的血汗来滋养!从今天起,所有人吃喝拉撒都在田里!每天必须翻完五亩黑土,少一分,就地打死,扔进乱葬坑当肥料!”
孙管事犹如一头恶狼般在人群中穿梭,长鞭疯狂地抽打在那些绝望哭喊的老弱妇孺身上,带起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血珠。
顾沉舟低垂着头,拄着木棍,混在人群中一瘸一拐地朝着田地走去。他将自己的呼吸压得极低,仿佛刚才与宁照雪对视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在踏入灵田的瞬间,顾沉舟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原本因为暴雨而显得湿冷的空气中,多出了一种极其细微、黏稠的阻力。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觉到体内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气流,正在顺着毛孔,极其缓慢地被抽离出体外,融入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土之中。
这就是那座所谓的“聚灵阵”的真面目。
它就像一只趴在所有人背上的无形吸血虫。抽取的幅度极其克制,不会让人立刻暴毙,只会让人感觉疲惫、虚弱,像是在温水里煮青蛙。按照这种抽取速度,不出三天,在场的所有药奴都会因为气血枯竭而变成一具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三天。这是韩九川给血髓莲结苞定下的最后期限。
“动作快点!想死是不是!”监工的怒骂声在不远处响起。
顾沉舟跪在泥泞的地里,机械地用骨片刨着地。左腿的伤口虽然被“百草止血散”控制住了,但在这种高强度的劳作下,依然疼得钻心。他没有动用体内的灰烬灵力去抵抗阵法的抽吸,因为那会让他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就在这时,一道慢悠悠的身影挪到了他旁边的垄沟里。
是陆野。
这在昨夜展现出恐怖身手、并且赠予他伤药的神秘青年,此刻正像个没吃饱饭的老农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拔着杂草,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小舟子,这阵法抽血的滋味,不太好受吧?”陆野没有抬头,声音被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顾沉舟手中的骨片微微一顿,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同样压低声音:“你既然知道这是抽血阵法,为何还留在这里?”
“跑?往哪跑?”陆野轻笑了一声,拔起一根腐烂的灵草,随手扔进筐里,“这可是三阶顶级的‘噬灵血煞阵’,别看它披了一层聚灵阵的皮,就算是一般的筑府境修士被困在里面,脱层皮也别想强行破阵。我要是昨晚跑了,现在恐怕已经被刑罚堂的狗鼻子顺着味儿追上,扒皮抽筋了。”
顾沉舟目光微凝。他虽然看出阵法有问题,但受限于见识,并不知道阵法的具体品级和名称。陆野一口叫破,再次印证了此人背景极其复杂。
“所以,你就在这里等死?”顾沉舟冷冷地反问。
“死是不可能死的,我这人最怕疼了。”陆野打了个哈欠,眼神在乱发下闪烁着犹如狐狸般的精光,“我在等一个机会,等这阵法运转到极致、地下的东西开始结苞的时候,也就是阵法最脆弱的一刻。不过……”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顾沉舟。
“不过,我这人虽然手段多,但这阵法的核心被那个叫宁照雪的娘们儿护得死死的。我需要一个不怕死、而且能在关键时刻给我制造一点‘微小动静’的帮手。”
“你想利用我破阵。”顾沉舟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陆野的目的,没有丝毫动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叫互利共赢。你昨晚弄死了赵屠,要是阵法不破,等到三天后清点人数,你以为孙管事会放过你?”陆野咧嘴一笑,“我知道你体内藏着点秘密,能砍死赵屠,你的爆发力足够了。”
“我凭什么信你不会在破阵后杀我灭口?”顾沉舟反握着泥里的骨片,肌肉微微绷紧。
“因为你没得选。”陆野的声音收敛了笑意,变得极其冷酷,“要么信我,咱们一起搏一条活路;要么,你现在就可以去孙管事那里举报我,看看他是信你这个底层药奴,还是信我这个‘老实人’。”
顾沉舟沉默了。陆野说得对,在绝对的实力和绝境面前,所有的算计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需要陆野的力量,陆野也需要他这个能够避开探查的“变数”。
“成交。但在这三天里,我要确保自己有命活到那时候。”顾沉舟的声音冷如寒冰。
“这就对了嘛。”陆野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你放心,这阵法抽血是循序渐进的。白天人多眼杂,你尽量收敛气息。到了晚上……”
“晚上的事,我自己解决。”顾沉舟打断了他,低头继续挖土。
时间在饥饿、疲惫和恐惧中极其缓慢地流逝。
黄昏时分,几名体力不支的老药奴终于扛不住阵法的暗中抽吸,一头栽倒在泥地里,再也没能爬起来。孙管事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让手下将尸体像垃圾一样扔进了边缘的乱葬坑。
入夜,暴雨终于停歇,但气温却降到了冰点。
药奴们被像赶鸭子一样赶回了那些摇摇欲坠的茅草屋。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只有无尽的死寂笼罩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顾沉舟回到自己那间塌了一半的屋子。他没有躺下,而是盘膝坐在最阴暗的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他不可能将自己的生死完全寄托在陆野这个来历不明的暗子身上。他必须掌握主动权。
“嗡……”
顾沉舟极其小心地运转起体内的灰烬道纹。这一次,他没有去吸收死气,而是将那缕灰烬之力凝聚在双眼之上。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层极其诡异的灰芒。
眼前的世界,变了。
漆黑的夜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数暗红色丝线交织而成的庞大立体网络。这网络就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跳动时延伸出的血管,覆盖了整个药园的每一寸土地。
而那些丝线的源头,正是广场中央的主阵眼,以及分布在四周的七十二个地脉节点。所有被抽取的气血,都在顺着这些丝线,向着地下深处那个恐怖的血池汇聚。
但顾沉舟的目光并没有在血池方向停留,他凭借着远古剑修记忆中对天地灵气流动极其敏锐的直觉,开始一寸寸地审视这个庞大阵法的“血管走向”。
“噬灵血煞阵,如果是极其完美的魔道大阵,其气血流向应该是绝对闭环,点滴不漏。”
顾沉舟在心底冷静地分析着。
突然,他的视线在阵法西北角的一处废弃枯井附近停住了。
不对劲!
在那个原本应该只是辅助节点的地方,那条粗壮的暗红色“气血血管”,竟然出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分支”!
这道分支极其纤细,如果不是顾沉舟拥有灰烬道纹的特殊视角,即便是筑府境修士用神识扫过,也绝对无法发现这丝极其微弱的气血分流。
这条极其隐蔽的分支,像是一根偷偷插在主血管上的吸管,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些原本要输送给地下血髓莲的庞大精血中,极其克制地抽取着最纯粹、最没有杂质的一小部分生机,将其输送到枯井内部。
“这不是阵法的自然破绽,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后门’。”
顾沉舟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深邃。
布置这个阵法的人,是宁照雪。那个看起来清冷出尘、高高在上的外门天才。
她竟然在韩九川这个筑府境强者的眼皮子底下,在宗门的大阵里,偷偷给自己接了一根“脐带”!她在窃取血髓莲的养料!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她在阵法上的造诣,想要什么资源得不到,为什么要冒着形神俱灭的风险,去偷这魔道邪阵里的气血?”
顾沉舟回想起白天宁照雪那苍白到病态的肌肤,以及她极力掩饰的那一丝痛楚。
“她在续命!”
这个惊人的结论在顾沉舟脑海中炸开。宁照雪看似光鲜,实则身体内部有着某种极其可怕的隐患,需要极其庞大且纯粹的生机来填补,否则她根本活不下去!
“既然这是她私自留下的后门,那这个节点周围的抽血阵法必然存在盲区,甚至可以反向利用。”
顾沉舟的眼中闪过一丝犹如饿狼般的凶光。
子夜时分,乌云蔽月。
顾沉舟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将《龟息敛气术》运转到了极致,拖着伤腿,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茅草屋,避开了三波孙管事安排的巡夜恶霸,极其缓慢地向着西北角的那口枯井靠近。
枯井周围杂草丛生,看似毫无异常。
但当顾沉舟靠近枯井三丈范围时,他敏锐地感觉到,那股一直笼罩在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抽取他生机的阵法吸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果然是安全区!
顾沉舟心中稍定,他快步走到枯井边缘,探头向下看去。
井底并没有水,只有几块散发着微弱红光的灵石,按照一种极其玄奥的方位排列着。在灵石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玉净瓶。那丝被阵法偷偷截流下来的精纯生机,正化作一滴滴殷红的液体,极其缓慢地滴入瓶中。
顾沉舟没有去拿那个瓶子,那是找死。一旦玉净瓶被触动,宁照雪绝对会第一时间察觉。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生锈的断剑,准备在这几块灵石的阵纹上,极其小心地刻下几个属于“灰烬剑诀”中截流灵气的微小道纹。他不需要破坏这个后门,他只需要借着宁照雪的这个漏洞,将安全区的范围稍微扩大一点,覆盖到自己和陆野所在的茅草屋。
然而,就在他手中生锈的断剑剑尖,刚刚触碰到井壁青苔的瞬间。
一股极其冰冷、仿佛能将灵魂冻结的恐怖杀机,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轰然降临!
“如果你想死得痛快点,最好连呼吸都停下。”
一道清冷、沙哑,透着极致虚弱却又蕴含着无尽杀意的女声,在顾沉舟的耳边极其突兀地响起。
顾沉舟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瞬间僵硬如铁。
他没有转头。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柄极其锋利、薄如蝉翼的柳叶软剑,已经死死地贴在了他的颈动脉上。剑锋上吞吐的寒气,甚至切断了他脖颈上的一根汗毛。
只要他有任何一丝异动,这把剑就会在瞬间切开他的喉咙。
“宁师姐。”
顾沉舟背对着黑暗,声音出奇的平静,没有丝毫被抓现行的惊恐,甚至连声线都没有发抖。
“你果然没有回总控枢纽。”
身后的黑暗中,宁照雪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自己、浑身散发着死寂气息的药奴,心中掀起了滔天骇浪。
她身患“逆星命格”,每逢月亏之夜,命格便会反噬,强行抽取她的寿命。为了活下去,她利用外门接管阵法的机会,冒着被韩九川挫骨扬灰的风险,布下了这个偷天换日的后门,用来汲取阵法中提纯的一丝生机压制命格。
今夜正是她命格反噬最严重的时候,她强忍着剧痛,隐匿气息潜回这里,准备收取玉净瓶中的生机。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在筑府境强者眼皮底下都完美隐匿的后门,竟然被一个只有引气境初期、连灵根都没有的卑贱药奴找到了!
“你到底是谁?”
宁照雪手中的柳叶剑微微向前压进了一分,一丝温热的鲜血顺着顾沉舟的脖颈流了下来。她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灵台境初期的神识威压犹如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顾沉舟的背上。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宁师姐在干什么。”
顾沉舟顶着神识威压,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在偷韩九川的血肉,在挖青岚宗的墙角。这瓶子里装的,不是灵气,而是这药园里近百条人命提纯出来的精血生机。你,在用人命续你的命。”
“住口!”
宁照雪眼底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慌乱与暴怒。她最恨别人看穿她的狼狈,更恨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她手腕一抖,就准备直接削下这个药奴的脑袋。
“杀了我,你的阵纹会在瞬间崩溃。”
顾沉舟的话,犹如一盆冰水,硬生生浇灭了宁照雪的杀机。
“你什么意思?”宁照雪的声音冷若寒霜。
顾沉舟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着那柄抵在喉咙上的剑,语气极其平缓,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宁师姐阵法造诣的确惊人。但这‘偷天换日’的手法太过霸道,你强行截流了主阵的气血,导致这枯井周围的阵纹灵压极度不稳。若我没猜错,这几天夜里,你必须亲自在此地镇压阵纹,否则这后门迟早会因为承受不住主阵的灵压而崩碎,暴露在韩九川的感知之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很不巧。我刚才手中的断剑上,附着了一种极其特殊的煞气。只要这把剑离开我的手,或者我死了,那股煞气就会瞬间引爆井底的灵石。到时候,整个青岚宗都会看到,是他们引以为傲的阵法天才,偷了他们用来开启飞升古路的血髓莲养料。”
“你敢威胁我?”宁照雪气极反笑,但握剑的手却死死地定在了半空中。
她感受到了顾沉舟手中那把生锈断剑上,确实存在着一股极其隐晦、却让她感到极度心悸的寂灭气息。那根本不是引气境修士能拥有的力量!
这个药奴,不仅看穿了她的绝密,还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布下了一个同归于尽的死局!
“我只是想活下去。”
顾沉舟缓缓转过身,任由锋利的剑刃在脖颈上划出一道血口。他直视着宁照雪那双充满杀意的清冷眼眸,眼神中没有任何屈服,只有绝对的理智和残忍。
“宁师姐,你为了压制命格,我为了保住性命。我们都在这青岚宗的死局里挣扎。杀了我,你不仅会暴露,而且还会失去一个能够在这阵法中自由行动、甚至能帮你解决一些‘脏活’的暗子。”
顾沉舟将沾着血的断剑缓缓收回腰间,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
“做个交易吧。你把这个安全区扩大一丈,覆盖我的茅屋。我不仅帮你保守秘密,甚至在最后阵法大成、血莲结苞最危险的时刻,我还可以帮你拖住一个人。”
“你能拖住谁?”宁照雪冷笑,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一个可能连你都对付不了的……魔宗暗子。”顾沉舟面无表情地吐出了陆野的底牌。
夜风呼啸。
两人在黑暗中死死地对视着,空气中的杀机浓烈到了极点。
宁照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体内的命格反噬正在疯狂肆虐,剧痛让她几乎无法站稳。她看着眼前这个像孤狼一样冷血、冷静、甚至敢在刀刃上跳舞的少年,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忌惮”的情绪。
“好。”
良久,宁照雪缓缓收回了柳叶软剑。她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但眼神依然冷厉。
“我答应你的交易。但你要记住,只要你敢有任何异动,我拼着被韩九川发现,也会先把你碎尸万段!”
“合作愉快。”
顾沉舟没有理会脖子上的鲜血,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隐入了黑暗之中。
他知道,自己终于在这张必死的暗网中,极其凶险地撕开了一道属于自己的生机。而这场关于血祭、魔宗、以及阵法天才的终极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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