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事房在紫禁城的東南角,夾在內務府和御膳房之間,是一排灰撲撲的矮房子,牆根長著青苔,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雨水從破口漏進去,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片深淺不一的霉斑。羅浦鋒被帶到這裡的時候是午後,陽光正烈,但走進敬事房的院子就像走進一口井——陰冷、潮濕、四面都是高牆,只有頭頂巴掌大的一塊天。
管事的太監姓劉,五十出頭,一張圓臉上掛著兩撇稀疏的鬍子,說話慢吞吞的,像含了一口熱粥。他打量了羅浦鋒幾眼,翻了翻手裡的名冊,拿筆在邊上畫了個圈:"從今兒起你就叫小羅子,在敬事房打雜。掃地、燒水、送茶、跑腿,什麼活都得幹。幹好了有飯吃,幹不好——"他沒說幹不好怎麼樣,只是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裡的意思比話更明白。
羅浦鋒被分到一間靠北的小屋,屋裡一張木板床,一條薄被,一個缺了腿的凳子用瓦片墊著。他在床沿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得很。父親的實驗室,時空裂隙,光緒的眼睛,慈禧的目光,還有那個在圓明園廢墟上出現過的"另一個羅浦鋒"——所有這些碎片像打翻的拼圖,每一塊都對不上。他需要時間整理,但最諷刺的是,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接下來的三天,羅浦鋒在敬事房裡當差。掃院子、擦窗櫺、給各宮送熱水、幫廚房的師傅擇菜。他幹活不慢,也不多話,太監們漸漸對他放下了戒心,偶爾還會跟他嘮兩句閒磕。他從這些閒磕裡聽到了一些東西:皇帝最近精神不好,已經三天沒上朝了;太后老佛爺前天把內務府一個管事的罵了個狗血淋頭;長春宮那邊半夜裡常有哭聲,不知道是哪個宮女受了委屈。
第四天傍晚,羅浦鋒正在院子裡掃落葉,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抬頭一看,是那天在長春宮偏殿裡第一個見到他、那個穿深藍袍子的中年太監。那人臉色發白,額角冒著汗,一路小跑進院子,衝到劉管事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劉管事的臉色也變了,連連點頭,然後轉頭衝羅浦鋒招手:"小羅子,快來。"
羅浦鋒放下掃帚走過去。中年太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之前沒有的恭敬,語氣也換了:"皇上有旨,召你即刻去養心殿見駕。"
劉管事在旁邊使勁使眼色,羅浦鋒會意,整了整衣裳上的灰塵,跟著中年太監出了敬事房。
夕陽把宮牆染成了赭紅色,長長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道道深色的傷口。中年太監走在前頭,步子又快又碎,腰帶上的玉墜子叮噹作響。他忽然回過頭,壓著嗓門說:"小爺,一會兒見了皇上,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千萬別說。今兒個這事兒,驚動了不少人。"
"哪些人?"羅浦鋒問。
中年太監左右看了看,甬道裡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麻雀在簷角跳來跳去。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具體的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一個時辰前,皇上在上書房跟師傅們講書,講到一半忽然發了脾氣,把書冊全掃到地上,然後就傳旨召您去。太后那邊……恐怕也得了消息。"
羅浦鋒沒再問。他加快了腳步,跟在太監身後穿過一道又一道門,從東南角一路往西走。越走越深,越走越靜,空氣裡那股混合了木香和陳年灰塵的氣味越來越濃。最後他們在養心殿前停下了。
養心殿不像羅浦鋒想像中那麼宏偉。它是一組不算太大的建築群,黃琉璃瓦,歇山頂,正門上方懸著一塊藍底金字的匾額,寫著"養心殿"三個大字。門口站著兩排侍衛,個個腰桿挺直,手按刀柄,目光如鷹。
中年太監上前通報,不一會兒門開了,一個年輕的太監掀簾出來,朝羅浦鋒點了點頭:"皇上宣羅公子進殿。"
羅浦鋒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養心殿正殿比他想像的要暗。太陽已經落了大半,殿內的燭台還沒全部點亮,光線從高處的窗格漏進來,照在朱紅色的柱子上,照在滿地金磚上,也照在那個坐在南窗下大炕上的明黃色身影上。
光緒今天沒穿龍袍,只著一件月白色的綢面長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團花馬褂,頭上也沒戴冠,只束了一條素色的髮帶。他歪靠在炕桌邊,手裡捏著一卷書,但眼睛沒在看書——他在等。
羅浦鋒走到離炕三步的地方站定。沒有跪。
光緒抬起眼,目光落在羅浦鋒臉上。那目光比四天前更深、更沉,裡面有疲憊,有焦慮,但更有一種壓抑不住的好奇。他把書卷放在桌上,指了指對面的繡墩:"坐。"
羅浦鋒坐下了。繡墩很軟,面子上繡著幾朵纏枝蓮花,針腳細密,是上好的蘇繡。
"你知道朕為什麼找你?"光緒直截了當地問。
"不知道。"
光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前天夜裡,朕做了一個夢。夢見朕站在圓明園廢墟上,還是那個下雨天,你——不,是那個像你的年輕人——他站在朕旁邊,指著被燒毀的樓閣說:'這裡本可以是一座大學堂。'朕問他什麼是大學堂,他不答,只說:'有些東西燒了可以重建,有些東西燒了就再也沒有了。'朕醒來之後,一個人坐了很久。"
他頓了頓,用手指輕輕敲著炕桌的邊緣,節奏很慢,像在數心跳。
"朕這幾天一直在想,想那個夢,也想你。朕派人去打聽了,敬事房的劉全說你老老實實幹活,從不多嘴,也不跟人套近乎。劉全還說你認字,甚至會寫阿拉伯數字。"
羅浦鋒心中微微一凜。阿拉伯數字是他用未來習慣寫的,在敬事房登記雜物時隨手畫了幾筆,沒想到劉管事注意到了。
"朕今天在上書房,師傅們給朕講《資治通鑑》,講到唐太宗納諫的故事。朕忽然問了一句:'如果朕想學西洋人的學問,誰能教朕?'師傅們全愣住了,沒一個人答得出來。朕越想越煩,把書全掀了。然後朕就想到了你。"
光緒直起身子,從炕桌底下拿出一個紅漆木匣,打開蓋子,裡面是幾本藍皮線裝書和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圖紙。他把圖紙抽出來攤在桌上,指著上面的筆跡說:"這是朕從總理衙門要來的,都是些西洋傳教士留下的書稿,有算學的,有格致的,還有各國的輿圖。朕看不太懂,但朕覺得……你應該能看懂。"
羅浦鋒探頭看了一眼。圖紙畫得頗為精細,用的是西方透視法,標注著經緯度和比例尺。幾何圖形旁邊寫著英文和中文對照的術語,字跡工整,但有些概念明顯翻譯得不準確。
"我能看懂。"他說。
光緒的眼睛亮了。他把圖紙往羅浦鋒面前推了推:"那你跟朕說說,這張輿圖上面,這條紅線畫的是什麼?"
羅浦鋒低頭細看。那是一張世界地圖,紅線從英國倫敦出發,穿過蘇伊士運河,經印度洋,過麻六甲海峽,一路延伸到中國沿海。他認出來了,這是一條海上航線。
"這是英國的貿易路線,"羅浦鋒用手指沿著紅線移動,"從倫敦到印度,再到中國。他們運來鴉片、棉布、機械,運走茶葉、絲綢、瓷器。這條線背後是軍事力量,英國皇家海軍控制了沿途所有關鍵港口,所以這條紅線其實是一條槍炮撐起來的繩子。"
光緒的眉毛跳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沉默了幾秒,又抽出一張紙:"那這個呢?朕一直看不懂這一頁,上面寫了一堆符號。"
那紙上寫的是微積分的基本公式——牛頓-萊布尼茨定理。羅浦鋒接過來看了一眼,差點笑出來。紙上的公式抄得歪歪扭扭,微分符號寫得像蝌蚪,積分號拖著長長的尾巴,顯然抄寫的人自己也不太明白。
"這是微積分,"羅浦鋒用手指點了點公式,"用於計算變化的量。比如說,一支箭射出去,它在每一瞬間的速度是多少;一條河流在每個截面的流量是多少;一棟房子在風吹動時每一個點承受的壓力是多大。"
光緒靠在炕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那雙深陷的眼裡此刻沒有了疲憊,只有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像一個飢渴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見了水源。
"你學過這些?"光緒的聲音微微發緊。
"學過。學了很多年。"
"誰教你的?"
羅浦鋒頓了一下。父親的身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但他把它壓下去了。"我父親。"他說,語氣盡量平淡。
光緒沒有追問。他站起來,在殿內來回踱了幾步,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燭台此時已經被太監們一盞盞點亮了,昏黃的光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羅浦鋒:"朕再問你一件事。你覺得……大清為什麼會打敗仗?"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但羅浦鋒並不意外。光緒在前面鋪墊了那麼多,從圓明園的夢到輿圖上的紅線,無非是想試探他的見識和立場。他沉吟了幾秒,決定說實話。至少是部分實話。
"因為落後。"他說。
"落後在哪裡?"
"在每一個地方。武器的射程不如人,船隻的速度不如人,地圖的精確度不如人,醫藥的效能不如人,甚至連算學的基礎都不如人。鴉片戰爭的時候,英國人用蒸汽動力船,我們用帆船和木槳;他們用後裝線膛槍,我們用鳥槍和弓箭。到了甲午戰爭,差距更大了。北洋水師的軍艦雖然是買來的,但彈藥過期、保養不善、將領不懂戰術。對方的炮彈打過來,我們的炮彈還卡在炮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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