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帶我到了一間口供房,房間很小,四面牆壁刷著那種政府機構獨有的灰白色油漆,牆上沒有任何窗戶,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光線慘白而刺眼。
房裡只有一張長方形木桌和三張膠椅,兩張在桌子這邊,一張在對面,桌上放著一個紙杯,紙杯裡的水微微冒著蒸氣。
他們讓我在其中一張膠椅上坐下,黃啓發沒有進來,只是兩個便衣探員把我送到門口,然後關上了門。我在這間房裡坐了大約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在一個沒有窗戶、沒有時鐘、沒有手機的房間裡,感覺比實際時間長得多。日光燈的嗡鳴聲持續不斷,像一隻蒼蠅在耳邊盤旋不去。
門終於開了,黃啓發拿著一個文件夾走進來,在桌子對面坐下,他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打開,抽出幾張紙。他說而家可以開始落口供,然後問我昨天早上十點至十二點喺邊。
我聽到他這樣問就知道是那四個少年的事,大概是那個被木棍打穿肩膀的少年報了警,但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我要求要律師陪同。
黃啓發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說只是協助調查,唔使咁麻煩,快快脆脆搞掂佢就算。
他語氣輕鬆,像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我說冇律師在場,我只會答你我冇嘢講。
他的臉色沉了一點,他說叫我合作啲,唔係就告我阻差辦公。
我看著他那張方臉,那雙冷漠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做記者時坐在法庭旁聽席上,看著那些沒有律師陪同的被告在證人席上結結巴巴地為自己辯護,最後被檢控官一步步逼到牆角。
我說我之前係記者,我知自己有咩權利,我要見律師,我冇嘢講。
黃啓發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沉默在狹小的房間裡像一堵無形的牆,把我們隔在兩端。
他拗不過我,帶我去到警署的座枱電話前面,那是一部老舊的灰色電話,按鍵上的數字已經被磨得模糊。他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等我打電話。
我拿起聽筒,手指懸在按鍵上,忽然愣住了。
我根本不認識任何律師,報館的法律顧問?我從來沒有直接聯絡過他們,號碼根本不知道。
王思賢?她認識的人多,可能認識律師,但我不能打給她,她跟未來人的事有關,這時不宜跟她聯繫。
李承勳?他是警察,被停職的警察,找他來警署只會更麻煩。
我拿著聽筒,腦中一片空白,然後我想起了老總—李雲生。
他在報館做了幾十年,處理過無數問題,誹謗官司、政府打壓、同行的惡性競爭,什麼都遇過。他一定認識幾個律師。我硬著頭皮撥了他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下,終於接通,老總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帶著一貫的不耐煩:「喂,邊個?」
我說係我,他呆了一呆,大概認出了我的聲音。他問我打俾佢做咩,我說我而家喺差館,想揾個律師幫手,問佢有冇介紹。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問我衰咗咩,喺邊間差館。
他的語氣沒有責備,沒有追問,只是像在處理一單普通的新聞查詢。
我告訴他我在東灣警署,協助調查一單傷人案,他說得,佢會幫我搞掂,叫我等等,然後便掛了線。
黃啓發送我回口供房,我又坐了一個多小時,桌上的紙杯裡的水已經完全不冒蒸氣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還是那樣嗡嗡作響。我的背脊因為長時間坐硬膠椅而開始酸痛,腦子裡反覆轉著昨天早上的畫面……那根木棍、那幾個少年、旺旺在水溝旁邊回頭看我的眼神。
我不後悔。就算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出手。
門終於再次打開,進來的不是黃啓發,而是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
他大概三十多歲,戴著一副粗邊眼鏡,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事包,步伐穩重。
黃啓發跟在他身後,但那個男人轉頭對他說:「我需要同我當事人單獨傾幾分鐘。」黃啓發沒有說什麼,站在門外關上了門。
男人在我對面坐下,把公事包放在桌邊,自我介紹話佢叫史偉衡,係事務律師,李雲生叫佢嚟嘅。
他沒有轉彎抹角,直接說他剛才喺出面向警察了解咗案件嘅大概情況,佢話嗰個十四歲學生返到屋企之後阿媽報警,話係我用帶釘嘅木棍打傷佢,而家想聽聽我嘅說法。
我沒有隱瞞,把昨天早上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那幾個少年如何用貼紙貼在小狗頭上,如何用帶釘的木棍打狗,我如何出手阻止,他們如何圍攻我,那根木棍如何誤傷了他們自己人。
史偉衡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話我一陣可以照呢個版本講,如果阿sir有問題問我,我先唔好答,望一望佢,由佢決定我答唔答。
然後他話而家先同我做個簡單嘅role play,等我心理有準備。佢扮黃sir問我:「你同嗰幾個少年有冇積怨?」我話冇。佢又問:「你有冇拎起嗰支木棍?」我話冇。
佢點點頭,話總之記住三點:第一,實話實說,但唔好加任何猜測或者個人判斷;第二,唔好主動提供任何佢哋冇問嘅資料;第三,如果有問題令你唔舒服或者唔肯定,就望我,我話清楚。
他又叮囑了幾個細節,他說警方而家手上嘅證據只有嗰個少年嘅口供同驗傷報告,冇閉路電視、冇獨立證人、冇直接證據,所以佢哋好難正式起訴我,大前提係我要配合佢嘅策略。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用一種跟剛才截然不同的語氣對外面說:「黃sir,我哋可以開始喇。」
黃啓發走進來,重新在對面坐下,一個便衣探員也跟了進來,坐在旁邊,負責筆錄。
黃啓發打開文件夾,按下錄音機的紅色按鈕,照例宣讀了一遍警戒聲明,然後開始問話。
我把昨天早上的事又再說了一遍……那幾個少年如何虐打旺旺、如何圍攻我、那根木棍如何誤傷了他們自己人。我盡量說得簡潔清晰,每一個細節都跟剛才告訴史律師的版本一致。
黃啓發聽完後問我有冇咩證據支持我嘅說法,我看了史律師一眼,史律師連一秒猶豫都沒有,語氣平淡但很硬:「搵證據係警方嘅責任。我當事人只係協助調查,唔係犯人,唔需要為你哋提供證據。」
黃啓發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挫敗,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淡的「我早就知會係咁」的神情。
之後他又問了幾個問題,大部分都係例行公事、嗰幾個少年有冇講過佢哋嘅名、我認唔認得佢哋嘅樣、之前有冇見過佢哋。
有些問題如實回答了,有些則被史律師擋了回去。大約過了十幾分鐘,黃啓發站起來,話多謝我哋協助調查,佢有進一步消息會通知我,史律師也站起來,同佢握咗握手。
走出東灣警署門口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史律師在警署門口跟我說,佢會跟進呢單案,但如果警方搵唔到更多證據,應該唔會正式起訴。我問佢價錢幾多,要點樣支付,佢話佢會搵李雲生找數,然後拎住黑色公事包轉身行咗去鐵路站方向。
我企喺警署門口,拎出手機打俾老總,老總接咗,劈頭就問點樣。
我話應該冇事,多謝佢幫手,又問佢請律師用咗幾多錢,我想畀返佢。
老總話少少錢,佢話事,唔使我理,又話如果我大鑊嘅話就要搵個好啲嘅律師,呢啲錢唔慳得。
我把事情大概話咗畀佢知,佢聽完之後話做得好,如果要幫手隨時打俾佢,收線之後我企喺警署門口,握著已經發燙嘅手機,忽然覺得個鼻有啲酸。
雖然老總工作上很急躁,發怒時粗口橫飛口沒遮攔,雖然是他挑我進房親手裁掉我,但兩世為人的我無論是哪一世我都覺得老總是一個好人。
回到工廈已經下午五點幾,推開門,紫晴仲喺度。佢一見到我入嚟,就企起身,問我咩事,點解會有警察搵我。
我把事情簡單講咗一次……係噚日嗰幾個學生報警話我打傷佢,警署請我去協助調查。
紫晴聽完之後又氣憤又擔心,話嗰幾個人咁樣屈人。我話而家冇事喇,有律師幫我,警方話冇乜證據,應該唔會再追究。
我安慰咗佢幾句,話佢照顧咗旺旺成日我先要多謝佢,佢話唔使客氣,然後佢話差唔多時間要去醫院探阿爸,執好書包匆匆走咗。
我送佢到電梯口,睇住佢入咗電梯,然後轉身返返單位,企喺門口,望住呢間塞滿咗物資同狗窩嘅工廈單位,想著或許要改造一下這個地方。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QmqNFa6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