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途半生 - 第五章那個沒有虐兒的年代：我一身新舊藤條傷，卻連委屈都無人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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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夾在一個最冷漠、也最無處申訴的年代。

現在的人聽得懂「情緒暴力」、「肢體虐待」、「童年創傷」這些詞，有人懂小孩也會痛、小孩也會崩潰、小孩也需要被保護。

但我長大的那個年代，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

那個年代，根本沒有「虐兒」這兩個字。

大人管教小孩，永遠是理所當然。

動手打、隨口罵、情緒遷怒、無端體罰，

全部都會被一句「為你好」掩蓋過去。

沒有人會質疑父母。

沒有人會心疼孩子。

沒有人會覺得一個小孩長期帶傷是不正常的。

在所有人的認知裡：

小孩乖就該被疼，小孩不乖就該被教訓。

可無人知曉，我是那種就算乖、就算安分、就算沉默、就算什麼都沒做，依舊會被懲罰的小孩。

自從小學分班那次無端毒打過後，我在家的處境變得更加沉默、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如履薄冰。

我徹底收斂所有情緒、所有表情、所有孩童該有的活潑。

我不敢鬧、不敢吵、不敢任性、甚至不敢太大聲呼吸。

我以為我足夠安分，就能換來一點平靜。

我以為我徹底聽話、徹底退讓、徹底不爭不搶，就能逃過責罰。

事實證明，我太天真。

父親的脾氣，是一團隨時會炸開的烈火。

暴躁、易怒、情緒極度不穩定，完全無法預測。

他的怒氣從來不需要重大理由。

有時候是工作不如意。

有時候是生活壓力堆積。

有時候是和長輩爭執、和親人不順心。

有時候甚至只是天氣不好、心情煩躁。

而我，永遠是那個最安靜、最不會反駁、最不會還手、最適合發洩的對象。

家裡那根粗韌的藤條，是我整個小學時代最深的夢魘。

藤條和普通棍子不同。

它軟中帶硬、韌性極強，揮打下來不會立刻破皮流血，

卻會在皮膚上瞬間燙出一條條浮腫、灼熱、劇痛的鞭痕。

那種痛，不是一瞬間的刺痛，

是滾燙的、深層的、滲進皮肉的酸痛與辣痛，

會持續整整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

最殘酷的是，我的傷從來沒有癒合的機會。

我的童年身上，永遠是新傷疊舊傷。

上一次被打的紫紅瘀青還沒有褪盡，皮膚還硬硬腫腫、碰一下就刺痛，

新的藤條印子又一條一條、縱橫交錯地蓋上來。

手臂、後背、大腿、小腿，

一層紅、一層紫、一層暗沉、一層新鮮的腫痕。

密密麻麻、交交疊疊，

從來沒有一天，我的身體是乾淨無傷的。

年紀小小的我，早已習慣全身帶痛。

習慣皮膚長期發酸發辣。

習慣晚上躺床時，全身瘀傷不敢壓、不敢碰、只能側身僵硬睡覺。

習慣自己默默吹著傷口、默默忍耐、默默承受一切。

為了不被外人發現，我從小養成強迫性的習慣：

永遠穿長袖、永遠遮手臂、永遠不裸露皮膚。

哪怕夏天酷熱、哪怕運動流汗、哪怕同學都是短袖短褲，

我依舊長袖緊扣，不讓任何人看見我的皮膚。

我自卑、我羞愧、我恐懼。

我怕別人問我傷口哪裡來，

我怕別人看穿我的家庭不一樣，

我怕別人知道我是一個常常被打得滿身傷的小孩。

在校的我，和在家的我，是完全割裂的兩個人。

在學校，我是老師眼裡最完美的乖小孩。

安靜、斯文、有禮貌、守規矩、不吵不鬧、不惹是非。

成績穩定頂尖、自律懂事、從不需要老師操心。

所有師長對我的評價永遠是：「這個孩子太乖、太內向、太聽話。」

也正因為我對外的形象太溫和、太乖巧、太有教養，

我身上那些縱橫恐怖的傷痕，才顯得格外刺眼、格外反常、格外讓人心疼。

我的班主任是一位非常細心、非常柔軟的老師。

她長期觀察我，知道我安靜、懂事、從不調皮。

可她無數次在我不經意的瞬間，看見我遮不住的傷口。

有時候是我洗手衣袖滑落。

有時候是體育課活動時衣服移位。

有時候是我天氣太熱、短暫拉開袖口透氣。

每一次露出手臂，滿佈交錯的藤條傷痕都無所遁形。

次數多了，老師再也忍不住。

她單獨把我叫到走廊，避開所有同學，用很輕、很溫柔、夾著滿滿心疼的語氣問我：

「我看你平日這麼安靜、這麼有禮、從來不搗蛋，

為什麼你的手上，永遠都是新傷加舊傷？

為什麼你身上總是傷痕累累？」

老師的眼神充滿疑惑、不忍與心疼。

她想不通，這麼乖巧的一個小孩，為何會長期承受這麼多傷痛。

那一秒，我整個人僵住。

心慌、羞慚、恐懼、自卑、無助，瞬間淹沒我的全身。

我心裡清清楚楚知道真相：

這些傷，全部來自父親暴躁失控的脾氣。

來自動輒降臨、不問是非、毫無預警的體罰。

可是我一點都不敢說。

那個年代的小孩，從小被灌輸的觀念根深蒂固：

不可以說父母不好。

不可以外揚家醜。

不可以告狀。

不可以駁咀長輩。

一旦對外人說出父母動手，就是不孝、就是叛逆、就是不懂事。

我腦海裡瞬間浮現後果：

如果我說出實情，回家一定被打得更狠、更重、更徹底。

會被罵不知感恩、會被罵敗壞家聲、會被罵小小年紀就懂得抹黑長輩。

我承受不起更嚴重的懲罰。

我也無力反抗、無力辯解、無力保護自己。

於是，我只能硬生生吞下所有委屈。

我趕緊用力把衣袖往下拉，死死遮住手臂上所有縱橫的傷痕，

尷尬地低著頭，眼神不敢直視老師，

用細若蚊蠓的聲音，騙了唯一心疼我的老師：

「我在家不聽話、做了壞事，

是我自己不乖，才被長輩責罰的。」

一句話，

把所有大人的失控、所有無端暴力、所有不公平的發洩，

全部變成我活該。

所有錯，都是我的。

所有傷，都是我自找的。

所有委屈，都不配被訴說。

老師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只能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其實心裡都明白。

她看得出来我的傷不是一次兩次、不是意外磕碰、不是孩童打鬥。

是長期、反覆、人為、刻意的體罰痕跡。

但在那個沒有保護機制、沒有兒童權益、沒有人敢介入家庭管教的年代，

她除了心疼，什麼都做不了。

她只能拍拍我的肩膀，眼神無奈，囑咐我以後乖一點，別再讓自己受傷。

那一刻，我徹底長大了。

我徹底明白：

我的痛，只能自己藏。

我的傷，只能自己癒。

我的委屈，永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從此以後，我養成了一輩子刻在骨頭裡的性格：

對外永遠得體、溫柔、禮貌、安靜、情緒穩定。

所有崩潰、所有疼痛、所有陰暗、所有不堪，全部獨自消化。

沒有人知道，那個禮貌斯文的小孩，

每天回家都活在隨時會被鞭打的恐懼裡。

沒有人知道，那個成績優異的小孩，

身上永遠堆滿新舊交疊的傷痕。

沒有人知道，我從小就學會：

與其期待別人心疼，不如習慣自己硬扛。

皮肉的傷，終究會隨年月淡去。

可心裡的傷，從來沒有癒合過。

那個年代沒有人替我發聲。

沒有人保護我。

沒有人接住我的眼淚。

沒有人告訴我：你不用挨打、你值得被善待、你受委屈了。

我一個人，撐過了滿是藤條傷、滿是沉默、滿是無處申訴的童年。

而這一切，依舊只是我半生泥途裡，其中一段最普通的黑暗而已。

下一章預告：

我在校擁有A班的實力，卻被Y姓氏困在B班差生群裡獨自衝鋒，在家永遠是情緒發洩的唯一出口，我越努力、越懂事、越退讓，越發現自己從來得不到半分肯定，只能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孤獨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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