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第四章那場無端的分班冤案落地之後,我的童年徹底翻轉。
我手握足以穩居A班的頂尖成績,卻因為學校編制、無端的姓氏編排規則,被硬生生打入滿是後段生、所有人貼上差生標籤的B班。這件事不僅扭轉了我在校僅存的一點光亮,更直接引燃家裡累積多年的戾氣,讓本來就壓抑窒息的生活,徹底墜入毫無喘息、日夜活在驚恐裡的地獄生存模式。
這段歲月,正好和第五章那段沒有「虐兒」這個詞的粗糲時光完全重疊。那時我手臂永遠新舊藤條傷縱橫交錯,被班主任察覺異樣詢問時,只能攥緊衣袖把所有錯攬在自己身上,獨自吞下滿心委屈;校園裡藏不住的傷痛帶回家,還要面對更加窒息、步步驚心的家庭氛圍。
那幾年是父親肩上負擔最沉重的日子,獨自撐起一整個家的開銷,鄉下爺爺奶奶毫無節制的索取、工作上的奔波勞累、層層疊加的經濟焦慮,千頭萬緒的壓力全部堵在他心裡,找不到半個可以傾訴、分擔的人。在外人面前,他永遠維持成年人得體溫和的模樣,壓下所有焦躁與怒火,可踏進家門那一刻,所有負面情緒都會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家裡僅有兩個不會反抗、無力還嘴的軟弱之人,成了他唯一的情緒垃圾桶,一個是母親,另一個就是我。自從我被劃進B班,我變成他最頻繁、最理所當然的發洩出口。
在他單一又固執的認知裡,從來看不見學校暗藏的編制偏見,也不願意聽我解釋成績從未退步的事實,他眼裡只有最終的結果:別人優秀的孩子都留在A班,唯獨我墜入後段班。僅僅這一點,就足以讓他把生活所有的不順、掙錢的疲憊、在外丟失的面子落差,全部一股腦遷怒到我身上。從此「B班」兩個字,成了一輩子釘在我身上、怎麼都摘不下來的罪名。只要他心頭稍有煩悶,只要腦海閃過這件事,甚至只是目光掃到我,滔天怒火就會毫無預警地朝我撲來。
年紀尚小的我天生敏感細膩,早早察覺到家裡壓抑到凝固的氣場,我清清楚楚明白,父親的情緒永遠沒有穩定的時候,他的狂暴不需要重大事由觸發,有時僅僅一天上班積累的疲勞,就能瞬間點燃他失控的底線。為了少挨一頓藤條、躲開隨時會降臨的責罵,我逼自己練出一套極度卑微、連自己現在回想起來都心酸的自欺式求生法則——駝鳥式低頭求生。
每到傍晚將近他下班的時刻,我的神經會提前拉滿最高等級戒備。遠遠聽見樓道熟悉的腳步、門鎖鑰匙轉動細微的響聲,全身肌肉會瞬間僵硬繃緊,心臟轟轟撞擊胸腔,連呼吸都不敢放開力道,只能輕輕淺吸淺吐。我會下意識狠狠垂低頭,眼眸死死盯住地面,絕對不敢抬眼和他產生半分視線交匯,連多餘的抬手、挪動身體的小動作都全部收起。
孩童天真又怯懦的心思裡,我生出荒唐卻真實的自我安慰:只要我不去看他,他就會忽略我的存在;只要我足夠安靜、足夠低調、把自己縮到最小,就能躲開一場又一場雷霆暴怒。我像一頭四面無處可逃、飽受驚嚇的駝鳥,埋起自己所有的存在感,藏起所有真實情緒,壓低自己所有氣息,只奢望能在他隨時爆發的怒氣邊緣,偷得片刻平靜。
在家裡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走得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不敢展露半分屬於小孩該有的活潑鬆懈。即便我已經退讓到塵土裡、懂事得讓旁人心疼,依舊換不來半分憐憫與體諒。
而那段歲月最摧毀身心、刻進神經深處,往後數十年都無法磨滅的創傷,是無數個深夜毫無預警的睡眠暴力突襲。
白天的恐懼至少有跡可循,我能提前低頭、收斂自己、做好躲避的準備;可深夜熟睡,本該是所有人卸下疲憊、毫無防備放鬆的時刻,對我而言卻是隨時會受難的刑場。旁人的夜晚是療癒、安穩、溫柔的休憩,我的夜晚永遠充斥著未知的驚嚇與疼痛。
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分,我早已沉入朦朧睡意,拋開白天所有偽裝與戒備,完全放鬆下來。就在我毫無抵抗、全然脆弱的狀態下,父親會毫無徵兆走到床邊,不問前因後果、不給我半句解釋的機會,直接伸手將熟睡的我狠狠從床上抽起、猛地拽醒。
我總是在混沌的睡意中被這股突兀的力道嚇得魂飛魄散,意識還沒來得及回笼、雙眼都沒有完全睜開,刺耳的辱罵、灼痛皮肉的體罰就已經鋪天蓋地落在身上。所有衝突的源頭,僅僅只是他睡前閒坐時,腦海隨機閃過「我的孩子待在B班」這一個念頭。
只區區一個念想,我就不配擁有安穩無擾的睡眠;只區區一絲不滿,沉睡中的我就要承受難以承受的驚恐與皮肉之苦。日復一日、夜復一夜,這樣毫無規律的突襲從沒有間斷過,日積月累,在我幼小的身體與靈魂深處,種下一輩子都無法根治的深度創傷。
長大成人之後,無論身處多安全舒適的環境、身邊陪伴的人多溫柔包容、日子過得多平靜安穩,只要有人在我入睡之後輕輕碰觸我的身體、靠近床邊、無意間蹭到我,我的身體都會不受控制、動作誇張地猛地彈跳起來。瞬間肌肉僵硬、心跳轟炸般加速、全身神經直接切換成戰鬥逃離的戒備模式,根本不受理智控制。
身邊親友每每看見,都會覺得我過度敏感、反應誇張,只當是我性格膽小、容易受驚。就連多年後,偶爾回父母家住上一晚半天,父親心裡揣著滿滿的內疚,看我熟睡想輕輕碰一碰我,依舊會觸發我這套本能反應。他眼裡滿是複雜難言的落寞,我看得一清二楚,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年少時,他無數次見過我這般激烈的反應,從前只覺得我故意作對、心存叛逆,為此還會動手打我、狠狠訓斥;等到我步入中年,依舊改不掉這份刻在身體裡的條件反射,他或許終於慢慢明白背後藏著怎樣的過往。可一切都太遲了,深入骨髓的嚴重缺乏安全感,早已從童年一路伴隨我到現在,再也無法磨平。
沒有人懂得,這並不是我性格矯情、多慮敏感,而是童年數年地獄般的日子,強行訓練出的求生本能,整整數百個日夜不間斷的恐懼,早已佔據我的軀體與潛意識。我的腦海深處被永遠刻下無法動搖的信念:放鬆等於危險、熟睡等於毫無防禦、有人靠近代表災難即將來臨。
我的身體永遠清晰記得,無數個漆黑深夜,我是怎樣在毫無防備的夢中被猛然拽起、驚嚇、責打。那種浸透四肢百骸的驚慌,從來沒有隨著歲月流逝半分減淡。
分班帶來的無端不公、父親堆積如山的生活重壓、家裡四處飄散的戾氣、日日夜夜無間斷的恐懼與藤條體罰,全部重疊在同一個童年階段,一層層碾碎我身上僅剩的天真與鬆弛。
在校園,我獨自扛下分班冤案帶來的所有委屈,手握A班實力,卻永遠背著差生的標籤孤獨掙扎;回到家,我扮演最沉默、最卑微、最懂事的小孩,終日低頭避禍,獨自隱忍所有傷痛,不敢流露半分真實情緒。
我耗盡全身力氣壓低自己、退讓妥協,只盼換來片刻安穩,到頭來收穫的只有晝夜不斷的驚恐、衣袖下藏不住縱橫的傷痕,還有一輩子扎根靈魂的不安全感。
也正是這段地獄般的日常,讓我早早看破一則冰冷又真實的人生真相:從來不是你足夠乖巧,世界就會對你溫柔;從來不是你主動退讓,傷害就會自動遠離。
我的懂事,從來換不來半分偏愛;我的隱忍,從來得不到絲毫善待。那些日日低頭的卑微、深夜驚醒的無邊恐慌、常年藏在長袖底下的累累傷痕,後來全部煉成我成年後最堅硬厚重的保護盔甲,卻也同時成為我一輩子都無法徹底癒合、一碰就隱隱作痛的軟肋。
我長年低頭避禍、晝夜活在揮之不去的驚恐之中,獨自扛下整個家庭散發的戾氣與種種不公,周遭所有人僅僅看見我日漸沉默、待人冷漠的外表,沒有人走進我的內心,知曉那些無人窺探的角落裡,我早已滿身傷痕、遍體鱗傷。
那年,我只有10歲
下一章預告
長年累月的壓抑與體罰慢慢磨滅我所有表達欲,面對親人我逐漸變得無話可說,旁人只覺我性情冷淡難相處,卻不知道我早已不敢再袒露半分真實的委屈與軟弱。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VCi5bp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