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很黑，很安靜。空氣裡有一股沉積已久的灰塵味，帶著一種「沒有人住」特有的冷清。沈燼走進去，沒有開燈。他用腳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讓自己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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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進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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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拉著，外面的城市燈火從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細長的光帶。沙發還是那張沙發，茶几上還放著一盒什麼——他走近看，是那盒草莓大福。包裝紙已經褪色了，上面的草莓圖案變得模糊。他伸手碰了一下紙盒，裡面是空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吃掉了，也不知道是誰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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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臥室。床上的被子折得整整齊齊，枕頭並排擺著，兩個枕頭中間有一條淺淺的凹痕——那是他以前躺在這裡的時候壓出來的形狀。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個凹痕，指尖陷進去，冰涼的，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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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櫃裡他的衣服還在。林餘沒有丟掉。那些襯衫、毛衣、圍巾還掛在原位，整整齊齊的，像是隨時等待主人回來穿。他伸手取下那件白襯衫——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時他穿的。布料已經洗過很多次了，軟軟的，帶著洗衣精殘留的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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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襯衫貼在臉上，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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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脫掉那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換上了那件白襯衫。襯衫有點大了——他比那時候又瘦了很多，肩膀撐不起來，下擺垂到大腿中段。他扣好扣子，把袖口捲了兩折，露出左手手腕上那幾道淺白色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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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浴室，開了燈。燈光很亮，照得磁磚反光。洗手台上少了林餘的刮鬍刀——可能被帶走了。但他的牙刷還在，他的洗面乳還在，他用了半條的護手霜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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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水龍頭，洗了臉。抬起頭的時候，鏡子裡那張臉讓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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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很瘦。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他的頭髮長到肩膀了，劉海蓋住了眉毛，參差不齊的，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有打理過。但那雙眼睛裡有一點他很久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希望，不是悲傷。是一種徹底平靜下來的、終於決定好了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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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鏡子裡的人說：「沈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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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空蕩蕩的浴室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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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臥室，在床頭櫃的抽屜裡翻找。他記得他藏過一些東西。手指在抽屜深處摸到了一個藥瓶。他拿出來看——是他剛確診時開的藥，後來換了新藥，這個就沒再吃了。他把藥瓶握在手裡，晃了一下，裡面還有大半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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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藥瓶放進襯衫口袋裡，然後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窗戶鎖著。他打開鎖，推開窗戶。凌晨的風灌進來，帶著城市甦醒前最後一陣涼意。他站到陽台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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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東方有一條細細的橘紅色線，正在緩慢地往上蔓延。雲層被染成了淡粉色和淺橙色，像一塊正在逐漸溶化的水果糖。城市還在沉睡，樓下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劃過路面，留下一條短暫的光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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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靠在陽台的欄杆上，看著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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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很想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笑，但他確實笑了。嘴角彎起來的時候，臉頰的肌肉有點僵硬，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動作了。但他還是笑著，看著那片橘紅色的光芒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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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林餘的那個展覽。那天下雨，他的褲管濕透了。林餘站在那幅畫前面，說「我站在這裡看了十分鐘了」。那時候他覺得這個世界好像還不算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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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林餘第一次送他回家的那個晚上。車裡的柑橘香，後視鏡上掛的木雕小鳥，林餘說「你黑眼圈很重」。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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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間咖啡廳。熱拿鐵上的葉子拉花。林餘說「我對你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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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進襯衫口袋，摸到那個藥瓶。掏出來，擰開蓋子，把裡面的藥片全部倒進掌心裡。白色的、小小的圓形藥片，躺在他的手心，像一小把曬乾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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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些藥片放進嘴裡，乾吞下去。藥片刮過喉嚨的時候很澀，有一種化學藥品特有的苦味。他皺了皺眉，但還是全部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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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空藥瓶放在陽台欄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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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拿出手機——他從衣櫃裡找到了自己舊的手機，充了電，竟然還能開機。他打開Line，裡面積了上百則未讀訊息，大部分是工作相關的，還有學姊傳的「你還好嗎」。他沒有點開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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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進林餘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是八個月前的。林餘說：「下週來看你。」後面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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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字。手指在螢幕上顫了一下，但還是打完了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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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精神病院好可怕。我好想你。對不起，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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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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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欄杆上，緊挨著那個空藥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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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天空已經亮了大半，橘紅色變成了淡金色，雲層的邊緣鑲著一層溫暖的光。有一隻鳥從遠處飛過來，翅膀張開，滑過那片金色的天空，消失在視線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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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很涼，帶著城市剛甦醒的潮濕。他低頭看了一眼樓下——十五樓。地面很遠，但他看得很清楚。那條種滿欒樹的巷子，那株被貓踩歪的九重葛，那扇他曾經無數次推開又關上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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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背了很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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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上陽台邊緣。赤著的腳踩在窄窄的磁磚上，腳趾微微蜷曲。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和襯衫的下擺都吹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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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開雙臂。白襯衫在風裡鼓起來，像一隻剛剛學會展翅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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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鬆開了手。向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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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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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從他耳邊呼嘯而過。他閉上眼睛，感覺自己正在穿過那些他在無數個失眠夜裡反覆描繪的裂痕、那些淹沒他的水流、那些他嘗試放出去的但永遠放不完的東西。它們正在從他身體裡剝落，像被風吹散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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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刻，他想起來那個夢。那個很久以前做的夢——地鐵車廂裡，旁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側著頭看他，好像在看什麼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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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光線從上方照下來，橘金色的、溫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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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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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藥瓶在欄杆上搖晃了一下，滾落下來，在磁磚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彈了兩下，停在欄杆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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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還亮著。傳送成功的訊息旁邊，顯示了一個小小的「已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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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太陽剛好從建築群後方升起來，金色的光線鋪滿了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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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白襯衫從空中飄落的時候，像一片墜落的雲。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9nHXPH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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