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第一次見到林餘,是在一場他本不該去的展覽上。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沈燼撐著一把廉價的透明雨傘,從捷運站走到展覽館的十分鐘裡,半條褲管都濕透了,黏在小腿上,冰冷而沉重。他其實不太想來——展覽的主題是「孤獨的千萬種形狀」,而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熟悉這個命題了,不需要再花三百塊門票去印證。
但策展人是他大學時期的學姊,最後一刻塞給他一張公關票,說:「你的作品也掛在裡面,你不來看看嗎?」
於是他就來了。
展覽館的空間很大,燈光打得極好,暖黃色的光束從挑高的天花板垂落,將每一幅作品都襯得溫柔而疏離。
沈燼找到了自己的畫——那是一幅數位插畫,畫面很簡單:一個男人坐在空蕩蕩的地鐵車廂裡,窗外的隧道漆黑一片,列車的燈光映在玻璃上,照出男人模糊的倒影。男人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等待什麼永遠不會到來的站點。
畫的名字叫《末班車》。
沈燼站在自己的畫前,靜靜地看了很久。畫裡的那個男人是他自己。幾個月前的一個深夜,他加班到錯過末班車,坐在空無一人的月台上等了兩個小時,最後搭上第一班早班車回家。
那時他剛和家裡斷了聯繫,搬進一間只有五坪大的分租套房,房東是個愛打麻將的中年女人,每天晚上麻將聲從牆壁另一側傳來,隔著薄薄的木板,像是某種永不停歇的心跳。
他畫下那幅畫的時候,只是想讓自己記住那種感覺。沒想過它會掛在這裡,被陌生人駐足觀看。
「這幅畫裡的人,是你嗎?」
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沈燼回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離他不到兩步的地方。
男人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領子。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露出乾淨的額角和眉骨,五官是那種俐落的、不帶多餘線條的好看。他手裡端著一杯展場提供的紅酒,指尖修長,骨節分明。
沈燼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什麼?」
男人朝那幅畫抬了抬下巴:「我站在這裡看了十分鐘了。地鐵車廂裡那個人的神態,你畫得很細。」
他的目光落在沈燼臉上,帶著一種專注的、審視的溫度,「一般畫家在畫別人的時候,不會把這種……怎麼說,『等不到』的疲憊感抓得這麼準。所以我猜,你畫的是自己。」
沈燼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太習慣被人這樣直白地看穿。他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發現自己的嘴角乾得發白——他今天出門太急,忘了帶護唇膏。
「我猜對了?」男人笑了笑,笑容很淺,但眼睛彎了一下,像是某種善意的信號。
「……對。」沈燼終於擠出一個字。他的聲音比預想中啞,可能是因為這幾天都沒睡好。
男人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我叫林餘,做建築的。你的畫讓我想起我前年設計的一個案子,也是跟『等待』有關的空間。」
他頓了頓,「如果你有興趣,可以找個時間聊聊。我一直想找一個能理解那種情緒的插畫師合作。」
沈燼接過名片。紙質很好,厚實而光滑,上面印著簡潔的黑色字體:林餘,某某建築事務所合夥人。名片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燙金圖案,是一座橋的簡筆輪廓。
「沈燼。」他說出自己的名字,聲音還是很輕,「灰燼的燼。」
「很好的名字。」林餘說,然後他看了一眼腕上的錶,「我還有個會要先走。名片上有我的手機,也有Line。你要是願意,隨時聯繫我。」
他說完,將杯中剩下的紅酒一飲而盡,把空杯放在旁邊的回收架上,轉身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風衣的下擺在他轉身時揚起一個弧度,沈燼看見他後頸有一顆很小的痣,藏在衣領和髮際之間,像一個不經意的標點。
沈燼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張名片,直到展場的工作人員過來提醒他快要閉館了。
那一晚他回到家,將那張名片放在書桌的檯燈下。名片上的燙金圖案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像一盞很小的、不會熄滅的燈。
他沒有立刻聯繫林餘。他把名片壓在鍵盤底下,每天打開電腦工作的時候都會看見它。
他想過很多次要傳訊息過去,但每次打開Line的對話框,打了幾行字又刪掉。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說話,是不是每個在展場裡看起來孤單的人,都會收到一張名片。
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急切。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害怕自己一旦伸出手,就會被看出來他有多渴望有人接住他。
兩週後的一個週五晚上,沈燼在工作檯前坐到凌晨兩點,盯著螢幕上怎麼改都不對勁的稿子,突然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關不緊的窗戶,深夜的風灌進來,帶著巷口鹹酥雞攤收攤後殘留的油煙味。
他低頭看見書桌上那張名片。燙金的橋在檯燈下安靜地亮著。
他拿起手機,點開Line,搜尋了名片上的號碼。林餘的頭像是一張黑白的建築照片,看起來像某個美術館的局部。
他猶豫了很久,最後打了幾個字:「林先生您好,我是沈燼。之前在展覽上見過。不知道您說的合作,還有沒有在考慮?」
他按出發送,立刻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荒謬——不過就是一則訊息而已。
五分鐘後,手機震動了。
他翻過手機,看見林餘的回覆:「當然記得。你比我想像中晚聯繫我。我以為你對合作沒興趣。」
後面跟了一個表情符號,是一個小小的、微笑的月亮。
沈燼盯著那個月亮看了很久。他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彎了一下,弧度很輕微,但確實是笑了。
他回覆:「對不起,我……不太會主動聯繫人。」
「沒關係,我幫你練習。」林餘幾乎是秒回,「明天下午有空嗎?我知道一家咖啡廳,窗邊的位置光線很好,適合聊創作。你來,我請客。」
沈燼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三秒。然後他打了兩個字:「好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聽著隔壁麻將牌碰撞的聲音,第一次覺得那些噪音沒有那麼刺耳。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是林餘站在那幅畫前的樣子——高挑的、專注的,風衣的下擺揚起一個弧度。
他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已經洗得泛白,帶著廉價洗衣精的味道。他在那個味道裡慢慢睡著了,做了一個很淺的、沒有夢的覺。
隔天下午的咖啡廳,在一條種滿欒樹的巷子裡。
沈燼到的時候林餘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台筆電和一杯美式咖啡。
陽光從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層淡金色的光。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針織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GQEanHof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