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0日 晴
紫晴這兩天又恢復了來工廈溫習,她說學校已經開始放study leave,除了少數日子要回校補課或模擬口試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可以自己安排溫習,一直到正式考CSE為止。
她每天下午背著那個漲鼓鼓的書包來到工廈,用那張從垃圾站撿回來的舊書枱溫習,枱面的褪色貼紙上壓著她的筆記和練習卷,她溫習時的模樣很專注,鉛筆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偶爾抬頭問我一兩句數學題。
咪咪照例團在她的書枱角落,尾巴偶爾掃過她的原子筆,她會用手指輕輕撥開,然後繼續寫字。她在我這裡溫習的這些下午,大概是這半年來最接近「正常」的時光。
前天李承勳離開之前,問了我那宗銀行劫案的細節,他問得很仔細,時間、地點、疑犯的外貌特徵、他是單獨行動還是有同黨、事後往哪個方向逃去。
我把記得的都告訴了他,那宗劫案上輩子在新聞裡播了好幾天,細節我還算清晰,但有些東西我也不確定……疑犯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監控畫面不太清楚,只能看出中等身材,大概一米七左右,事後逃進了荃角地鐵站,在警方趕到之前跳上了列車。我把這些都告訴了他之後,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起來,把那件深色外套的拉鏈拉上,然後走出了工廈。
這兩天他沒有再出現,工廈對面的燈柱下空了,健身室對面的便利店門口也沒有了那個拿著罐裝咖啡的身影,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許在準備阻止那場劫案,也許只是在消化我說的一切,也許兩樣都有。
今天是Parkour第三堂的日子。去到囤灣躍會,許翔已經在場地裡等著,今天只有我一個學員,平日下午的躍會很安靜,那兩個經常在場地練習的年輕人也還沒到。
許翔說今天要教我攀爬動作,利用牆上鑲嵌的鐵扶手,學習包括Wall Run和Cat Leap在內的垂直動作,以及從Cat Leap安全落地的技巧。
他說垂直空間的動作比跨越更難,對上肢力量、核心穩定性和協調性的要求都更高,但一旦掌握了,在城市環境中幾乎沒有什麼障礙物可以攔住你,這正正是我在末日中最需要的能力,在滿是廢墟和障礙物的街道上,能夠攀上圍牆或高處,能夠從一棟建築跳到另一棟建築,能夠在喪屍追上來之前逃到牠們到不了的地方。
我們走到那面鑲嵌了鐵扶手的牆壁前面,許翔先示範Cat Leap,這是一種從一個平台跳到垂直牆面、雙手抓住牆上的扶手或邊緣、雙腳蹬住牆面、身體懸掛在半空的動作。
他輕鬆地跳過去,雙手精準地抓住牆上那根鐵扶手,雙腳蹬在牆上,整個身體像一隻壁虎一樣貼在牆面,停留了幾秒,然後流暢地示範安全落地……先放開一隻手,身體側轉,雙腳先後著地,膝蓋彎曲吸收衝擊,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然後輪到我了,站在平台上,看著對面那面牆和那根鐵扶手,距離大概一點五米。理論上不遠,但要跳過去、抓住扶手、雙腳蹬牆、身體懸掛……這幾個動作要在不到一秒之內完成。
我深吸了一口氣,跳。
雙手碰到了扶手,但手指沒有抓穩……我感覺到指尖擦過金屬表面,然後整個人往下滑,雙腳慌亂地在牆上踢了幾下,完全找不到支撐點,然後整個人從牆上掉下來,摔在軟墊上。
許翔走過來,蹲在我旁邊,說我的問題在於起跳時沒有用臀部帶動,而是單靠雙腳跳。
Cat Leap的起跳需要全身協調,臀部要向後坐,像要坐上一張看不見的椅子,然後用臀大肌和腿後側的力量把身體推出去,這樣跳的軌跡才會又高又短,到落點時才有足夠的時間伸手抓扶手。
他又示範了一次,然後叫我再試,這次我刻意把臀部往後坐,用力跳……雙手抓住了扶手,但手指的握力不夠,身體在牆面上停留了不到兩秒,手指就滑開了。我再一次掉在軟墊上。
我爬起來,再一次嘗試,這次我終於抓住了扶手,雙腳也蹬住了牆面,身體勉強懸掛在半空,姿勢極其狼狽……雙膝外擴、背部拱起、肩膀緊縮,完全不像許翔那隻壁虎,倒像一隻被吊起來的青蛙。我掛在那裡大概三秒,手臂和手指的肌肉在瘋狂顫抖,然後力氣用盡,摔了下來。
許翔說我的關節靈活度和核心力量都不夠,這是年紀大的自然限制,不是一時三刻能改變的。但他說至少我做到了Cat Leap,雖然姿勢難看,也只能掛幾秒,但這是第一次,他叫我之後多練習握力,可以買一個握力器每天練幾組,對攀爬動作很有幫助。
接著他教我Wall Run,沿著牆面向上跑,利用衝力讓身體上升,然後抓住高處的扶手或牆邊。
他示範了一次,從幾米外助跑,一腳蹬在牆面上,身體向上竄,雙手精準地抓住高處的鐵扶手,整個人吊在半空。他落地之後說,Wall Run的關鍵是跑向牆面時不要減速,要相信自己的腳會在牆面上找到著力點,然後利用那股衝力把身體往上推。如果減速,腳就會在牆面上滑開,衝力不夠,手就抓不到高處的扶手。
我試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失敗。
第一次,跑得不夠快,腳蹬在牆上時衝力不足,手連扶手都碰不到。
第二次,跑得夠快,但蹬牆的角度錯了……腳蹬得太低,身體不是向上竄,而是向前撞,整個人撞在牆上,額頭差點撞到鐵扶手。
第三次,我終於碰到了高處的扶手,但手指只是輕輕擦過,根本抓不住。
我嘗試了起碼十幾次,沒有一次能抓住那根該死的鐵扶手。我的膝蓋開始酸痛,每次蹬牆失敗之後,膝蓋都要承受從牆上滑下來的衝擊,肩膀也在投訴,每次嘗試伸手抓扶手失敗之後,手臂都要承受身體下墜的重量。汗水從額頭流進眼睛,模糊了視線,手掌因為反覆摩擦鐵扶手而磨得通紅。
許翔最後叫我停下來,說Wall Run對初學者來說確實很難,尤其是我這種中年才開始學Parkour的人,關節靈活度和爆發力都不及年輕人,他說不用急,先練好Cat Leap和握力,Wall Run可以之後再慢慢來。
雖然不甘心,但我知道他說得對,有些動作不是拼命練就能學會的,身體的限制就擺在那裡,只能一點一點去突破。
晚上離開躍會時,我拿出手機,看到箭域的高教練傳了一條訊息來。
他叫我這幾天去練箭,說十四號就要比賽了,這幾天可以免收場地費用給我作最後練習。
這些天我間中也有去箭域練習,畢竟比賽日期越來越近,雖然我參加比賽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名次,但既然報了名,也不想上場時箭箭脫靶,既然可以免費練習,我當然答應。
不過今天練了一天Parkour,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手臂和手指因為反覆抓扶手而微微發抖,這種狀態去射箭只會浪費時間。
我回覆說今天太攰,明天才過去練習,高教練回了一個「OK」,加一個舉起大拇指的emoji。
回到東灣已經接近十一點,李承勳不在,工廈對面的燈柱下空無一人。我站在工廈門口,看著那盞空蕩蕩的燈柱,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
大半個月來,他每天站在那裡,現在忽然不在了,我竟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想念,也不是擔心,而是一種奇怪的空白,像一道一直存在的背景噪音忽然消失了,我甩了甩頭,將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揮到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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