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秘：當一切成真時 - 幕間壹

這段日子平淡得不像真的。

我甚至有幾次在早晨醒來時，會盯著天花板發呆，花上好幾秒才確認自己不是又回到了哪個劇本，是不是某間學校，還是某個車站，又或者是某間小鎮裡的房間內。

窗外是正常的陽光。

樓下有人在吵早餐店的蛋餅要不要加辣，巷口機車騎過去時排氣管聲音刺耳，電線桿上的麻雀叫得很煩。手機還有電，時間也一秒一秒地往前走。

這天是回診日。

雷紫琳的診所一如既往，乾淨、安靜，帶著一點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茶香。候診區的人不多，牆上的時鐘走得很慢，這次陪我來的不是艾爾維絲，是溫爾絲，她坐在我旁邊，短髮垂在臉側，手指安靜地扣在膝上。

候診區前方的門被推開，護士拿著病歷夾走出來，看了一眼名單。

「江承傑。」

我抬起頭。

護士看向我，又看向旁邊的溫爾絲。

「可以進來了。」

我站起身，溫爾絲也跟著站起來。

診間裡，雷紫琳穿著白袍坐在桌後，黑貓黃偉哲趴在旁邊櫃子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邊緣。牠看見我進來，只抬了一下眼。

「坐吧。」

我坐到診療椅旁邊，溫爾絲則在一旁的位置坐下，雙手仍舊放在膝上。

雷紫琳問我：

「最近走路還會痛嗎？」

「不太會了。」我把褲管往上拉了一點，「偶爾會酸，但基本不影響。」

她檢查得很快，也很仔細。按壓、活動、確認肌肉反應，又讓我站起來走幾步。整個過程裡，她的表情都很平靜，最後她把手套脫下，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恢復得很好。」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好得有點誇張。」

那傷當時怎麼看都不像半個月內能徹底沒事的程度，可現在我走路不跛，跑步也不太影響。除了偶爾天氣變化時會有一點隱約的酸感，幾乎跟沒受過傷一樣。

雷紫琳把病歷收好，語氣淡淡的。

「你運氣不錯。」

我看了她一眼。

「只有運氣？」

她抬頭看我，嘴角微微一動。

「你想聽醫學解釋，還是想聽比較不醫學的？」

我想了想。

「算了，今天先不用。」

雷紫琳似乎不是很在意我是否好奇，而是繼續說:

「之後正常生活可以，劇烈運動先慢慢恢復，不要一開始就逞強。」

「我看起來像會逞強的人嗎？」

雷紫琳看著我，沒有說話。

「好，我知道了。」

雷紫琳在病歷上寫了幾筆，然後抬頭看向坐在旁邊的溫爾絲。

「那接下來換妳。」

溫爾絲抬起頭，雷紫琳把我的病歷翻過去，換上另一份資料。

「最近還是睡不好？」

溫爾絲低著頭。

「嗯。」

「大概多久了？」

「不太記得。」

溫爾絲的手指輕輕扣住自己的袖口。

雷紫琳點頭。

「做夢嗎？」

溫爾絲的肩膀非常輕微地縮了一下。

我坐在旁邊，看見她手指扣得更緊。

她沒有立刻回答。

診間裡安靜下來，只剩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黃偉哲不知何時又睜開了眼，金色的瞳孔盯著溫爾絲，尾巴停在半空。

過了很久，溫爾絲才開口。

「會。」

雷紫琳問：「夢到什麼？」

溫爾絲抬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眼。

「一個小鎮。」

她說。

「很熱，很乾。天空是黃的，路邊都是灰塵。」

「那裡沒有多少人。街上有一間加油站，一間關起來的餐館，還有很舊的教堂。風一直吹，風裡有沙子。每次我走過那條街，所有窗戶後面都有人在看我，可是我一轉頭，那些窗戶又都是空的。」

雷紫琳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聽著。

溫爾絲繼續說：

「有時候，我會夢見自己站在教堂裡。裡面沒有神像，只有一張很長很長的桌子，桌上擺著白色蠟燭、黑色相片，還有一頂破掉的尖帽子。」

她停了一下。

「牆上掛著很多照片。」

照片。

這個詞在經歷過那些事情之後，已經很難讓人覺得普通。

溫爾絲的聲音越來越低。

「照片裡都是同一個人。不同年紀，不同衣服，不同表情，可我知道那都是同一個人。她有時候笑，有時候哭，有時候背對著鏡頭。有幾張照片裡，她的臉被刮掉了。」

雷紫琳的筆尖停住。

黃偉哲從櫃子上站了起來。

「還有甚麼嗎?」雷紫琳問。

溫爾絲沉默很久，最後，她才慢慢開口：

「一個女人。」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很漂亮。漂亮到不像人。她站在教堂最後一排，穿著像黑色喪服一樣的長裙，頭髮很長，眼睛……我看不清，可是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說，夢裡走失的孩子，最後都會回到她身邊。」

雷紫琳聽完後，眉頭皺了起來，她沒有立刻安慰溫爾絲，也沒有急著把這些症狀歸類成焦慮、創傷後壓力或其他病歷裡的名詞。她只是看著溫爾絲，手裡的筆停在紙上，像是在判斷有些話能不能說，又或者該不該由她來說。

我坐在旁邊，也沒有開口。

這些詞一個一個落進我腦子裡，其實已經能拼出某種輪廓了。只是那可能性太糟，糟到我本能地不想往那邊想。

不想把溫爾絲的失眠、那座夢裡的小鎮，和某個名字聯繫在一起。

雷紫琳忽然低聲念了一句：

「貓神在上啊……」

黃偉哲坐在櫃子上，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雷紫琳轉回電腦前，開始敲鍵盤。鍵盤聲在診間裡響起，乾脆、規律，反而讓剛才那些夢境描述帶來的寒意稍微退了一點。她一邊開藥，一邊說：

「先給妳一點幫助睡眠的藥，不會開太重。先穩定作息，至少讓身體能休息。」

溫爾絲輕輕點頭。

雷紫琳打完藥單後，視線卻轉向我。

「沈國雄的事情，我很感謝。」

我一愣。

她沒有看玩笑的意思，語氣很平靜。

「確實有找到他的轉生。雖然過程不太符合我的預期，但結果是真的。」

我沒有接話。

她繼續說：

「我知道你不隨便幫人。我也很想回報你這個人情。」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看向溫爾絲。

「但這次顯然超出了我的範疇。」

我皺起眉。

「什麼意思？」

雷紫琳把藥單放到旁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如果只是失眠、惡夢，或者被劇本後遺症影響，我可以處理。至少能穩定她的精神狀態，讓她不要那麼快被拖垮。」

她看著我，語氣很清楚。

「但她夢到的東西，已經不是單純心理層面的問題。」

她也沒有主動說出那個名字。

可我們都知道，只是沒有人願意先把它叫出來。

「也許你可以試試看其他方式。」

「什麼方式？」

她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名片，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看去。

名片設計很簡單，上面印著一個名字。

夏緣文。

下面是某個道壇或工作室的聯絡方式，旁邊還有一行看起來很正經、但跟我日常生活完全沒有關係的稱謂。

我拿起名片，看了兩秒。

「道士？」

雷紫琳點頭。

「也許不同體系能有幫助？至少也能求得一點心理安慰吧。」

我看著那張名片，沒有立刻回答。

說真的，我不是不相信。

經歷過這些事之後，再說什麼「我不信鬼神」只會顯得很蠢。問題是，溫爾絲現在的狀況如果真的跟夢之女巫有關，找一個道士來處理，怎麼聽都像拿符水去撲核爆。

雷紫琳大概看出我的遲疑。

她靠回椅背，說：

「放心吧，那道士是有真東西的。」

她抬手指了指名片。

「上次劇本他也在。」

我看向她。

「妳說鬼餛飩那次？」

「嗯。」

雷紫琳點頭。

「他那道法甚至能傷害食屍鬼。雖然不知道對這現況有沒有幫助，但好歹不是神棍。」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再不濟，就當作是去買香的。」

我看著她。

雷紫琳的視線落到我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你那新收的寶貝女兒……啊，想起來了。」

她看向我，嘴角微微一動。

「叫瑾瑩對吧？」

「她也需要點香火供養著，不是嗎？」

這句話讓我握著名片的手指稍微收緊。

我一直不太知道該怎麼正式面對這件事。把她帶出來是一回事，怎麼照顧一個已經不是活人的孩子，又是另一回事。

雷紫琳把藥單推給溫爾絲，又對我說：

「試不了吃虧的。」

我低頭看著名片。

溫爾絲安靜地坐在我旁邊，視線落在那張名片上，沒有說話。

我把名片收進口袋。

「好。」

雷紫琳看了我一眼。

「你答應得比我想像中快。」

「我只是已經沒那麼多本錢挑方法了。」

診間裡安靜了一下。

黃偉哲忽然從櫃子上跳下來，走到溫爾絲腳邊，抬頭看了她一眼。溫爾絲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黑貓沒有躲，只是讓她碰了一下頭。

看診結束後，我牽著溫爾絲的手走出診間，一路走回車上後，我再次拿出那張名片。

夏緣文不只是道士。

名片背面還印著另一個身份。

輔仁大學宗教系，道教概論助理教師。

輔大對我來說不算太遠，現在開車過去距離也是剛好，溫爾絲的臉色仍然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短髮也有些亂。可她沒有抱怨，只是安靜地坐進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然後把雙手放在膝上。

一路上，她話很少。

本來是一個活潑開朗的孩子，但似乎是因為噩夢的侵擾，她的話也漸漸變少了。

車窗外的景色一段一段往後退，捷運高架、住宅區、早餐店、校門附近的車流，全部都普通得讓人恍惚。

溫爾絲看著窗外，忽然開口。

「這裡人好多。」

我看了她一眼。

「大學都這樣。」

她輕輕點頭。

「我不太習慣。」

「沒關係。」我說，「找完人就走。」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視線收回來，安靜地看著前方。

大學一般鬆散得多，校園半開放，來往的人很多，有學生、有老師、有外送員，也有看起來只是路過的附近居民。對外校人士來說，只要不要表現得太可疑，走進去並不是什麼難事。

我把車停好，帶著溫爾絲下車。

校園裡樹很多，陽光從枝葉間灑下來，落在地磚上，被人影踩得一塊一塊碎開。學生三三兩兩走過，有人抱著書，有人拿著飲料，有人邊走邊講報告，還有人騎著腳踏車從旁邊滑過，車鈴聲清脆地響了一下。

我拿出手機看校內地圖，宗教系的位置不算難找，只是校園比想像中大，路線繞了幾次。溫爾絲一直跟在我旁邊，腳步很輕，偶爾有人從旁邊經過，她會下意識往我這邊靠一點。

「妳還好嗎？」我問。

她點頭。

我們按照地圖穿過幾棟教學大樓，最後找到宗教系所在的樓層。走廊裡比外面安靜許多，牆上貼著講座海報、課程公告、系學會活動照片，還有一些看起來就很專業的宗教研究研討會資訊。不一會，我們找到宗教系的系辦公室。

門半開著，裡面傳來鍵盤聲和紙張翻動的聲音。辦公室不大，但很整齊，幾張辦公桌上堆著資料夾、印表機旁邊放著一疊講義，牆上掛著系所公告與課表。裡面有一位助教模樣的人正在整理文件，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

「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拿出那張名片。

「不好意思，我想找夏緣文老師。」

對方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表情沒有太大變化，顯然這名字在這裡並不陌生。

「夏助教嗎？」

「對，有點私事。」

「方便請教一下大名嗎?」

「你跟他說是雷紫琳的朋友就好。」我說，「算是有急事。」

助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旁邊的溫爾絲。

溫爾絲站得很安靜，短髮垂在臉側，雙手扣在身前，臉色白得不像只是普通失眠。

助教的表情柔和了一點。

「我幫你們問問看。他今天上午剛好有來系辦，不過等一下可能要上課。」

她拿起電話，撥了內線。

系辦內的助教對著電話說了幾句，然後抬頭看我們。

「夏助教說可以見一下。」

她指向走廊另一側。

「往前走到底，右手邊有一間小會議室。他在那裡整理上課資料，請你們過去就好。」

我道了謝，帶著溫爾絲往走廊盡頭走。

門沒有關緊。

裡面傳來紙張翻動聲，還有一個年輕男人低聲自言自語的聲音。

「這張不能給學生看……這張也不行，太像真的了……奇怪，我當初為什麼會把驅邪用的圖混進期中講義裡……」

我停在門口。

溫爾絲也停下。

我抬手敲門。

「不好意思，請問是夏緣文老師嗎？」

裡面的聲音停住。

幾秒後，門被拉開。

站在門後的是一個看起來比我想像中年輕很多的男人。白襯衫，袖口挽起，桌上攤著一堆講義、符圖和參考書。他長得不像那種電影裡仙風道骨的老道士，反而更像剛被學生論文和課堂瑣事摧殘過的大學助教。

可他的眼神不一樣，他在看見溫爾絲的瞬間，臉色便微微變了。

「......先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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