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秘：當一切成真時 - 幕間貳

進到會議室內，他拉開椅子讓我們坐下後，直接開口切入正題。

「雷醫師讓你們來的？」

我點頭。

「她說你有真東西。」

夏緣文把桌上的講義往旁邊推開，露出一塊乾淨桌面。他看著溫爾絲，語氣正經。

「神不守舍，魂魄浮動。」

溫爾絲的手指輕輕縮了一下。

但很快，夏緣文又搖了搖頭。

那動作不像否定溫爾絲有問題。

反而像是在推翻自己剛剛的判斷。

「但又不像。」

「哪裡不像？」

夏緣文看著溫爾絲，臉色不太好。

「正常來說，神不守舍、魂魄浮動，不會嚴重到這個程度。」

溫爾絲低著頭，沒有說話。

會議室裡一時安靜下來。桌上那些講義、符圖、參考書攤在旁邊，窗外則隱約傳來學生走過走廊的談笑聲。

「我直說吧，這可能已經超出我的能力範圍。」

他看向我。

「我最多只能幫她做做收驚，讓她的神魂暫時穩一點。至於根源，我不敢保證。」

這個答案我並不意外。

甚至可以說，我早就料到了。

不管夏緣文是不是有真本事，不管他道法能不能傷到食屍鬼，不管他在上一個劇本裡做到過多少普通人做不到的事，若溫爾絲的夢真的牽涉到那種東西，那就已經不是「找一個厲害道士」能解決的問題。

外神。

真遇上時，即便是得道高人也會跟普通人一樣束手無策吧。

可雷紫琳說得也沒錯。

做點什麼，至少有個心理安慰。

「那就拜託你了。」

他點了點頭。

「你們在這裡等我一下。」

他起身，把桌上的幾張講義收起來，又順手把一張畫到一半的符圖反扣在書底下。

「我去準備東西，很快回來。」

說完，他便離開了小會議室。

門關上後，房間裡只剩下我和溫爾絲。

「會怕嗎？」

她抬起頭，想了想，才輕輕點頭。

「有一點。」

「怕收驚？」

她搖頭。

「怕沒有用。」

「如果沒有用，我今天晚上還是會夢見那裡。」

我沉默了一下。

「那至少今天晚上我會在旁邊，我陪在你旁邊睡。」

溫爾絲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很輕地「嗯」了一聲。

夏緣文回來了。

他手上拿著一個小托盤，裡面放著幾樣東西：一疊黃紙、幾支香、一個小鈴、一只裝著清水的杯子，還有一條摺好的紅線。除此之外，他另一隻手還拿著一個布包，裡面似乎裝著米、鹽和幾樣不太好辨認的小物。

他把東西放到桌上，動作很熟練。

原本攤著講義的小會議室桌面，很快被他整理出一小塊乾淨地方。黃紙壓在桌角，清水置中，香未點燃，只橫放在一旁。小鈴被他放在最靠近自己的位置，紅線則捲成一圈，安靜地躺在水杯旁。

夏緣文看向溫爾絲。

「等一下不用緊張。」

夏緣文又看向我。

「你可以留在旁邊，但不要插話。她如果突然有甚麼害怕之類的反應，也先不要碰她，除非我叫你。」

「好。」

夏緣文將椅子稍微拉開，讓溫爾絲坐正。

「雙腳踩地，手放膝上，眼睛可以閉，也可以睜著，看妳自己舒服。」

溫爾絲照做。

她的腳尖輕輕踩在地上，手指仍有些緊，可呼吸比剛才平穩。

夏緣文先點香，他先低聲請神，隨後看向溫爾絲。

「姓名？」

溫爾絲抬起頭，似乎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我替她回答：

「江溫婉。」

那是登記在身分證上的中文名，畢竟這種道教儀式，以外國名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夏緣文先上供。

再點燭。

燭火亮起時，溫爾絲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她雙腳踩地，雙手放在膝上，坐得很端正，像正在努力配合一切。只是她的臉色仍白，短髮垂在臉側，看起來比平時更安靜，也更脆弱。

夏緣文獻茶後，重新點香。

他持香站定，以閩南語低聲念請神咒。

「誠心稟告神明，今有江溫婉，因為嚇驚不安，三魂七魄無聚，亂請諸神明護佑，安魂定魄，驅逐煞氣，祈求身心平安。」

香煙裊裊往上，夏緣文持香，繼續誦念：

「拜請收驚祖師來收驚，收驚三師三童子，收驚三師三童郎。無收別人魂，無乞別人魄，收你信女江溫婉三魂七魄，收來顧本命，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我下意識看向溫爾絲。

她閉著眼，呼吸很輕，手指仍扣著膝上的布料，但不像剛才那麼用力。

夏緣文拿起淨水，先繞著她走了一圈。水珠被指尖輕輕彈出，落在她身側、肩旁與椅腳附近，第二圈時，他開始念誦收驚咒語：

「天驚地驚，神驚鬼驚，讀驚罵驚，大人驚、囡仔驚，貓驚狗驚，頭驚耳驚，驚無驚，驚無著，人無損神，鬼無傷命，收驚三師來保庇，萬事平安大好吉兆。」

第三圈時，夏緣文手持香，繞過溫爾絲身側。

香煙從她肩邊擦過，慢慢往上。

他一邊繞，一邊念：

「神魂歸身，穩心仔定志，無驚無煞。」

第一遍。

「神魂歸身，穩心仔定志，無驚無煞。」

第二遍。

「神魂歸身，穩心仔定志，無驚無煞。」

第三遍。

念到最後一遍時，溫爾絲忽然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夏緣文也沒有立刻停下。他回到桌前，將香插好，又取出一張符紙，在燭火前過了一下。火光照亮他的側臉，他低聲收束：

「收驚結束，送你三魂七魄歸自己。日日健康眠眠眠，四方貴人來相助，災厄症頭離身軀邊，神歸廟，鬼歸墓，人歸厝，急急如律令。」

說完，他將符紙焚化。

火舌吞過符角，紙灰在小鐵盆裡捲起，又慢慢落下。夏緣文雙手合於胸前，向神明謝禱。

夏緣文把香灰整理好，又將剩下的水杯推到旁邊。

「好了。」

我看向他。

「這樣就可以？」

夏緣文沒有裝得很有把握。

「收驚能做的，我做了。」

他看了溫爾絲一眼。

「通常來說，今晚應該會比較好睡一點。至少神魂沒那麼散。」

溫爾絲輕聲說：

「謝謝。」

夏緣文擺擺手。

「不用謝我，我能做的很有限，最多做到緩解，源頭還是得處理。」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

「我想這應該不用我多說，但我還是多嘴一句，夢中不論甚麼都別回應最好，畢竟......你應該比我更懂，我就不班門弄斧了。」

我點頭。

「這是自然。」

「如果傳統上的方式，我還會額外建議她今晚又夢到那個小鎮，夢裡的地名、建築、人物、聲音，能記多少記多少。」他喝了口茶說補充，「但現階段，還是得看你們自己判斷了。」

「今天謝謝你。」

他雖然沒有解決問題，可至少溫爾絲坐在我身旁，呼吸比剛進來時平穩，光是這樣，就已經值得我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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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說，「我一定會還這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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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緣文聽完，反倒笑了一下，他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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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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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桌上的香灰與符紙殘片收好，動作慢條斯理，沒有剛才行科儀時那種緊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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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講求一個緣字。就像我的名字一樣，緣文，緣文，有緣才有接續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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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們會來找我，是緣。雷醫師把名片給你，也是緣。至於之後有沒有需要你回報，那就看後面的緣分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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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妙，雖然家裡是道教，但其實我不怎麼相信鬼神之類的東西，尤其劇本之類的事情發生，我對神更沒有好感，更是覺得那些道士、僧侶的說詞都只不過是神棍在鋪墊下次收費。但夏緣文說起來，倒沒有那種味道。他像是真的不在意這件事會不會有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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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部分，不一定要往最糟的地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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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爾絲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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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緣文的語氣放得更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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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陪陪她吧。別讓她一個人待太久。睡前不要太刺激，也不要讓她一直想那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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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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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沒那麼糟糕，只是睡眠品質不好而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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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聽起來像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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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確實只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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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個人心裡都清楚，事情不會只有睡眠品質不好那麼簡單。可有時候，人需要的不是一個完全正確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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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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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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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爾絲也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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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放在膝上，指尖不再像剛才那樣緊扣著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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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緣文把剩下的東西收進布包裡，又從抽屜拿出一小包香和幾張折好的符紙，推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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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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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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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簡單的安眠香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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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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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這樣。今天回去讓她好好休息。如果情況惡化，或她夢裡開始出現明確邀請、儀式、名字交換之類的東西，再來找我，我可能去請請看師父，也許他老人家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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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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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能不要惡化最好。我最近真的不太想再遇到劇本相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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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你最近進了很多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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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緣文笑得有點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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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連續兩個，道士施法也是需要耗能量的，連續兩個劇本根本沒時間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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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簡單噓寒問暖一下後，夏緣文送我們到門口，我們離開輔大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昏黃，校園裡的人還不少，學生從教學大樓裡散出來，三三兩兩地往校門、餐廳或宿舍方向走。有人背著樂器，有人拿著剛買的飲料，也有人一邊下樓一邊抱怨報告，溫爾絲走在我身旁，她比來時安靜，但也許是剛剛的收驚也對我起了點作用吧，總覺得她現在的狀況也好多了，她走幾步，便會低頭看一下自己的鞋尖，我沒有問她感覺如何，她今天已經夠累了，就讓她安安靜靜的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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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後，她坐在副駕駛座，手裡捧著夏緣文給的小包香和符紙。

我看著前方車流，回程遇上塞車，車速很慢，夕陽從建築縫隙間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那點光把她原本蒼白的臉色染得柔和一些，等我們到家，天邊已經紅了。

我剛打開門，屋裡便傳來腳步聲。

艾爾維絲從客廳走出來。

她今天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過肩的長髮紮成側低馬尾，她先看向溫爾絲，視線從她的臉色、肩膀、手指一路掃過，確認她沒有受傷後，才微微放鬆。

「回來了。」

她走近，伸手替溫爾絲把有些亂的短髮理到耳後。

「還好嗎？」

溫爾絲低聲說：「還好。」

艾爾維絲看著她，微笑了一下。

「那就好。」

「夏先生怎麼說？」她問我。

我把大概情況說了一遍，省去太細的部分，只提到收驚、香、符紙，以及今晚不要讓溫爾絲一個人待太久。

艾爾維絲聽完，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她接過那包東西，仔細看了一眼，又放到客廳旁的小桌上。

艾爾維絲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不用怕。今晚我們都在。」

溫爾絲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靠近她一點。

窗外夕陽正落下來，光穿過客廳的窗簾，鋪在地板和桌沿上。

艾依爾絲特從房間探出頭，小心地看了看我們。

「姐姐回來了？」

風乃也從沙發後面冒出來，手裡抱著不知道哪裡拿來的抱枕。

「父親，沒遇上甚麼吧?」

艾爾維絲笑了笑，拍了拍手。

「人既然都回來了，那先吃飯。」她轉身往廚房走，「有什麼事，吃完再說。」

晚餐不算特別豐盛，桌上有熱湯、青菜、煎蛋、滷肉，還有艾依爾絲特堅持要加的一盤小香腸。風乃坐在椅子上，筷子拿得還是不太熟，夾一塊菜要花很久，但她每次夾成功都會露出很認真的表情。艾依爾絲特在旁邊看不下去，伸手替她夾了幾次，溫爾絲坐在艾爾維絲旁邊，吃得不多，但至少有動筷。

艾爾維絲沒有催她，只是偶爾替她盛湯，把碗推到她手邊。

我原本以為自己沒什麼胃口，可坐下來後，熱湯一入口，才發現整個人其實餓得厲害。從雷紫琳診所到輔大，再從輔大回家，這一天沒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卻也積累了不少疲勞。

餐桌旁邊的小几上，柳瑾瑩的香也點起來了。

那件黑色風衣掛在椅背上，香煙細細升起，旁邊放著一小碟飯菜。她不用吃飯，但我還是照著夏緣文說的，替她點了香，也留了位置。

艾依爾絲特看了一眼那縷香煙，小聲問：「她會喜歡吃這個嗎？」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風乃抬頭：「那下次問她？」

我看向那件風衣。

香煙慢慢往上，沒有任何異常。

我說：「有機會再問。」

艾爾維絲聽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就先都準備一點。家裡人多，本來就不好只照顧一種口味。」

家裡人。

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身邊多了這麼多人。

艾爾維絲、溫爾絲、艾依爾絲特、風乃，還有瑾瑩。

她們有的來自劇本，有的來自我到現在也不太敢深想的背景。照理說，這個組合怎麼看都不像正常家庭。可飯菜的熱氣升起來，夕陽落在桌角，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一下一下響著，風乃認真和小香腸搏鬥，艾依爾絲特嫌她慢，艾爾維絲替溫爾絲添湯。

像不像正常家庭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至少，現在一切都是真實的。

溫爾絲低頭喝了一口湯。

她的手還有些冷，卻沒有再緊抓著袖口。

艾爾維絲看了她一眼，低聲問：

「味道可以嗎？」

溫爾絲點頭。

「嗯。」

「那多喝一點。」艾爾維絲說，「晚上比較好睡。」

溫爾絲沒有反駁，乖乖把碗捧起來。

窗外的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屋裡的燈亮起來。

客廳裡的碗筷聲慢慢停下，艾爾維絲收拾餐桌，艾依爾絲特抱著風乃剛才弄掉的抱枕回房，柳瑾瑩那邊的香還剩一截，細細的煙往上飄。

說起房間，因為這套房是屬於大平層，空房間本來就很多，所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也還綽綽有餘，甚至連柳瑾瑩也有。

那間房裡掛著她的黑色風衣，桌上擺了香爐和一盞小燈。門口我也貼了張紙，寫著「敲門再進」。雖然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意，但總覺得一個孩子該有自己的房間。

但風乃算是有點例外，她當然也有自己的房間，面放了她的書包、畫本、衣服，還有幾個她嘴上說不需要、實際上卻都收得很好的小東西，可風乃很少回去睡。

自從漠汰離開後，她表面上還是那個懂事得過分的小女孩。會自己洗澡，會把書包整理好，會在我忘記關燈的時候提醒我，她太成熟了。

成熟得有時候讓人忘記，她也不過是小六的年紀。

直到晚上。

直到燈關掉，房間安靜下來，她才會抱著枕頭站在我門口，抬頭看著我。

大昌一中的事之後，她差點又失去我。對她來說，這件事不是一句「已經結束了」就能過去的。她見過列車撞來，見過死亡重複，見過我差點在她眼前死去，所以她很常在半夜驚醒，然後跑來我房間，就為了確認我是否還在。

久而久之，就乾脆讓她和我一起睡。

而今晚，溫爾絲也進來了。

她站在門口時，手裡抱著自己的枕頭，沒有說話。風乃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最後她往旁邊挪了一點。

「勉強跟你分享。」

於是我們三個人躺成一個很奇怪的川字。

風乃睡在左邊，溫爾絲睡在右邊，我被夾在中間。這安排其實不太舒服，我一隻手不能亂放，另一隻手也不能亂動，翻身更是別想。

窗簾拉上了，只留一點縫。

外面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床頭的小夜燈亮著，光很暖，照得風乃的側臉比平時更小。她明明一直努力裝成不怕，眼睛卻始終沒有閉上。

溫爾絲也是。

她平躺著，雙手放在棉被上，呼吸很輕。夏緣文給的符紙放在床頭，香已經在睡前點過一炷，淡淡氣味還留在房裡，混著洗髮精和乾淨棉被的味道。

「要聽故事嗎？」

風乃立刻轉頭看我。

「什麼故事？」

溫爾絲也微微偏過臉。

我本來想講一些普通童話，可那些童話不是太短，就是到處都有森林、女巫、失蹤的小孩，怎麼想都不太適合今晚。想了半天，我最後挑了一個相對會讓人安心點的故事。

「聖經故事。」

風乃眨了眨眼。

「你會講聖經？」

「會一點。」我說，「不要期待太專業。」

溫爾絲輕聲問：

「是很可怕的故事嗎？」

「今晚不講可怕的。」

風乃把棉被拉高一點。

「那講什麼？」

我看著天花板，慢慢開口。

「很久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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