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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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長辦公室的鐵皮屋頂在後照鏡裡越來越小，那條紅布條還在風裡飄。錫昂把視線收回來，繼續開車。雅容坐在副駕駛座，手裡抱著阿肥，貓沒有叫，但耳朵往後貼著。她看著後照鏡裡那個越來越遠的鐵皮屋頂，開口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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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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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長餵食秀好看嗎？」錫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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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容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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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沿著中港路繼續開。兩旁的建築物正在往後退，有些店面招牌還亮著，但燈光已經變成了沒有溫度的白色。幾分鐘後，路上的情況變了，車子開始出現——停在路中間，車門開著，有些車窗碎了。一台白色轎車斜停在路中央，座椅上有暗紅色的痕跡。錫昂繞過它，又繞過一台倒在路邊的機車，後輪還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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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它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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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中間站著一群人。大概七八個，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沒有在走，只是在站著。有的低著頭，有的歪著脖子，有的身體在微微晃動，像是被風吹著的稻草人。其中一個穿著便利商店的制服，上衣被撕破了，露出一側肩胛骨。另一個的腿上有大面積皮膚脫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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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放慢了速度。引擎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聽起來特別大，那群東西開始動了，它們轉向聲音的方向，開始移動。腳步拖在地上，膝蓋幾乎不彎，速度不快，但方向很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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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速。」雅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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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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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把油門踩深。那群東西沒有讓開，歪歪斜斜地擋在路中間。他打了方向盤想從左側繞過去，左邊有一台廢棄的貨車擋著，他只好往右打。車頭擦過第一個東西的肩膀，後照鏡碎了。第二個撲在車門上，臉貼著玻璃，暗紅色的口水在車窗上留下一道痕跡。雅容往後縮了一下，手裡的阿肥發出一聲低低的叫。錫昂加速，那個東西被甩下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又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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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前面還有更多。從街道兩側的騎樓下面走出來，從便利商店的門口走出來。像是引擎聲把它們全部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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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台車的引擎聲。一台藍色貨車從後面逼近，速度很快。車斗上站著兩個人，手裡拿著長棍。車頭綁著一面旗幟，紅底，畫著媽祖的圖案。貨車沒有減速，直接撞進那群東西裡面。車斗上兩個人揮著長棍，把兩側靠近的打退。其中一個從腰間拔出一把槍，單手握著，手勢像比了一個「七」——拇指在上，食指扣著板機，槍身橫在身體正前方，水平舉著，對著街道對面那群正在靠近的東西，開始射擊。一發。兩發。三發。他不瞄準。不用瞄。子彈往那個方向噴過去，打在牆上、打在地上、打在招牌上，碎片亂飛。他的腳步在往前移動，槍口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完全沒有任何穩定性可言。一發子彈擦過一個東西的肩膀，它歪了一下沒有倒。又一發打在另一個的胸口，它頓了一下繼續走。他繼續開槍，腳步沒有停，像是他根本不在乎有沒有打中，只是在做一件事——製造聲音、製造動作、讓那些東西暫時沒辦法靠近。他開了大概七八槍，彈匣空了，他把槍插回腰間，抽出長棍，繼續往前揮。沒有打死的喪屍在地上爬，被他同伴一棍敲在後腦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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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在車裡看著，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忍住：「哎呦，台中人開槍果然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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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容白了他一眼，低聲說：「小聲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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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轉了一圈停了下來，車斗上那人跳下來，穿著黑色短袖，手臂上有刺青，戴著紅色臂章。他朝錫昂走了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車裡的人，又看了一眼後座的三隻貓，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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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來的？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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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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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有貓？跟我來。不要停，不要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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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跳上貨車車斗，往前開去。錫昂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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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帶他們穿過幾條街，路上的喪屍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紅色的臂章——出現在路邊掃地的人手臂上，出現在站在路口指揮交通的人身上。錫昂注意到掃地的人把碎玻璃和落葉掃成一堆，堆在路邊。一台黑色的休旅車從旁邊經過，車窗貼著深色的隔熱紙，看不見裡面。貨車轉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前面的建築物變矮了，透天厝和鐵皮屋居多。一棟三層樓的建築出現在眼前，門口掛著一面大甲媽紅旗，廣場上停了幾台車，車頭全部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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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停在門口，車斗上那人跳下來，朝錫昂招了一下手。錫昂熄火，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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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有的人在整理物資，有的在檢查車輛，所有人的手臂上都戴著紅色的臂章。音響正在播一首老歌，聲音不大，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錫昂站在車邊環顧了一圈，廣場邊緣有一個年輕男人正在拆卸一支步槍，姿勢不太對，槍托抵著大腿，身體是側著的。錫昂看了一眼，還沒收回視線，建築物的大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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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穿polo衫，灰白頭髮，戴金框眼鏡。他走路不快，每一步都很穩，像是習慣了別人等他。他走到錫昂面前，停下來，上下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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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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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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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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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沒有問他怎麼知道的。平頭男站在他身後，手機剛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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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梯的？」錫昂報了數字。男人點了點頭，伸出手：「姓顏，可以叫我顏總。目前在這邊負責維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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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握了一下。掌心很厚，繭集中在虎口和拇指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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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車上有貓。」顏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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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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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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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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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總笑了一下。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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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槍嗎？」錫昂掀開外套下擺，露出腰間那把槍。「會用嗎？」錫昂沒有回答，拔槍對著旁邊一個空鐵桶開了一槍。鐵桶上多了一個洞。顏總從後腰拔出一把手槍，手勢一樣——握法像比七，槍身橫在身前，對著十公尺外一個空寶特瓶。他開了一槍，寶特瓶沒中，子彈打在後面的牆上，彈了一下。他偏了一下槍口，開第二槍，寶特瓶飛起來，彈到牆上。他把槍收回後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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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邊的人都是這樣開槍的。」他說，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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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看著那個被打飛的寶特瓶，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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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瞄準。」顏總說，「瞄準浪費時間。把子彈往那個方向送過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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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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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過去。」顏總點了一下頭，「它們不會躲。你只要讓它們沒辦法靠近就好了。」他看了錫昂一眼，補了一句，「你從台北來的，應該看過用瞄準的人。他們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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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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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有本事的人。現在有本事的人不多了。你有興趣留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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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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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邊的路封了。至少要等我們清完台中到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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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祖保佑你們清得快一點。」錫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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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總笑了一下：「媽祖保佑，我們做事。兩個都不能少。」他轉頭對平頭男說：「帶他去活動中心。安排一個房間。」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錫昂一眼：「你的槍可以留著。在這裡，槍是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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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建築物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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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回到車邊，打開副駕駛座的門。雅容坐在裡面，手放在阿肥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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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吧，住一晚。」錫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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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容提著貓籠下車，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他開槍不用瞄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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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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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打得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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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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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容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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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大廳。挑高的天花板，日光燈有一半在閃。櫃台後面坐著一個年輕人，正在用橡皮筋捆一疊鈔票。牆上貼著一張紙：「入內請登記。物資須繳納20%稅金。」十幾個人坐在摺疊椅上，有的低頭滑手機，有的在發呆。一個中年人坐在角落，瘦瘦的，褪色襯衫，腳邊放著一瓶沒開的礦泉水，少了一隻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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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走向櫃台的時候，旁邊有一個男人正在排隊。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襯衫，手裡拿著一疊文件。櫃台年輕人把一張紙推過來，聲音不大，但錫昂聽到了：「這個不行，你的物資登記跟實際數量對不上。」男人張嘴想說什麼，年輕人沒有等他說完：「可以去那邊重新申請。」他指了一下大廳角落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疊空白表格。男人站了一會兒，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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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看了他一眼，轉回櫃台。年輕人低頭翻了翻簿子：「登記。姓名，哪裡來的。」錫昂報了名字和台北。年輕人撕了一張紙條遞過來：「二樓209。晚上十一點鎖門，宵禁，不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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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接過紙條，指了指牆上的紙：「宵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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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違者視同外敵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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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樓梯走。上到二樓的時候，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開著，裡面有人在划拳。一個年輕人端著碗走出來，看到錫昂的槍，說了一句：「哦，拿槍的。難怪住樓上。」錫昂沒有理他。經過那扇門的時候他聽到裡面有人在說：「那個帶貓的，聽說老闆想留他。」「人家能從台北開下來，一定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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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走廊底端，轉動209室的門把。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台電視，一扇窗。窗外是窄巷子和一面後牆。雅容走進來把貓籠放在桌上打開，三隻貓出來的時候都猶豫了一下，阿肥先跳上床開始壓棉被。小虎蹲在桌角，黑鼻鑽進床底下。雅容坐在床邊，摸著阿肥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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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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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面牆：「在想為什麼顏總的媽祖旗幟可以讓當地人接受得這麼快。」他停了一下，「媽祖保佑？God damn。喪屍滿街跑的時候，媽祖怎麼不保佑那些被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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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容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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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晚上十一點宵禁前，錫昂下樓走了一圈。大廳裡的人已經散了大半，櫃台年輕人正在關抽屜。一個穿著黑色短袖的年輕人從側門走進來，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嘴角還有檳榔渣的紅色痕跡。他看到錫昂，停了一下，笑了一下。那個笑是張開的、露齒的，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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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那個台北來的？顏清和，顏總是我爸。」他伸出手，錫昂握了一下，掌心也是硬的，但繭的位置跟顏總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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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過槍嗎？」錫昂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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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這裡人人都有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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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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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清和的笑容沒有變，但停了一下：「用過。」他拍了拍錫昂的肩膀，轉身走進大廳裡面去了。錫昂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剛才他拍肩膀的時候，錫昂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抓痕，很細，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他換了一件長袖，拉鍊拉到最上面，把整隻手臂都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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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沒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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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他把門關上，雅容已經把貓安頓好，自己也躺下了。錫昂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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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時候他醒了一次。不是被吵醒的，是身體先醒過來，然後他才開始聽。走廊裡有腳步聲，步伐不穩，像有人在扶著牆走。腳步聲經過209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移動，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一扇門，進去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是刻意壓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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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沒有開門看。但他聞到一股味道從門縫裡滲進來，很淡。消毒水。還有一點鐵鏽味。他躺回去，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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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腳步聲又開始了。這次從走廊那一頭傳來的，不止一個。有人在跑，腳步急促，踩在磁磚上發出響亮的聲音。然後是喊叫聲，隔著門板聽不清楚，但語氣在往上揚。錫昂坐起來了。雅容也醒了，她沒有問，只是看著他。三隻貓從床上跳下來，擠在床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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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傳來一聲槍響。不是顏家那種單手橫向的開法——那個槍聲很直，像是有人對著天空開的。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是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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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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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燈全亮了。空蕩蕩的。但走廊盡頭那扇門開了。就是腳步聲最後停下來的那扇。門裡面亮著燈，黃色的光從門框裡洩出來，照在走廊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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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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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短袖，拉鍊拉到最上面。脖子上那條金鍊子在燈光下晃了一下，反射出一條細細的光。顏清和站在那裡，背對著錫昂，肩膀在動。不是抽搐。是那種很慢的、像是在調整姿勢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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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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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很慢，像是他的脖子轉動的時候需要一點時間。他轉過來的角度超過了正常人能轉的範圍，但他在繼續轉。他的眼睛是紅色的。不是那種哭紅的紅，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口水從嘴角流下來，在燈光下拖出一條細細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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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錫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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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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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中間隔了一整條走廊，大概二十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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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清和動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膝蓋幾乎沒有彎，腳拖在地上，鞋底刮過磁磚，發出一聲細微的、濕潤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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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關上門，轉動門鎖，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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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容站在床邊，貓籠已經提在手上了。她沒有問外面是誰。她看著錫昂的臉，然後低頭把最後一隻貓——阿肥——塞進籠子裡，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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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走到窗邊往下看。巷子裡有東西了。一個人蹲在牆角，低著頭，肩膀在動。他蹲的姿勢不對——腳是歪的，膝蓋沒有彎到正常的角度，像是骨頭卡住了。巷子對面的後牆上，那條裂紋被路燈照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剛好落在它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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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撞了一下。不是手掌在拍，是身體在撞。一整個人靠在門板上，然後又撞了一下。門鎖發出金屬疲勞的聲響。門框在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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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轉頭看雅容：「走。」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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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走廊空蕩蕩的。顏清和不見了。但走廊盡頭那扇門還開著，燈還亮著。樓梯口有人在跑，腳步聲混亂地往下，然後是一個人的叫聲——很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斷了。叫聲剛響起來就沒了。錫昂沒有往樓梯走。他往反方向走，走廊另一頭還有一扇門，通到側面的樓梯。他拉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聲音，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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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那扇門裡，顏清和走了出來。他還在動。速度不快，但他走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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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沒有再看。他閃進側梯，雅容跟在後面，貓籠在她手裡晃了一下，三隻貓擠在裡面沒有叫。側梯的燈是暗的，只有轉角處從窗戶照進來的光，勉強看得到台階。錫昂往下走，腳步快但沒有跑。他走到一樓的時候，大廳裡已經不是他登記時的樣子了。櫃台倒了，鈔票散了一地，被踩得亂七八糟。牆上的登記紙被撕了一半，垂在那裡，風從門口吹進來，紙在晃。摺疊椅有的翻倒了，有的堆在一起。地上有暗紅色的痕跡，從櫃台延伸到側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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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紅色臂章的男人站在大廳角落。他正在翻一個櫃子——但他的手沒有在翻。他在用身體撞櫃子，一下一下，像是忘記了手可以打開它。櫃子每一次被撞到都會往後退一點，發出木頭刮過磁磚的聲音。他的撞擊很有節奏，像一個壞掉的自動機器，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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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門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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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從側門出去，繞過廣場邊緣。車子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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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車邊的時候，踩過了一塊被踩扁的金紙，站在車門前。他往廣場中央看了一眼。藍色貨車翻倒了，車斗朝下，輪胎還在轉。角落的音響還在響，但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喇叭被撞壞了，偶爾有一兩聲歌聲從碎掉的音箱裡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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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影站在廣場邊緣。他們身上都穿著黑色的短袖，手臂上還掛著紅色的臂章，但其中一個的頭是歪的——像是脖子斷了。另外兩個在走，沒有方向，只是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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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中央還站著一個人。他背對著錫昂，穿著polo衫。錫昂認得那個背影。他站著，沒有晃，沒有走。但他的身體有一點傾斜，角度不是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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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站在車邊。他的手放在門把上，沒有打開。他看著那個背影，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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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視線收回來，打開車門，坐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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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容已經在車裡了。她把貓籠放在後座，自己坐在副駕駛座。她看著錫昂，問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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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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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沉默了一下。他轉動鑰匙，引擎發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廣場上響起來。他踩了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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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往廣場出口的方向開去。經過顏總身邊的時候，錫昂放慢了一點速度。他從車窗往外看了一眼——顏總的臉朝著地面，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腳邊有一灘暗紅色的液體正在擴散。他沒有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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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昂踩了油門。車子加速，開出了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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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照鏡裡，那棟掛著媽祖旗的建築物越來越小。旗面垂著，沒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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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含在嘴裡，用打火機點著，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在車廂裡亮了一下。他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吹散了煙霧。他把菸彈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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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照鏡裡，火光亮了一下。橘紅色的火焰沿著翻倒貨車旁邊的油跡擴散開來。他沒有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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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容看著後照鏡裡那團正在變大的火光，火光映在她的眼睛裡，一閃一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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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祖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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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那是祈禱，也沒有說那是嘲諷。她只是說了那句話。車子在晨光中繼續往南開，後照鏡裡的火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橘紅色的點，被灰色的天空吞掉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YKHHuR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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