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境擴散：台灣 - 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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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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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坐在黑暗裡，聽著遠處斷斷續續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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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時，可能更久。手機就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螢幕暗著，他沒有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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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很安靜。太安靜了。沒有蟲叫。沒有狗吠。連平常鄰居那隻半夜會亂叫的土狗都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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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安靜反而讓他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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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站起來去關窗戶的時候，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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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像是有人拿鐵鎚砸玻璃。卡爾嚇了一跳，伸手去抓手機，差點把它掃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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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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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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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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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二哥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卡爾沒聽過的緊繃感，「你有沒有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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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我在睡覺啊。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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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沉默了一下，電話裡有那種明顯的停頓，像是他在猶豫該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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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看新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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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卡爾愣了一下，「現在幾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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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多。你起來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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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感覺到胸口有一股涼意慢慢爬上來。二哥不是那種半夜會打電話亂講話的人。他殺雞賣雞，凌晨三點起床是家常便飯，但他不會沒事在半夜兩點打給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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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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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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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講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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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又停頓了一下，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卡爾徹底清醒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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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上說，不是只有美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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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的手機還貼在耳朵上，他已經站起來了，踩著拖鞋走出房間，往客廳走。經過老媽房間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關著，裡面有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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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客廳，伸手去按電視遙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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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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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是一則新聞快報。主播坐在那裡，臉上沒有了白天的從容，講話的速度明顯變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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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之前，疾管署發布最新通報，確認除了美濃地區之外，高雄市區、台南市區、以及台中地區皆有類似攻擊事件的通報案例。目前確切數量仍在統計中，但初步估計已超過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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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站在電視前面，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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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福部表示，目前已經啟動緊急應變機制，呼籲民眾夜間不要外出，鎖好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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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切換。一台SNG車停在某個路口，後面的背景看起來像是高雄的某條街道。鏡頭裡有幾台車撞在一起，其中一台燒得只剩下骨架，火光還在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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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站在鏡頭前面。年輕女生，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戴著口罩，手裡握著麥克風，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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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觀眾可以看到，我身後這條街道目前已經封鎖。稍早之前這裡發生了一起攻擊事件，據目擊者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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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盯著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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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的背後，有東西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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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車禍現場那些已經倒在地上的人。是騎樓底下，有一個人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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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的眼睛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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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的動作很奇怪。像是一個剛學走路的小孩，搖搖晃晃的，膝蓋彎著，上半身前傾，手臂垂在身體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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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還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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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警方已到場處理，詳細情況尚待釐清，但初步研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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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後的東西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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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張嘴想說什麼。但他隔著電視，講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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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還在講。她完全沒有注意到背後。攝影師也沒有。鏡頭穩穩地對著記者的臉，沒有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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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東西走出騎樓了。路燈的光照到他的臉——暗紅色的液體從下巴滴下來，嘴巴半張著，眼睛在火光裡反射出一種不自然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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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往記者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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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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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還在說話。麥克風舉在胸前，語速平穩，像是一個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士在執行她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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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籲民眾不要前往該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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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走到她背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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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不到一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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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對著電視喊了一聲：「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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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用。電視裡的記者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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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伸出手，抓住記者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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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轉頭了。她的聲音在那一瞬間中斷，麥克風從手裡掉下去，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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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畫面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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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在往後退。鏡頭從記者的臉快速拉開，拍到那個抓住她肩膀的人。他的臉貼在記者的側面，嘴巴張開了——然後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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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聽到了。即使隔著電視，他聽到了那個聲音。濕的、黏的、像撕布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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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的叫聲只持續了不到兩秒。第二秒的時候聲音變了，變成一種含混的、喉嚨被堵住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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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還在晃。攝影師在跑，畫面上下劇烈震動，拍到柏油路面、拍到對面的騎樓、拍到天空、然後又拍回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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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已經倒在地上了。那個東西跪在她旁邊，頭低著，肩膀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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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罵了一句什麼，然後畫面變成一片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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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內的主播沉默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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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到主播的表情變了。從那種制式的專業，變成一種沒藏住的驚恐。主播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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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目前無法確認現場狀況……」主播的聲音有點抖，「稍後會有更進一步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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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切掉了。換成一台行車記錄器的畫面。一台車行駛在夜間的街道上，旁邊的人行道有幾個人影在晃動，駕駛似乎沒有注意到，車速保持正常。然後一個人突然從路邊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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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在看行車記錄器的畫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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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電視右下方那塊剛剛切換過來的時間顯示。兩點十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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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記者死的時候，是兩點十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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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深。外面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拖著什麼東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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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白天他對自己說過的話：這種靠咬人傳播的病毒，很笨，傳播效率差，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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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電視裡那個在街道上晃動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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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如果一個笨病毒可以在十二個小時內從美濃擴散到高雄、台南、台中——那他媽的這世界上沒有笨病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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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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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錯了一個關鍵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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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播效率不是取決於病毒本身有多聰明。是取決於人類自己有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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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濃出事的時候，沒有人封鎖。沒有人隔離。沒有人認真對待。電視上說「初步排除為傳染病」，官員說「情況都在掌握中」，老媽說「觀音菩薩堂中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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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些被咬的人，在變成感染者之後，繼續咬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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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人，又咬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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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一個數字：伊波拉病毒的R0值大概是1.5到2。COVID原始株大概是2.5到3。Delta是5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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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咬人病毒」的R0值是多少？如果一個感染者可以咬到一個人，那個人再咬到一個人，每個轉換週期只需要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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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它的R0值，可能是10。可能是20。可能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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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沒有潛伏期。被咬到之後，幾分鐘之內你就變了。快到你連去看醫生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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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你來不及把自己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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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的手機還貼在耳朵上，二哥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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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你有看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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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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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也淪陷了。」二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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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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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在南港。樓下有警察，但他們好像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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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閉了一下眼睛，腦子裡開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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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澳洲經歷過封城。他知道一個病毒在人口密集的地方擴散的速度有多快。台灣的人口密度是澳洲的幾十倍。台北的人口密度又是全台灣最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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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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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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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是一個島。現在這種情況，以台灣的人口密度，台北會是最快淪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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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沒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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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現在，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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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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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急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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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急物資是台灣一般家庭都會有的。裡面正常會有供給一家人足夠三天的水和食物，畢竟台灣經常地震跟颱風，家家戶戶早就習慣了「以防萬一」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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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沉默了一下：「你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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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現在就準備。天亮之前，離開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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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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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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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頓了一下：「你是海龍蛙兵退伍的。一般的情況你應付得來。但現在不是打架的問題，是補給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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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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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不要停。不要管其他人。直奔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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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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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卡爾的聲音壓低了，「你開車的時候，如果有人擋在你前面，長得怪怪的……不要下車。不要搖車窗。直接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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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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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內門打給我。我在這裡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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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又停頓了幾秒，然後說：「你呢？你那邊是爆發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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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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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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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深，遠處那個聲音還在，隱隱約約的，像是有人在拖著什麼東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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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不了。」他說，「阿嬤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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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沒有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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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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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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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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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握在手裡，沒有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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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跟二哥講電話的時候，外面的聲音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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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是那種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拖東西的聲音。但現在，那個聲音變了——變成了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從產業道路那一頭傳過來的，像是有人在走路，但走得很慢，步伐不整齊，拖著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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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的背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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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走到窗邊，沒有開燈，從窗簾的縫隙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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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業道路上，路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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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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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還在。但路上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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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頸的汗毛豎起來了。腳步聲從路上傳過來，但路上沒有人。那表示聲音是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被夜風帶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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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遠？他分辨不出來。可能是幾百公尺，也可能是一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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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一件事。腳步聲比他剛醒來的時候，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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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窗簾，退回客廳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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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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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時間。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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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轎車從辦公大樓的後巷駛出，左轉，往機場的方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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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坐在後座，公事包放在大腿上，手壓著拉鍊。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訊號。他皺了一下眉頭，把手機丟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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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沒訊號？」他問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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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台可能出問題了，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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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有再問。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街道兩旁的店家全都關著燈。平常這個時候，便利商店應該還亮著，路上會有一些夜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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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什麼都沒有。整條街像是被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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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快一點。」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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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踩下油門。引擎轉速拉高，儀表板的指針跳上去。車子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加速，經過一個又一個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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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司機踩了煞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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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往前撞了一下，公事包掉到腳踏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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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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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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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抬頭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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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中間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色的衣服，看起來像是護理師的制服。她站在那裡，頭低著，身體微微左右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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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去。」男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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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打了方向盤，想從旁邊繞。但車子剛轉向，旁邊的巷子裡突然衝出更多的人影。三個。五個。七個。他們從黑暗中走出來，步伐搖晃，往車子的方向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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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盯著那些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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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人的臉是爛的。半邊臉頰的肉沒了，骨頭露在外面，但他還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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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速。」男人的聲音變了，「衝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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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踩油門。車子往前衝。那幾個穿白衣的人被車頭撞開，其中一個滾到引擎蓋上，臉貼著擋風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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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貼在玻璃上，嘴巴張開，口水混著暗紅色的液體往下流。他張嘴咬玻璃，牙齒刮過表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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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司機叫了出來，方向盤一歪，車子往路邊衝。引擎蓋上的人被甩下去，身體撞到路燈桿，發出沉悶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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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車子停了。卡在人行道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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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伸手開門，想下車。但他剛推開門，就看到門外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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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直接撲上來，抓住他的手臂，張嘴就要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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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往後縮，腳踹在對方的胸口上。那個人往後倒了一下，但沒有倒下去，身體晃了晃，又往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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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踹第二次。這次用力踩在對方的膝蓋上，那個人跪了下去。但同時——另外兩隻手從車窗外伸進來，抓住了他的西裝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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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男人對著司機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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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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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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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把排檔打到倒車檔，油門踩到底。輪胎在路面上空轉了兩秒，發出尖銳的摩擦聲，然後車子往後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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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車子後退的同時，用力推開車門，把門外那個抓住他外套的人踹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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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被車門撞到，鬆了手，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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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迅速把門拉回來，鎖上。手指在發抖。他的西裝外套被撕破了一道口子，袖口上有一塊濕濕的痕跡。他低頭看了一眼——暗紅色。不是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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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他以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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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注意到，在那個人撲上來的時候，有幾顆牙齒刮過了他的左手背。傷口不大，像被貓抓過一樣，破了皮，滲出幾滴血珠，在他忙著踹人、關門、催司機開車的混亂中被完全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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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左手翻過來看了一眼。幾條細細的紅痕。沒什麼。可能是指甲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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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帕擦了擦，把手帕丟在腳踏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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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喊，「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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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往後退了十幾公尺，司機打方向盤，調頭，往另一個方向加速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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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靠在後座上，喘著氣。左手放在膝蓋上。傷口開始微微發熱，但他以為那是因為剛才的激烈動作——心跳太快了，血流加速，皮膚當然會熱。他沒有再低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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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自己那件被撕破的西裝外套。十五萬。訂製的。現在上面沾了不知道誰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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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看那些被甩在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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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從後照鏡看到，那些人站起來了。一個一個站起來，往車子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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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沒有痛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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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機場。」他的聲音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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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路上可能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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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去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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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閉嘴了。車子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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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還是沒有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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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的街道一盞一盞往後退。路上偶爾看到幾個人影，但司機沒有停，直接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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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著窗外，想著機場的班機。最後一班飛美國的是什麼時候？他記不得了。但他有關係。他認識人。只要到了機場，他一定上得了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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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去想剛剛那些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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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去想那個穿白衣的護理師為什麼站在路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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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去想那些人的臉為什麼是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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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去想自己左手背上那幾條紅痕，為什麼越來越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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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夜色中繼續往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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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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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時間。距離卡爾家不到十公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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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門附近那個藏在竹林後面的彈藥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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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區門口站著兩個衛兵。一個叫阿宏，一個叫小陳。都是義務役，一個剩三個月退伍，一個剩七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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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站得很直。夜哨，沒人督導的時候本來可以放鬆一點，但今天他們兩個都不敢放鬆。因為連長傍晚的時候特別交代了：「今天所有人都給我打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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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只隱約聽說美濃那邊有人打架。但看他長官的表情，那應該不是普通的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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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比較緊張。他手裡握著那把步槍，手指放在護弓外面，但手心一直在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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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小陳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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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宏側耳聽了一下：「……好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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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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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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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同時往圍牆外面的產業道路看過去。路燈照著路面，空蕩蕩的。但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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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握緊步槍：「要不要按警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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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什麼警鈴，你看到人了嗎？」阿宏說，「連長說沒他的命令誰都不能開槍。你按了警鈴，結果是一群野狗，你明天就被禁假到退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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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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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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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有人走過來了。三個。從路燈照不到的那頭走進光線裡。他們的動作很奇怪，走路的時候膝蓋幾乎不彎，上身往前傾，手臂垂在身體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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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宏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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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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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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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走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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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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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人越走越近。阿宏舉起手：「站住！這裡是軍事管制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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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人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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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阿宏喊第二次，聲音大了，「再往前走我開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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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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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宏的手指移到板機上。但他沒有按下去。因為他看清楚了——走在最前面那個，是他認識的人。是營區裡的人。上個禮拜才退伍的學長，姓林，之前住在隔壁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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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學長？」阿宏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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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學長沒有回應。他的臉是白的，嘴角有一道暗色的痕跡。眼睛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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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學長？」阿宏往前一步，放下步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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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喊了一聲：「阿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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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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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學長撲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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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速度比阿宏預期的快太多。阿宏來不及把槍舉起來，林學長已經抓住他的手腕，張嘴咬在他的前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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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阿宏慘叫，槍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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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舉起步槍，對準林學長的胸口。但他沒有扣板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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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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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人。那是前幾天還跟他一起站哨、一起聊天的學長。那是一個活人。他對著一個人扣板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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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猶豫的那一秒，第二個人撲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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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的槍被撞掉。他倒在地上，看到另外兩個人蹲下來，臉對著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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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阿宏的腳還在抽搐。但阿宏已經沒有在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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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區的門口沒有人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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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門沒有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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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之後，那扇鐵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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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個剛從廁所走出來的兵走到門口：「阿宏？小陳？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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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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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站著三個東西。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嘴巴上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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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後退。但他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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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那個彈藥庫——卡爾天亮之後打算去的地方——在十分鐘之內就失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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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沒有一個人有實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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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沒有一個人真正開過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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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大部分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已經被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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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卡爾還坐在家裡，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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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兵營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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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兵營還有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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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些東西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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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不知道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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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客廳裡，一個一個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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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仁接了，他說完了該說的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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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又打了幾個號碼。有的響了很久沒人接，有的直接斷訊。他打給阿昌——宗仁那個住美濃的朋友——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斷了。他再打一次，這次是「您撥的電話目前無法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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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那幾個未接通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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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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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手機的聲音。是外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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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像是有人穿著不合腳的鞋子在路上走，拖著腳，步伐不一致，有快有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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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家門口那條產業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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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慢慢地站起來，走到窗邊，沒有掀窗簾。他把耳朵貼在冰冷的玻璃上，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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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近。非常近。可能就在圍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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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低沉的、含混的，像是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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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幾個小時前他聽到的那個拍門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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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次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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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的手開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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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後退了一步。腳跟碰到了桌腳，桌子輕輕晃了一下，桌面上的手機滑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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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穩住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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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到廚房門口，往儲物櫃裡看了一眼。兩包白米、一箱泡麵、罐頭、四瓶水。這些夠一家人撐兩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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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外面的腳步聲，聽起來不像只會停留兩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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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房間，穿上防水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發出清脆的一聲。他從行李袋夾層裡翻出那把瑞士刀，打開最小的刀刃，在燈光下看了一眼，然後關上，放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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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沿，繫好登山鞋的鞋帶，拉緊，打了兩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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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裡，聽著外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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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還在。圍牆外面。斷斷續續的，有時候變遠，有時候又變近。偶爾有那種含混的、像是說話又不像說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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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動。他坐在黑暗裡，手放在口袋裡握著那把瑞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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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十個？二十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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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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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他要離開這間屋子，繞過那些東西，去彈藥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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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彈藥庫還有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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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些兵還活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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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們還有子彈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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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些「如果」會不會成立。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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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閉上眼睛，聽著外面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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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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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色很深。風偶爾吹過鐵皮屋頂，發出低沉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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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沒有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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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坐在黑暗裡，聽著那些腳步聲，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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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天亮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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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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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他還在這裡。還活著。還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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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還能聽到，就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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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坐了一會兒，等天亮。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3GgdlnNH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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