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紙拉門篩進來,在榻榻米上畫出一條一條金黃色的格子。汐趴在格子中間,睡得很熟。
灰色長髮散在榻榻米上,像一條淺淺的河,從她的肩膀一直流到紙拉門邊。髮尾那團暖黃色的光在午後的陽光裡幾乎看不見,像躲起來了。
那塊深藍色的眼罩還蒙在眼睛上,銀色的星星圖案在光裡閃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把臉側枕在手臂上,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輕很細。浴衣的領口有點歪了,露出後頸一截白白的皮膚,幾縷灰色的碎髮貼在那裡,像落葉貼在雪地上。
箏箏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那條長長的、還沒編完的辮子。灰色的髮絲在她指尖繞來繞去,像一條溫馴的小蛇。她編得很慢,很輕,像怕吵醒汐。已經編到髮尾了,剩最後一小段,她正在猶豫要用什麼顏色的髮帶。
初墨趴在旁邊看,手裡還摺著一顆銀色的星星,彩虹色的眼睛瞇起來,像一隻在陽光下打盹的貓。小勝也趴在旁邊,但他趴著趴著就睡著了,小小的身體縮在汐的頭髮旁邊,像另一隻更小的貓。
喀布爾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裡找到的雜誌,翻了好幾頁——他沒有在看,他只是坐著。望辰和望舒坐在廊下說話,聲音很低,低到像風穿過竹林。安曇端著一杯新的咖啡從廚房走出來,看見汐還在睡,腳步放得更輕,幾乎是用氣墊船的方式滑進房間。
艾爾坐在門邊,背靠著門框,陽光落在他肩上。茨木站在汐身後不遠處,靠著牆,深紫色的眼睛沒有在看別的地方,一直在看她。
午後的陽光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汐的呼吸聲——然後那陣風來了。
不是普通的風。那陣風帶著山的氣味——松針、苔蘚、雲霧、還有一點點很淡很淡的、像燃燒木頭的味道。紙拉門被吹開了一條縫。
陽光晃了一下。
「阿汐老師!」
聲音從廊下傳來,很大聲,像打雷。所有人同時轉頭。門被拉開了,不是輕輕拉開,是「唰」一聲像刀切開紙的那種開法。
三個人站在廊下。不,三隻天狗。
為首的那隻最高,穿著深藍色的狩衣,黑色的長髮束在腦後,臉上的表情像剛被欠了很多錢,眉頭皺成一團,眼睛是深琥珀色的,像兩顆被火燒過的玻璃珠。他的背上有一對黑色的翅膀,收起來了,但翅膀尖端從狩衣的下擺露出來,像兩把沒有出鞘的刀。
汐認識他——山下,脾氣火爆的那個。
他後面站著另一隻天狗,比他矮一點,穿著灰色的和服,短髮,淺棕色的眼睛,表情很溫和,像春天的風。他的翅膀也是灰色的,收在背後,安靜地垂著。
渡邊,溫和的那個。
最後面那隻天狗最年輕,穿著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長褲,像一個從學校翹課跑出來的高中生。他的眼睛是淺金色的,像剛升起來的月亮,此刻瞪得圓圓的,看著趴在榻榻米上睡覺的汐,嘴巴微微張開,像看見了偶像本人——不是像,他就是汐的粉絲,織田。
「阿汐老師!」山下又喊了一聲,往前踏一步。木屐踩在廊下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汐沒有醒。她動了一下,把臉從左手換到右手,嘴巴閉起來了,但還是沒有醒。
山下的臉更黑了。他正要再往前走一步,突然停下來。他看見了——汐的眼睛上蒙著一塊深藍色的布,銀色的星星圖案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他愣住了。渡邊也愣住了。織田從後面探頭,嘴巴張得更大了。
「妳的眼睛……」山下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雷聲,變成一種壓低的、帶著怒氣的、像火山爆發前的沉默。
他看見了——旁邊那個男人,黑色和服,深藍色長髮,深紫色眼睛。獨臂。站在汐身後不到三步的地方,靠著牆,像一尊雕像。
茨木童子。
「你是誰?」山下往前走了一步,翅膀微微張開。
茨木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那雙深紫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動。
「我問你——」
「山下。」渡邊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很輕,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但山下沒有理他,他已經走到汐面前了。
他低頭看著趴在榻榻米上那團小小的、灰灰的、蒙著眼睛的東西——這是阿汐老師?
那個寫出《銀河漂流記》、《夜光蟲》、《南區書域一千零一夜》、《當流星看見願望》的「阿汐老師」?
「你對她做了什麼?」山下盯著茨木,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
茨木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看了汐一眼——她還在睡。灰色的長髮散在榻榻米上,呼吸很平穩,對身邊的騷動一無所知。然後他動了。
不是攻擊。不是防禦。他只是彎下腰,一手托住汐的背,把她整個人從榻榻米上抱起來。動作很輕,很穩,像捧一杯剛倒好的熱茶,像接一片從樹上掉下來的葉子。汐的頭靠在他肩上,灰色長髮從他手臂垂下來,像一條柔軟的瀑布。那塊深藍色的眼罩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箏箏的手還停在半空中,保持著編辮子的姿勢——最後一小段還沒編完,灰色的髮絲從她指尖滑落,像一條沒有繫好的繩子。
「啊……」她發出一個很輕的、來不及反應的聲音。
茨木沒有看她。他只是轉身,抱著汐往房間裡面走去。腳步很穩,很輕,木屐踩在榻榻米上沒有聲音,像踩在水面上。
山下的拳頭還握著,但他的手沒有伸出去。不是因為他不敢,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對方沒有攻擊,沒有挑釁,只是把睡著的汐抱走了,像抱一個需要午睡的嬰兒。
渡邊從後面走過來,站在山下旁邊,灰色的翅膀在陽光下透出一種很淡的、像雲母一樣的光。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茨木的背影,看著那隻空空的左袖,看著那頭深藍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織田從最後面擠上來,淺金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像兩顆剛被點亮的燈。「那個……那個是茨木童子?」他的聲音很小,像怕被聽見。
沒有人回答。
房間裡的其他人都站起來了。喀布爾放下雜誌,艾爾從門邊站起來,安曇端著咖啡站在角落,望辰和望舒從廊下走進來,初墨從榻榻米上爬起來。他們看著茨木,看著他懷裡那個還在睡覺的汐。
沒有人說話。
因為汐沒有醒。她不知道自己在被抱走,不知道自己的辮子只編到一半,不知道房間裡多了一隻脾氣火爆的天狗、一隻溫和的天狗和一隻粉絲天狗。她只是把臉往茨木的肩膀上蹭了一下,像一隻找枕頭的貓,灰色長髮從他手臂垂下來,髮尾的暖黃色光在陽光裡閃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像在作夢,又像在說「不要吵」。
茨木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副冷冷的、像瓷器一樣的臉。但那雙深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輕,像水面被風吹了一下。
他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房間裡面走。
山下的拳頭終於鬆開了。不是因為他不生氣,是因為他看見了——汐的腳,赤著的,白白的,從茨木的手臂旁邊垂下來,腳趾頭微微蜷著,像兩排小小的、睡著的貝殼。
她的腳底下沒有冰。她沒有縮腳趾頭。她不冷。
山下把手插進狩衣的袖子裡,轉頭看向渡邊。渡邊輕輕搖頭,不是「不要」的意思,是「等一下」的意思。山下咬了咬牙,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翅膀慢慢收回來,像一把被按回去的刀。
織田還站在那裡,淺金色的眼睛一直跟著茨木的背影——不是跟著茨木,是跟著茨木懷裡那團灰色的、小小的、還在睡覺的東西。
「阿汐老師……」他小聲唸了一下,然後把聲音吞回去了,像怕吵醒她。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z43nUTU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