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8日 星期日 晴
昨天去買了貓帶和定位器,咪咪以前是街貓,雖然現在養在家裡,但帶牠去公園這種開放環境,萬一牠聽到什麼聲音嚇得跑掉,我沒辦法保證能追回來。
一條輕便的貓帶和一個可以扣在頸圈上的小型定位器,至少讓我在最壞情況下還能用手機追蹤到牠的位置。
昨天出門時沒有看到李承勳,工廈對面的燈柱下空空如也,健身室門口也沒有他的身影,我本該覺得輕鬆,但心裡反而隱隱有些不安……他跟了我這麼久,忽然一天不出現,我不覺得他是放棄了,反而覺得他可能在別處做著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今天一早九點,我帶著貓帶和定位器離開劏房,去工廈接咪咪。前些天我已經把咪咪從劏房移回了工廈,工廈地方大,牠可以多點空間走動,不用整天困在那個一百五十呎的狹小房間裡。
下樓時,李承勳已經站在工廈門口,他穿著那件深色外套,手裡夾著一支菸,姿態跟過去大半個月一模一樣,好像昨天那段空白根本沒有發生過。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只是跟上來。我回到工廈,給咪咪戴上貓帶和定位器,牠不太喜歡那條帶子,扭了好幾次身體,最後我用一塊雞肉乾安撫牠,牠才勉強讓我扣上。然後把咪咪放進貓袋,出了門。
我們約好紫晴十點在下邨鐵路站等。
電梯門關上,把外面世界的所有聲音都切斷了。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機械運轉的低沉嗡鳴、咪咪在貓袋裡輕微的呼吸,和我們兩個人的沉默。
電梯開始下降,頭頂的日光燈在金屬牆壁上投下慘白的光,把李承勳那張瘦削的臉照得稜角分明。
他站在我右後方,保持著一貫的三步距離,我從電梯門上那塊模糊的金屬反光中看到他的輪廓,他沒有看我,視線落在電梯門上方的樓層數字上,姿態鬆弛得像一個剛好跟我同乘一部電梯的陌生人。但我感覺到空氣的質感變了,像暴風雨前的寂靜,氣壓在無聲地堆積,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重量。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閒聊。他先說出了紫晴的全名,三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像一個警察在法庭上宣誓作供。
然後是她的年齡,然後是她就讀的學校……他知道她讀哪間中學,知道她今年中六。最後他說出了地址,不是五金舖樓上的舊居,而是紫晴新居劏房的地址。
那個連業主都沒有打厘印、沒有任何官方記錄的地址。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猛地加速,像有人在我胸腔裡用力擂了一下。他知道她住哪裡,他查了她。他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去查一個中學女生,把她的底細翻得一清二楚,而我昨天還以為他只是在家休息,還慶幸終於可以清靜一天。
我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而是不敢開口……我怕一開口,聲音會洩露我此刻的恐懼。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恐懼,跟我這幾個月面對過的所有恐懼都不一樣,我面對過喪屍、面對過死亡、面對過天台邊沿七層樓的高度,但那些威脅都是衝著我來的。
而這一次,威脅是衝著紫晴,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一個剛考完大考、想去公園帶貓曬太陽的中學生。
李承勳仍然沒有看我,他的視線固定在電梯門上方的數字上,十四、十三、十二,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像某種緩慢的倒數計時。
他終於轉頭看我,嘴角微微一扯,不是之前那種無奈的苦笑,也不是那種困惑的皺眉,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帶著疲憊的篤定。
他說我一直都知佢想要咩,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那個表情讓我的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捏住。他在威脅我,像一個棋手找到了我的將軍,他在告訴我:你已經無棋可走了。
我說唔關紫晴事,佢咩都唔知,唔好搞佢,我的聲音比預期中更沙啞。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看著我,像在衡量我這句話裡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慌張。
然後他說咁就要睇我合唔合作,語氣還是那副平淡的樣子,像在說一單不涉及任何私人感情的例行公事。然後他補了一句,說紫晴今年考CSE,如果無啦啦俾差人拉咗,唔知會唔會嚇親,影響到心情,影響到成績。
那一瞬間,空氣像被抽走了,電梯的嗡鳴聲忽然變得很遠很遠,日光燈的慘白光芒忽然變得很刺眼,李承勳那張瘦削的臉在金屬牆壁的反光中像一面鏡子,映出我自己鐵青的臉色。
我的拳頭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可以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肩膀聳起、手臂僵直、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我想一拳打在他那張篤定的臉上,我想揪住他那件深色外套的領口把他狠狠撞在電梯牆上,我想問他憑什麼用一個無辜的中學生來威脅我。
但我的手沒有動,不是因為我不想,而是因為我不能。他是警察,他有證件,他有整個法律系統站在他背後。我在這裡打了他,十分鐘之後就會有軍裝警員到場,我就會被帶上手扣、被控襲警、被關進拘留室。
而紫晴之後依然會面對李承勳的騷擾,雖然幾個月後已經末日,CSE的成績根本沒有意義,但紫晴之前已經危站過天台一次,我怕影響到她,讓她心生絕望……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拳頭慢慢鬆開,我答應他,一陣會同佢詳談,而家我去將咪咪交俾紫晴,唔好令佢失望。
李承勳沒有再說什麼,退後一步,讓出空間。電梯門打開,外面是工廈大堂,我提著貓袋走出去,他跟在後面,步伐不緊不慢,保持著三步距離。
在下邨鐵路站,紫晴已經到了,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連帽衛衣和牛仔褲,沒有了校服的束縛,整個人看起來輕鬆了不少。她看到我提著貓袋走過來,立即笑著迎上來,蹲下來隔著網洞跟咪咪打招呼。
我把貓袋交給她,也把貓帶的握柄和定位器的說明書一併遞過去,跟她說我和叔叔有啲嘢要做,佢帶咪咪去玩,玩完帶咪咪返工廈就得。
紫晴接過貓袋,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了李承勳一眼,他站在幾米外,沒有走近,也沒有像上次那樣笑著打招呼。
紫晴大概感覺到什麼,低聲問我有冇事。我笑了笑說冇事,你去玩啦,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抱著貓籠袋身走向公園方向,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揮了揮手,她才繼續往前走。
我和李承勳回到工廈,電梯上升時沒有人說話,走廊上只有我們的腳步聲。
我掏出鎖匙開門,他跟在身後,等我先進,然後才踏進來,順手帶上了門。關門聲在空曠的單位裡輕輕迴盪了一下。我坐在梳化上,他坐在我對面的摺椅。我們第一次面對面正式詳談,氣氛劍拔弩張。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9nDnf4z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