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梳化上,李承勳坐在我對面的摺椅,我們之間的茶几上放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坐下來詳談,而不是站在走廊或跟在身後。
他開門見山,問我究竟是不是未來人。他的語氣不像之前那樣咄咄逼人,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一個警察在錄口供,我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著我,然後把他目前掌握的所有線索一條一條地攤出來,他說他找到阿揚之後,阿揚供出了未來人最早的預言是長回車禍。那場車禍的所有車CAM片段都存放在警方伺服器裡,他一條一條翻看,結果看到一個男人在車禍發生前就到了長回公路收費站附近的避車處,站在電單車旁邊,拿著相機,像在等什麼。那個男人是我。
他說他一直督信自己的直覺,他當差二十二年,直覺救過他好多次。但直覺不能當證據,他需要先確定我的身份,我究竟是不是那個在密密送投稿預言牛肉球颱風、梅麗香死訊的未來人。
我在腦中飛快地轉著,他手上沒有直接證據可以證明我就是密密送口中的未來人,他只是推測。如果我直接否認,他會信嗎?大概不會。
但如果我直接承認,萬一他暗中錄音,這就成了證據,他隨時可以用「散播謠言」或「引起公眾恐慌」之類的罪名來拘捕我,雖然他被休假了,但他還是警察,他的證件還在他口袋裡。
我說我是知道一啲嘢將會發生,但我冇報料俾密密送。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自欺欺人,但這是我暫時能想到最好的自保方法……承認我知道一些事情,但否認我跟密密送有任何直接關係,這樣就算他錄了音,我也沒有承認我有報料,我也沒有「散播謠言令公眾恐慌」,只能證明我是一個知道一些奇怪事情的奇怪男人。而知道奇怪事情本身並不犯法。
李承勳沒有糾纏報料人的身份,他問我之前是不是預言了長回車禍、牛肉球颱風和梅麗香的死期,我點了點頭。他問我點樣可以準確預言呢啲事,我說我已經講過,我係由未來返嚟嘅。
他冷笑了一聲,從摺椅上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了一句唔見棺材唔流眼淚,話佢或者應該去搵紫晴傾吓計。
我的拳頭握緊了,紫晴—他再一次把她的名字像一張底牌一樣翻出來。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我知道他不是在說笑,他可以這樣做,他有她的地址,有她的學校名稱,有她所有的資料。
他是一個休假中的警察,也是一個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他不會覺得用一個中學生來威脅一個嫌疑人是一件羞恥的事。
我說你咁樣我都冇辦法,呢個就係事實,你如果唔中意聽,我都可以話俾你聽,我係靠紫微斗數、觀星術或者水晶球睇出嚟嘅,你想我答咩。
我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嘲諷,但心裡其實在打鼓,我賭他不會真的去找紫晴,他是警察,他有底線……至少我希望他有。
李承勳站在門口,背對著我,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他慢慢轉過身來,那雙銳利的眼睛重新打量了我一次,然後慢慢坐回摺椅上,恢復了剛才那副冷靜的姿態。
他冷笑了一聲,說既然我話自己係由未來返嚟嘅,咁就話俾佢知,下一期大哈彩號碼開咩,下星期邊隻股票會大升。
我說你哋個個都中意問呢啲問題,我之前根本就冇買股票,點知邊隻股票會升。至於大哈彩,如果你而家返到一個星期之前,你記得之前開過咩號碼咩?
他聽完之後沒有反駁,隨手拿起茶几上的電視遙控器,打開了電視,轉到二十四小時新聞台。
他說你之前做記者嘅,新聞你最熟,你話呢單新聞之後點樣發展。
螢幕上正在報道一單國際新聞,外國發射了一枚彈道導彈,落在附近海域,引起周邊國家強烈抗議。
我說冇咩發展啦,周邊國家表示關注,打兩下口水仗就完。
他沒有評論,陰著面在等下一單新聞。之後又是一單普通的外國新聞,他也沒有發問,只是安靜地看著畫面一則一則地切換。
過了一會,新聞畫面轉回了香城本地新聞,主播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了一些,畫面切到一個封鎖線旁邊,幾個穿軍裝的警員正在草叢裡彎腰搜索。
「昨日警方通報,一名警員在荃角一帶遺失佩槍,據了解,該名警員為刑事偵緝探員,在追查一宗案件期間被人從後襲擊打暈,醒來後發現佩槍失蹤。警方接報後派出大批人員進行地氈式搜索,至今未有發現。警方呼籲如有市民拾獲,請立即聯繫警方交還,根據香城法例,無牌管有槍械屬嚴重罪行,最高可被判處終身監禁……」
李承勳的坐姿變了,他原本是靠在摺椅背上,聽到這則新聞之後,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視線緊緊鎖死在電視螢幕上,像一隻嗅到了獵物氣味的獵犬,他的下顎線條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呢單,」他開口,語氣比剛才低沉了一點,「呢單新聞點樣發展?嗰支佩槍喺邊度?你講吓。」
我看了看電視螢幕,又看了看李承勳。一個CID在荃角追查案件時被人打暈,醒來之後佩槍不見了……這單新聞我記得。上輩子它曾經是報館裡熱議了好幾天的話題,記者們在茶水間議論紛紛,有人說那個CID大概會被革職,有人說那支槍可能會被用來犯案。我還記得當時港聞組的老總拍著枱說要追查這條線,但警方封鎖了大部分消息,但最後發生了很大件事,有人拿著失槍去搶劫銀行,打死了銀行護衛員,最後到末日也沒有找回失槍。
但我記得上一世失槍的新聞應該是12月尾還是1月初出現,怎麼現在是2月才……等等!1月初……李承勳就是1月初開始出現追踪我的!
我看著李承勳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那支佩槍是他的。
我沒有立即回答,我靠在梳化背上,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忽然覺得過去大半個月以來的所有事情都串連起來了。
他為什麼會在密密送直播之後找上阿揚,為什麼會從阿揚追查到長回車禍,為什麼會從車禍現場的車CAM片段中找到我,不是因為他在執行公務,不是因為他隸屬什麼網絡謠言調查小組,而是因為他在找一個能告訴他答案的人。他不是在查案,他是在自救。
我問他,支槍係咪佢嘅,他沒有回答,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下巴的線條繃緊了一點,那雙擱在膝蓋上的手仍然紋絲不動。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我把這個問題又問了一遍,這次語氣更輕,但更篤定。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很乾澀,像一個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說話的出口。
他說他不是軍裝警員,他是CID。一個月前,他在荃角追查一宗案件,獨自跟蹤一個嫌疑人進了後巷。那條後巷很窄,兩旁堆滿了廢紙皮和回收鐵籠,燈光昏暗,只有巷口滲進來的街燈餘光。他記得自己正準備繞過那堆廢紙皮,然後後腦傳來一陣劇痛,有人從背後襲擊了他。
他醒來的時候臉貼在濕冷的水泥地上,後腦的傷口還在滲血,而槍套已經空了。他不確定襲擊他的人是那個嫌疑人,還是後巷裡埋伏的另一個人,甚至不確定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的佩槍不見了。
他當場瘋了一樣翻遍整條後巷,廢紙皮堆、回收鐵籠下面、垃圾箱裡面、甚至水渠口……什麼都找不到。
他在荃角街頭遊蕩了整整一夜,把附近幾條街的後巷全部搜了一遍,連每一條坑渠和每一個垃圾桶都翻過,但都沒有。
他去過那嫌疑人的住所,人去樓空,他試過找線人打聽,沒有人知道那支槍的下落,或者知道但不敢說。
他不敢上報,遺失佩槍在香城警隊是極嚴重的違規,輕則紀律聆訊,重則革職查辦,甚至可能被控刑事罪行。
他做了二十二年警察,一直紀錄良好,他沒有勇氣去面對那個後果,他跟自己說再找幾日,一定會找到。每天天未光就回到荃角,沿著那條後巷和附近的街道來回搜索,翻遍每一個垃圾桶,問遍每一個商戶。
他甚至在網上二手交易平台和拍賣網搜尋,看看有沒有人撿到之後放上網賣。什麼都沒有。那支佩槍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直到他在網上看到了密密送的直播,那個連咪的人說未來人預言了長回車禍。他最初只是隨便看看,但當他聽到未來人和預言時,彷彿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ZrBX9V8R8
他自己也覺得可笑,怎麼可能有人能穿越時空,但他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他想找出那未來人,於是他偷偷回到警局,查看長回車禍的調查檔案裡的車CAM片段,找到一個男人竟然真的在車禍發生前就到了現場。
如果這個人真的能預知未來,那他能不能告訴我,那支槍在哪裡?他是這樣想的。
他把所有希望押在一個網上被稱為「未來人」的神秘人身上,押在一個他從車CAM片段裡找到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申請了休假,把積累的年假一次過全部清掉,然後開始跟蹤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死死不肯放手,不是因為他相信那根稻草能救他,而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其他東西可以抓了。
昨天,休假終於結束了,他回到警署,恢復職務。上級循例檢查裝備,他站在那裡,聽著上級問他佩槍在哪裡,腦中一片空白。
他說不出任何藉口,只能如實報告:遺失。上級當場變了臉色,命令他立即寫報告,然後按照程序通報上級,派出搜索隊到他所述的地點進行地氈式搜索,也就是今天新聞報導的那場搜索行動。他被暫停所有職務,等候內部調查。從法律上來說,他已經不再是執法者了,他是一個等待被處分的違規警員。
他把所有事情說完之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不像之前那樣銳利,反而帶著一種疲憊到極點的平靜。他說他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了……職位、佩槍、尊嚴,全都沒了。
他不再用那種威脅的語氣跟我說話,只是問我,你話你由未來返嚟,咁你話俾我知,支槍最後會點。會唔會俾人用嚟打劫?會唔會打死人?如果會,佢要點做先可以阻止。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得出來,那不是冷靜,而是一個人把所有籌碼都輸光之後,剩下最後一絲力氣的追問。
我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窗外海風吹進來,帶動書桌上那疊筆記紙輕輕翻動。然後我開口了。
我告訴他,二月十四日,有人會拿著那支槍去荃角打劫銀行,在銀行開3槍槍殺了一名護衛員,然後逃去無蹤,那支槍始終沒有被警方找回。
我頓了頓,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唔係想阻止嘅咩?而家可以啦。
李承勳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他坐在摺椅上,雙手仍然交握放在膝蓋上,但指節不再發白了。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我說不出來的複雜表情,他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質疑我。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剛跑完馬拉松的人,終於可以停下來喘一口氣,卻發現終點並不是他想要的。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ceQQ6MAG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