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職逆襲 - 第13章　自己執筆

洛恩上那座塔的時候，心裡沒有一點想贏的意思。

他只是把腦子裡那副查來的牌，一張一張，照順序打出去。像一台被上緊了發條的東西，走完別人替它排好的每一步。塔在雲線上頭，一層一層盤上去，每一層都是架子，架子上是瓶，瓶裡是別人被撕下來的一頁一頁的過去。收集者三十年來收的每一頁，都在這裡亮著，安安靜靜，像一整座不會醒的墳。

露娜那一頁，也在這裡的某一格。

他知道位置。他查到過。可他走上來，不是因為想她——他想不起她。他走上來，只是因為這是那副牌打到最後、唯一還沒翻開的一張。

＊

收集者在塔頂等他。

「你還是來了。」他說，聲音在滿室的光裡蕩開，「我就知道你會來。你們這種眼睛，走到最後，總會忍不住，想看看自己的結局擺在哪一格。」

洛恩沒答。他早料到對方會這麼說——他料到的，對方多半也料到了。他們是同一雙眼睛，隔著三十年，互相看穿。

這就是他這一局最狠的地方。

他不打算贏對方的算計。他要拿對方的算計，反過來釘死對方。

＊

他動用了那雙眼睛。

當著收集者的面，明明白白地，往那一牆瓶子裡看下去——看露娜那一頁在哪、看怎麼取、看取了之後往哪走。他讓對方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個記錄員，正把最後的心思，全押在贖回那一頁上。

收集者笑了。

「果然。」他抬手，塔裡的光隨之一暗，那些架子開始移動、合攏，把通往露娜那一格的路，一寸一寸封死，「你要那一頁，我就先替你收起來。孩子，你這輩子每往哪看一眼，我都知道你下一步要落在哪。這局你打不贏——你的每一張牌，都是我發的。」

洛恩看著那條被封死的路，沒有慌。

因為那不是他的真招。

那是他故意讓對方看見的假動作。他讓對方把全副心神，都壓到「攔住他贖露娜」這件事上——壓得越死越好。

真正的那一手，不在他眼睛裡。

在一個他自己都算不到的人身上。

＊

艾拉是從塔的暗處走出來的。

沒有腳步聲，沒有預兆。收集者那雙能預判一切的眼睛，在她身上滑開了——就像洛恩的查看，從第一次起就讀不出她。她不靠職業神通，只靠一雙眼睛看、一顆腦子想。她是這座算死了的塔裡，唯一一個沒有數據、沒有分支、誰都翻不開的人。

她走到那些正在合攏的架子中間，抬手，按住了其中一格。

不是露娜那一格。是收集者剛才為了封路、親手挪開的、露在外頭的另一格——那一格底下，正是他三十年來，誰都不許碰的那個軟肋。

收集者的臉，第一次變了。

他能算到洛恩的每一步，因為洛恩用的是眼睛。他算不到艾拉——她的下一步不在任何一條分支上。他為了堵洛恩那個假動作，自己把最不能露的地方，露了出來。

「你……」他盯著艾拉，聲音發沉，「你不是他的牌。他讀不透你。他怎麼敢，把整局壓在一個連他自己都看不透的人身上？」

「他信我。」艾拉說。

很短的三個字。她說得很平。

＊

可洛恩快撐不住了。

他站在塔頂，冷汗順著背脊往下淌。假動作做得再好，這一路推到現在，他心裡那個窟窿越來越大——他為什麼在這裡？他在為誰拚命？他撐著這一局的，不是意志，是慣性；發條快鬆到底了，隨時會停下，問一句「算了吧」，然後掉頭下塔。

收集者也看出來了。

「你撐不住的。」他不去管艾拉，只盯著洛恩，一字一句往他那個窟窿裡砸，「你早忘了為什麼要贏。你贖那一頁回來，是給誰？一個你連臉都想不起的人？說不定，還是我當年替你寫上去的一張假頁——你連她是不是真的，都不敢查。」

洛恩的手，開始抖。

他真的想放手了。就在這一刻，就差這麼一口氣。

＊

艾拉開口了。

她沒有看收集者。她隔著滿室將熄的光，看著洛恩，把她攥了這麼多天、攥得死緊的那樣東西，一個字一個字，還給了他。

「洛恩。你聽好。」

「露娜是你妹妹。」

「你燒了她。」

「你要把她贖回來。」

那句話落進他心裡的瞬間，洛恩整個人一震。

不是想起了她。他還是想不起露娜的臉、她的聲音、他們一起過的任何一天——那些頁是真燒沒了，燒沒的，不會回來。

回來的，是那句話本身。是那個「非贖回她不可」的念頭。他不記得為什麼，可他重新知道了——他要。這一次，他不是查到的，是被人替他好好收著、又原原本本還回來的。

原來記憶燒掉了，還能從別人手裡，接回來。

收集者靠偷、靠撕、靠一牆一牆的瓶子，收了三十年別人的頁，也拼不回一個活人。而洛恩此刻要回的這一頁，是一個他信的人，替他捧著、乾乾淨淨遞過來的。

同樣是接別人手裡的記憶。他和收集者，終究還是走岔了。

＊

「真或假，」洛恩抬起頭，聲音不抖了，「我不查了。」

他看著收集者。

「你說露娜可能是你寫上去的假頁。也許吧。我查不到，這輩子大概也查不清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可我不是靠查到才要她。是我自己認的——真也好，假也好，我贖她。這一頁，我自己執筆。」

那個空了很久的窟窿，被這句話重新點著了。不是被填滿——填不滿了，燒掉的就是燒掉了——是被點著。一小簇火，卻夠他撐完這一局。

收集者往後退了半步。

他這一生算計了無數人的下一步，此刻卻算不到眼前這個。因為洛恩下的這一注，不在任何一條分支上——那是一個記錄員，第一次不靠明牌，替自己做的決定。

＊

代價也在這時候，露了出來。

艾拉按著那一格軟肋的手，開始滲血。那些封存記憶的光，認得偷來的、撕來的頁，卻認不得她這樣一個「自己走進來、自己伸手」的活人——她硬按著不屬於她的東西，正被那股力反噬。她臉色白了下去，可那隻手，一分都沒鬆。

洛恩這才明白，她替他守那句話、又在這裡替他撬開這道縫，從來不是白站的一邊。就在滲血的那隻手底下，她的目光極快地掠過塔更深處的一格瓶子——那一格既不是露娜，也不是軟肋，是她自己的什麼。他讀不透她的心思，可他讀得懂那一眼：她來這座塔，本也有一頁，是為自己來取的。她有她自己的盤算、自己的秘密，此刻正連著代價，一點一點攤在光底下。她站洛恩這一邊，是拿她自己去換的。

「艾拉——」

「別分心。」她咬著牙，聲音還是那麼平，「你的火才剛回來。軟肋在我手上，露娜那一頁在你眼前。」

她抬眼看他，那口深井裡，頭一次讓他看見了底——

「最後一下，你自己來。」

＊

洛恩轉過身。

收集者的軟肋，被艾拉死死按著，露在那裡。露娜那一頁，就在幾步之外的架上，微微亮著。他這一生查來的所有情報、燒掉的所有記憶、押上的所有東西，全收攏到了此刻這一步。

他手裡，同時握著兩樣。

一樣，能了結眼前這個三十年前的自己。

一樣，能贖回那個他認了、卻再也想不起模樣的妹妹。

火在胸口燒著。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只差最後、最重的那一下，還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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