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職逆襲 - 第12章　上一頁的人

洛恩往舊書街去的時候，沒有任何理由。

他心裡清楚這一點。他不是為了露娜——他想不起她。不是為了贏——贏了給誰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把腦子裡那條查來的路，一步一步走出來，像照著一張別人畫好的地圖，走去一個他並不想到的地方。

腳知道往哪走。心是空的。

走到那條沒有招牌的巷子口，他停了一下。上一次來，他還揣著滿腔要贖回什麼的火。這一次，他兩手空空，連火都燒沒了。

也好。他想。反正對面那個人，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

＊

鋪子的門開著。

收集者坐在那一牆的玻璃瓶前，像坐在自己的一生前面。每一個瓶子裡都封著一小團光——別人被撕下來的一頁，一段被燒掉的記憶，安安靜靜地亮著。

他抬起頭，看了洛恩很久。

「你來了。」他說，聲音裡有種很淡的東西，不像高興，倒像一個人看見自己很久以前掉的一樣舊物，「可你不太一樣了。」

洛恩沒說話。

「上回你進來，滿身都是要贖回什麼的勁。」收集者慢慢地說，那雙洛恩讀不透的眼睛在他臉上掃過，「這回……空了。你把最後那頁也燒了，是不是？」

洛恩仍舊沒承認，也沒否認。承認不承認，都一樣。這個人早就知道了。

＊

「我不是來讀你的。」洛恩終於開口。

他這句話是真的。他不打算再動那雙眼睛去讀對面這個人——上一次讀，只讀到一片滑開的鏡面，還白搭了一段記憶，正好落進對方備好的空瓶。他學乖了。他腦子裡剩的那幾頁，一頁都不能再賠。

「我讀不透你。」他說，「可我不用讀，也知道你做了什麼。」

他把查來的那副牌，一張一張，冷冷地攤在對方面前。

「石甲獸不是野的，是你放的。那場火燒得太乾淨，也是你的手筆。半路那些剛剛好的走運，都是你一級一級替我鋪的台階。你不是要殺我——你捨不得。你是在養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養肥了，等我自己走進這間鋪子，自己把一頁一頁記憶撕下來，遞進你的瓶子。你缺的不是命，是頁。你要的，是一個記錄員，替你把他這輩子燒出來的每一頁，都燒得乾乾淨淨——好讓你來收。」

收集者聽著，沒有辯。

他只是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很累。

「說得真準。」他說，「跟我當年，一模一樣。」

＊

洛恩的動作停住了。

「當年？」

收集者站起身。他很慢，像每一節骨頭都是借來的。他伸手，在那一牆瓶子上輕輕拂過，那些光隨著他的手一盞盞亮起來，又一盞盞暗下去。

「你以為記錄員是抽到的？」他背對著洛恩，「一場儀式，一塊水晶，運氣不好，抽到史上最廢的職——你們都這麼想。」

他回過頭。

「記錄員從來只有一個。」他說，「同一個時候，這世上只會有一個能看見隱藏數據的人。前一個燒到最後，什麼都不剩了——下一個才會在某場儀式上，被那塊水晶點亮。你會醒過來，是因為我——把自己燒乾淨了。」

洛恩站在那一牆亮起又暗去的光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也曾經像你這樣。」收集者的聲音低下去，「我也讀過全世界的隱藏數據，也一次次拿記憶去換情報，也以為自己是唯一看透這本《世界說明書》的人。我贏了很多局。我贏到最後，忘了母親，忘了名字，忘了自己為什麼要贏——」

他頓了頓。

「——忘了我也有過一個，非贖回不可的人。」

＊

洛恩覺得冷。

不是屋裡冷。是他看著眼前這個人，像隔著一層很薄的時間，看見了自己。

同樣的眼睛。同樣一頁一頁把自己燒空。同樣走到某一天，發現手裡什麼牌都有了，心裡卻連一個非贏不可的理由都掏不出來。

他忽然明白那些瓶子是什麼了。

不是戰利品。是這個人在拿別人的記憶，一頁一頁，往自己那個燒空了的殼裡填。他收集記錄員燒掉的每一頁，運去高處那座塔，堆起來，想拿別人的過去，重新拼出一個「他自己」。

拼不回來的。洛恩看得出。那個殼太空了，倒進多少別人的光，都亮不起一個活人。

「所以你在上面囤那些瓶子。」洛恩的聲音有點啞，「你想用別人的頁，補回你自己燒掉的那本書。」

「我試了很多年。」收集者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別人的頁，撐得住存在，撐不起一個人。我還在這裡，可我早就不是誰了。」

他看著洛恩，眼神裡那點淡淡的東西，這下洛恩認出來了——那是憐憫。一個空掉的人，在憐憫另一個正在空掉的人。

「這就是盡頭，孩子。」他說，「你現在站的地方，我三十年前就站過。你手裡那副贏局的牌，我也握過。然後呢？然後我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個只能靠收別人的頁，才記得起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

洛恩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有一瞬間，他真的很想看。

只要往下一沉，做一次最深的查看，他就能驗證這個人說的每一句是真是假——他的來歷、記錄員的本質、他自己會不會真的走到這一步。答案就在那條最深的分支底下亮著。

可他忍住了。

他剩的那幾頁，是他全部的家當了。這個人最想要的，就是逼他再撕一頁下來。他偏不。這一次，他寧可什麼都不確定，也不再拿記憶去換一個「確定」。

「你說這些，」洛恩盯著他，「是想我認命。想我覺得反正都要變成你，不如早點把剩下的頁，乖乖遞給你。」

「我是想你少走三十年冤枉路。」收集者搖頭，「可你不信我。你們這種眼睛，只信自己查到的。」

他忽然往前傾了半分。

「那我告訴你一件，你查不到的事。」

＊

「你有沒有想過，」收集者一字一句，「你為什麼偏偏是那個醒過來的人？」

洛恩沒答。

「這雙眼睛不是隨便落在誰身上的。它會找上一個——本來就沒剩多少東西可以燒的人。」收集者看著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他親手埋下、如今終於長出來的東西，「你以為你是先有了家、有了露娜，才覺醒成記錄員的？」

洛恩的心，重重沉了一下。

「孩子，」收集者很輕地說，「你先是這雙眼睛，才有的這一切。你那些記憶——你的家、你的來歷、那個叫你哥哥的女孩——哪一頁是真的？哪一頁，是當初為了讓你長成一個肯拿記憶換情報的記錄員，替你寫上去的？」

洛恩站在那一牆熄滅的光前，第一次，不敢去想「露娜」這兩個字底下，到底還剩不剩一個真的人。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有妹妹的人，抽到了記錄員。

會不會反過來——他先是一個記錄員，才被安上了一個叫露娜的妹妹？

他和眼前這個怪物，原來不是兩個人。

是同一本書，前後兩頁。他是後頭才被寫上的那一頁；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上一頁的人。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6fp4Ha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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