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職逆襲 - 第11章　握滿手的空牌

按下去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會死。

那條最深的枝椏在他指尖底下炸開，一路燒回眼底、燒進顱骨裡。不是灼熱，是被人拿燒紅的鐵，從眼窩一寸一寸捅進去，捅到最裡面那塊還亮著的地方，然後在那裡按住，慢慢地擰。

洛恩不知道自己在閣樓的地板上蜷了多久。等他終於能睜開眼，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分不清是哪一次。

疼退下去了。像潮水退下去，露出一片他不認得的灘。

他躺在那裡，等自己想起來——想起自己剛才那麼拼命，到底是為了什麼。

想不起來。

＊

他撐著坐起來，背抵著牆。

先確認牌。他告訴自己，先確認那雙眼睛替他換回了什麼。

情報還在。清清楚楚地在。

那些封著記憶的玻璃瓶，一箱一箱，最後都被送往同一個地方——一處高處，一座立在雲線上頭的塔，或是山，他看不真切地名，只知道是「上面」。收集者把偷來的、撕來的、燒剩的一頁頁記憶，全囤在那裡。

收集者的軟肋，他也查到了。那個看不透的人，並非真的無懈可擊。他有一樣東西碰不得，有一步棋走不出——洛恩把它攥在手心，像攥著一把剛好能捅進去的鑰匙。

還有露娜那一頁。怎麼從那滿室的瓶子裡，把寫著她的那一頁換回來、搶回來、贖回來——路，他也看見了。三條分岔，每一條的盡頭都亮著。

贏局的整副牌，就這麼齊齊整整地攤在他腦子裡。他這輩子從沒握過這麼滿的一手。

洛恩看著這一手牌，等著那股熟悉的、得手的爽勁湧上來。

沒有。

什麼都沒有。

＊

他又把那些牌，一張一張，在心裡過了一遍。

高處的塔。收集者的軟肋。贖回露娜的三條路。

每一張都對。每一張都是真的。他甚至知道該先出哪張、後出哪張，怎麼一步不錯地走到終局。

可他握著這一手，只有一個念頭，冷冷地浮上來：

——然後呢？

贖回那一頁，是要給誰？那個叫露娜的人，他知道她是他妹妹。這個標籤還貼著，像一張貼在空盒子外頭的紙。盒子裡，什麼都沒有。他想不起她的臉，想不起她的聲音，想不起她替他出過什麼頭、他們一起吃過哪一頓飯。他想不起，「妹妹」這兩個字，憑什麼曾經值得他把自己一頁一頁燒掉去換。

他查得到怎麼贏。他查不到，自己為什麼要贏。

「數字不會騙人。」他聽見自己在心裡念這句老話，像念一句別人的口頭禪。牌是真的，路是真的，全都不騙人。

騙人的是——這一切，現在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了。

＊

有一個念頭，他起先沒敢細想，後來發現，細想也無所謂。

收手。

他大可以現在就站起來，收拾東西，走出這間閣樓，離開這座城。不去那座高處的塔，不動收集者的軟肋，不贖那一頁。他手上這副牌，不出，也不會怎麼樣。收集者要那些記憶，就讓他要去；那些瓶子囤在哪裡，關他什麼事。

從前一想到「走」，他心裡總有樣東西攔著他，燒著他，逼他回頭。

現在他往那個地方伸手去摸——摸了個空。

攔他的那塊，剛剛被他親手燒掉了。

他坐在漸亮的天光裡，第一次認真地掂量「一走了之」這四個字，掂了半晌，得出一個很平的結論：走也行，不走也行。都可以。

這比忘記露娜還要冷。忘記一個人，至少那個空著的位置還在，還會發疼。可現在，連疼的地方都找不到了。他握著全世界的明牌，卻掏不出一個非動不可的理由。

原來如此。他想。燒到最後，原來不是痛，也不是空，是這麼四個平平的字——無所謂。

＊

天大亮的時候，他做了一件他自己也解釋不清的事。

他站起身，走下閣樓，往城西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往那個方向走。腳好像記得一條路，可腦子跟不上。走到一半他停下來，皺著眉：他要去找誰？

一個名字浮上來，很淡：艾拉。

他想起這個人。斥候，話少，那雙他一輩子讀不透的眼睛。他和她……他和她怎麼了？他昨夜——是昨夜嗎——好像去找過她，說了些什麼。說了什麼？

他站在街心，努力去撈那段記憶。撈上來的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把一樣很要緊的東西，交給了她。一句話。他求她替他記著一句話。

什麼話？

沒有了。連他託付了她這件事本身，都已經燒得只剩一道淺淺的、快要看不見的劃痕。他知道自己交過什麼出去，卻已經記不清交的是什麼、為什麼要交。

他忽然覺得可笑。他昨夜做了一件自以為最聰明的事——把最要命的東西，押在唯一算不到的變數上。而今天，他連自己押過這一注，都快忘乾淨了。

＊

艾拉在城西的一處矮牆邊等他。像是知道他會來。

她看著他走近，那張臉還是那口深井，一如既往，他一個字都讀不出來。

「你回來了。」她說。

「嗯。」

「查到了？」

洛恩點頭。「怎麼贏，我全查到了。」他頓了頓，把那副滿滿的牌，平平地攤給她聽，「塔在上面。他有軟肋。露娜那頁能贖。三條路，我都看見了。」

他說得很順，順得像在報一批貨的清單。

艾拉沒有接話。她盯著他看了很久，看的不是他說的內容，是他這個人——看他報這一大串足以翻盤的情報時，眼睛裡那點該有的光。

那點光沒有。

「你查到怎麼贏，」她慢慢地說，「可你不想贏了。」

洛恩沒否認。「贏了給誰？」他反問，聲音很平，「我連她長什麼樣都想不起來。你要我為一個空盒子，去闖那座塔？」

＊

艾拉沉默了。

她從懷裡，慢慢摸出一樣東西——不是實物，是她攥了一整夜的一句話。洛恩看得出她在猶豫。他讀不出她在想什麼，但他讀得出「猶豫」這件事：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停了太久。

他昨夜把那句話交給她的時候，賭的是她會在他忘了的時候，一字不差地還給他。

現在他忘了。他就站在她面前，空著手，空著心，一個什麼都查得到、卻什麼都不在乎的人。

該還了。

可她沒有還。

她把那句話，往回收了收。收得比昨夜更緊。

「艾拉。」洛恩看著她這個動作，忽然有點明白過來——他把最後一塊自己，交到了一個他分不清敵友的人手裡，而那個人此刻正掂量著，要不要還、幾時還。

「我記著呢。」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也很硬，「你託我的那句話，我一個字都沒忘。」

洛恩等著。

她卻沒有往下說。

「可我看你現在這樣子，」艾拉的目光落在他那雙空茫的眼睛上，「還給你，你就會拿它去闖那座塔。你會贏。然後呢？你連自己贏了什麼都不知道。」

她把那句話攥進掌心，像攥住一枚燙手的、卻絕不肯鬆開的火種。

「這句話幾時還你，還不還你——」她一字一句，「從今天起，是我說了算。」

＊

洛恩站在矮牆邊，看著這個他讀不透的人，把他最後的火，收進了他碰不到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昨夜的盤算：連他自己都算不到、對方也算不到的那個變數，全世界只有一個。他把賭注全押在她身上，好在那張算死了的網上，撕開一道縫。

他撕開了。他撕得很成功。

只是他沒算到——這道縫的另一頭，握在一個他永遠看不透的人手裡。她要拿他的火去點什麼、幾時點、還點不點，全不由他。

他這輩子第一次不靠明牌下的注，此刻連本帶利，全握在別人掌心。

風從矮牆那頭吹過來。洛恩沒有去搶，也沒有去求。他只是站著，空空地站著，像一本被翻到最後一頁、卻發現最後一頁被人撕走的說明書。

而撕走那一頁的人，正靜靜地看著他，把它攥得死緊。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dA27136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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