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6日 星期二 晴
下午,我背著那個塞了兩支兩公升水和幾包壓縮餅乾的背包,從工廈出發,往沉雲山的方向走。
李承勳跟在後面,看到我背著那個明顯很重的背包,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開口問。
沉雲山是東灣區內一座小山,海拔不算高,但從山腳到山頂有一條長長的梯級路,是附近居民晨運和行山的熱門地點。
我揀的起點是東灣運動場旁邊的山徑入口,從那裡開始,先走一段上坡車路,然後接上梯級,一路直上沉雲山頂。全程大約四公里,攀登高度約一百七十米,總共四百二十七級樓梯。
車路那段上坡已經開始吃力,斜度大概三十度,路面是粗糙的柏油路,背著四公斤的背包,每一步都要用比平時更大的力氣去蹬地。
走了大概五百米,心跳已經上升到每分鐘一百五十左右,呼吸變成了粗重的喘氣,小腿前側的肌肉開始發酸。
然後是梯級,四百二十七級,每一級都在提醒我:負重行山和跑步是兩回事。
跑步時你可以靠慣性和節奏來維持速度,但行山,特別是爬樓梯,沒有慣性,每一步都要靠肌肉硬生生地把自己的體重加上背包重量往上抬。
大腿前側的股四頭肌在燃燒,那種灼熱感從膝蓋上方一路蔓延到髖關節,每踏上一級,肌肉就像被人用火把烙了一下。臀部也在抗議……上樓梯時臀大肌要用力把身體往上推,爬了大概兩百級之後,臀部的酸痛感已經跟大腿不相上下。
最難受的是心肺,背著四公斤爬樓梯,心跳比平時跑十公里還要快,每分鐘接近一百七十下,呼吸完全亂了節奏,像一個破了洞的風箱,怎麼吸都覺得不夠。
汗水從額頭流進眼睛,澀得睜不開,又從下巴滴在石級上,印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背包肩帶在鎖骨位置的紅印還未消退,現在又被新的壓力磨得生痛。
我咬著牙,扶著膝蓋,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拔腿,到了最後一百級,我的速度已經慢到幾乎是在原地踏步,抬腿、踩穩、喘氣、再抬腿、再踩穩,每一步之間都要停下來喘幾口氣。
李承勳跟在後面,他沒有背包,但爬了四百級樓梯之後也開始喘氣。我聽到他在後面喃喃自語,聲音不大,但還是能讓走在前面的我聽得清楚,無非是一些抱怨夾雜著粗口。
他的語氣不算憤怒,而是一種徹底無法理解的無奈,他每踏上一級就低聲罵一句,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故意說給我聽。我沒有回頭,只是在心裡苦笑,如果你知道四個月後就是世界末日,或許就不會覺得我黐線了。
終於,最後一級,我踏上沉雲山頂的平地,雙腿一軟,幾乎跪在地上,扶著膝蓋喘了好一陣子,心跳才慢慢回落到正常水平。
山頂有一片小小的平台,設有涼亭和長椅,幾個阿伯在涼亭裡下棋,一個阿婆在旁邊打太極。我把背包卸下來放在長椅旁邊,那一刻肩膀如釋重負,整個人輕得像可以飄起來,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肌肉的酸痛感反而因為突然放鬆而變得更加明顯。
走到山頂邊緣的圍欄前面,整個東灣在腳下舖展開來,下午的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在海面上,貨櫃碼頭的吊臂像一排安靜的長頸鹿,工業區那些灰白色的工廈像積木一樣排列整齊,遠方可以看到我住的那棟工廈的輪廓,十六樓的窗戶反射著陽光,像一面小小的鏡子。海風很大,吹得我的速乾衣啪啪作響,臉上的汗水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我站在那裡,雙手扶著欄杆,俯瞰這座末日即將降臨的城市,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鹹味和涼意。我覺得自己好像可以一直站在這裡,看著這個城市,直到末日到來。
李承勳站在涼亭旁邊,點起了一支菸,沒有說話。他大概已經放棄理解我的行為,只是繼續履行他那沒有薪水、沒有上級支持的「盯梢」任務。
在山頂休息了一會,喝了半支水,然後原路下山。
下山比上山輕鬆得多,但對膝蓋的衝擊更大,每一級都要承受體重加上背包重量的衝擊,膝蓋軟骨在隱隱發酸。
回到山下時,雙腿的肌肉還在微微顫抖,膝蓋像生了鏽的門鉸一樣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在東灣街市附近的燒臘舖買了一盒叉燒飯外賣,回到工廈,正準備上樓,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工廈門口。
天藍色校服裙,斜揹書包,紮著馬尾——紫晴。她一看到我就笑著跑過來,說她今日考完大考,一考完就即刻過嚟探咪咪。
我正要開口回應,眼角餘光卻瞥見李承勳從後面走上來。他的步伐不緊不慢,但我的後背瞬間僵硬了……那是一種本能反應,像獵物在草叢中聞到了捕獵者的氣味。
他站在我身後,那雙不大但很銳利的眼睛打量著紫晴,目光從她的校服掃到書包,再從書包掃到她那張因為見到我而笑得燦爛的臉。
然後他笑了,那張跟了我大半個月、始終板著、偶爾冷笑、偶爾困惑的臉,忽然堆出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笑容,親切、溫和、像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
他微微彎下腰,用一種跟平時完全不同的語氣跟紫晴打招呼,問她叫咩名、幾多歲、讀邊間學校,又問她點解會識得我。
紫晴大概以為這個男人是我的朋友,正要開口回答——
我在她開口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控制得很輕,但動作很快,幾乎是反射性的。我沒有看李承勳,只是對紫晴說了句「上咗去先」,然後用身體擋在她和李承勳之間,把她輕輕推進工廈大門。
李承勳想跟上來,我轉頭看著他,語氣比平時更硬:「你別跟來。」他停下腳步,站在門外,表情又恢復了那副死板的樣子。
電梯門關上之後,密閉空間裡只有我和紫晴兩個人,我的心跳還在加快,不是因為運動,而是因為剛才那一瞬間,李承勳看著紫晴的眼神。
他在我身上撬不開嘴,現在他看到一個跟我有關係的中學生,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會問她什麼?她會不小心說出什麼?而這個做了廿幾年的差佬會不會從一些蛛絲馬跡查出甚麼?
這些問題像連珠炮一樣在腦中炸開,其實我不怕他查我,我的身份他早就知道了,我的背景他也查過了。
但我怕他查她,她只是一個剛考完大考的中學生,不應該被牽連進來。她的生活已經夠苦了……阿爸昏迷、阿媽打兩份工、自己在劏房和醫院之間奔波,如果因為我的關係而被警察盯上,我怎麼對得起她。
進了單位,紫晴一看到咪咪就撲過去把牠抱起來,臉埋在牠的毛裡,說著好掛住你。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剛才門外那一幕有什麼不對勁,也不知道那個看起來很親切的「朋友」其實是一個正在追查我的警察。我沒有告訴她……不想讓她擔心,也不想讓她知道太多。
她抱著咪咪坐在梳化上,一邊摸著牠的背,一邊環顧單位裡的變化。
窗口旁邊多了幾個花盆,盆裡的豆芽已經長出了幾對葉子;角落裡那幾個包著黑色垃圾袋的塑膠袋冒出了一簇簇灰色的平菇;書桌旁邊的紙箱疊得更高了,健身單車旁邊多了一部摺疊式太陽能充電板。然後她看到了雪櫃旁邊那個塑膠飼養箱。
她好奇地走過去,彎下腰,透過紗布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黃褐色幼蟲在麥麩中蠕動。她尖叫了一聲,整個人彈開三步,指著那個飼養箱,一臉驚恐地問我點解要養呢啲蟲。
我一時不知怎樣解釋,便說我轉咗行養蟲,賣俾爬蟲店賺錢。她聽完之後一臉恍然大悟,話原來係咁,難怪咁耐唔見我返工,但她依然一臉嫌棄,小心翼翼繞過那個角落,不敢再靠近半步。
我把飼養箱的蓋子重新蓋好,又檢查了一遍紗布有沒有封緊。她見我把蟲子處理好,才慢慢從梳化那邊走過來,但還是刻意保持距離。
她說想星期日帶咪咪出去玩,話咪咪以前最鍾意曬太陽,而家入咗屋雖然唔使再流浪,但好耐冇曬過太陽。
我問佢打算帶咪咪去邊,佢話想帶佢返下邨嘅公園,嗰度以前係咪咪嘅地盤,佢應該都想返去睇吓。我說可以,約好星期日朝早十點喺下邨鐵路站等。
她臨走前又抱了咪咪好一陣子,低聲在牠耳邊說星期日帶你去玩,然後才依依不捨地把牠放回梳化上,背起書包。
我說送佢去鐵路站,她說不用了,我說順路。我們走進電梯時,李承勳還站在工廈門口,看到我和紫晴一起出來,他沒有跟上來,只是遠遠地看著。
一路上紫晴問我剛才門口嗰個男人係邊個,我話係一個朋友,喺度等我傾啲嘢,她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她開始說大考的事,數學卷有條題目好難、中文作文佢揀咗記敘文、英文應該考得幾好……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輕快,像終於卸下了心頭大石。
她的馬尾在陽光下一晃一晃的,校服裙的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輕了很多,好像壓在她身上幾個月的重擔終於鬆開了一點。
到了鐵路站閘口,她轉身跟我揮手說拜拜,星期日見。我看著她的背影走進人群,消失在閘機後面,然後轉身,慢慢走回工廈。
李承勳靠在工廈門口的牆壁上,手裡夾著一支菸,看到我回來,沒有問紫晴的事,只是把煙頭丟在地上踩熄,繼續跟上。
他大概知道問我也不會答。這樣也好……只要他不碰她,我可以繼續和他維持這種脆弱的平衡。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dsscvqE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