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二十章｜女兒

第二十章｜女兒

那哭聲沒有停。

五金店的後半段比前面狹窄得多。貨架一路堆到接近天花板，電線、水管、塑膠桶與紙箱把原本就不寬的走道切得支離破碎。店裡只亮著前半區幾盞日光燈，靠近儲物間的地方則昏暗得幾乎看不清輪廓。

南宮晝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站在原地，手指壓著背包側邊的刀柄，先聽。

哭聲很低，像有人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怕驚動什麼，卻又已經忍不住。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聲音。

不規律的喘息。

很短。

喉嚨裡卡著什麼似的。

偶爾夾雜著牙齒碰撞的輕響。

南宮晝的眼神微微沉下來。

他沒有出聲叫人，只是把背包卸到腳邊，讓它不會妨礙動作。接著，他抽出那支加厚的金屬手電筒，手指熟練地扣住握柄。

這東西原本只是為了破窗、照明，或者在沒有刀的時候爭取一點距離。

現在卻比刀更適合。

至少它不會太快把事情變成無法挽回。

南宮晝沿著貨架間的縫隙往前，腳步放得很輕。他繞過一箱沒來得及上架的螺絲，又推開一塊靠在牆邊的夾板。儲物間的門沒有關緊，留著一道狹窄的縫。

哭聲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

他停在門外。

然後才慢慢推開。

門後的景象讓他短暫地僵住。

儲物間地上鋪著一張舊紙板。

一個女人跪坐在那裡。

年紀大概三十多歲，頭髮凌亂地披在肩上，衣服沾著灰，袖口被咬得破破爛爛。她的手臂上有幾處不深的傷口，血沒有流太多，卻一直在滲。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

大概四、五歲。

小女孩穿著粉色的小裙子，腳上只有一隻鞋，另一隻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她的臉很白，白得不正常，眼睛卻泛著暗紅。

她沒有哭。

她只是伏在母親肩頸旁邊，不停咬。

咬得不重。

像是餓了，又像是某種本能讓她無法停下。

女人沒有推開她，甚至還用一隻手抱著她的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頭。

「沒事……」

她的聲音早就啞了。

「沒事，媽媽在……」

小女孩又咬了一口。

女人疼得全身縮了一下，眼淚卻還是掉下來。

她看見門口的南宮晝。

先是愣住。

下一秒，像抓住最後一點不該存在的希望，眼神裡浮出一瞬間的亮。

「你……你是外面來的？」

南宮晝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小女孩臉上。

發燒。

紅眼。

對傷口與疼痛沒有正常反應。

還有那種不斷想撕咬活人的衝動。

和林子軒、陳浩、鄭阿姨一樣。

只是更小。

小到她的手還抓不穩母親的衣服。

女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像終於明白他看見了什麼。她立刻把女兒抱得更緊。

「不是的。」

她搖頭。

「她只是發燒，她今天早上本來還好好的……她只是嚇到了。」

南宮晝沉默片刻。

「她咬你多久了？」

女人的臉色一下白了。

「……沒有多久。」

「多久？」

她沒有回答。

南宮晝看向她手臂上那些傷。

傷口有新有舊。最早的一處已經開始紅腫。

她不是剛被咬。

至少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而她到現在還沒有反抗。

「你也會感染。」

他說。

聲音不大。

卻很清楚。

女人的眼淚終於掉得更快。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小女孩像是聽見陌生人的聲音，慢慢抬起頭。她的瞳孔縮得很小，嘴角沾著血。

那張臉還帶著孩子特有的稚氣，卻已經看不出任何真正認得母親的神情。

南宮晝的手指收緊。

他抽出了那支改裝過的金屬手電筒。

不是為了殺。

只是因為他知道，如果小女孩下一秒撲過來，如果女人突然失去控制，他至少要讓她們分開。

女人看見他的動作，整個人猛地往後縮。

「不要！」

她抱著孩子，幾乎是用身體把女兒完全擋住。

「不要碰她！」

南宮晝停下。

「她會繼續咬你。」

「我知道。」

「你會死的。」

女人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頭，用顫抖的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

小女孩又湊上去，咬住她的肩膀。

女人的呼吸亂了。

卻沒有把她推開。

「她才四歲……」

女人像是在對南宮晝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她還不會自己穿鞋，她晚上怕黑，她不吃青椒，她上星期還跟我說要去看海……」

她說到最後，聲音斷掉。

南宮晝站在門口。

手裡的金屬手電筒很沉。

他看過感染者，看過人被咬，看過走廊裡有人被撕扯，也聽過那些聲音。

可眼前這一幕，和剛才所有東西都不一樣。

剛才他可以判斷距離，可以計算重心，可以看出哪一刀能讓對方倒下，哪一步能讓自己不被抓傷。

但現在沒有答案。

他不能告訴她，妳女兒已經不是妳女兒了。

也不能說，把她推開，妳至少還能活。

因為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只是她不願意放手。

南宮晝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發悶。不是害怕，也不是噁心，是一種更麻煩的東西。像有人把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裡，而他找不到任何能把它移開的方法。

他別過頭。

不再看那個孩子。

也不再看女人緊緊抱著她的手。

過了幾秒，他低低罵了一聲。

「……這該死的世界。」

女人沒有回應。

她只是繼續抱著女兒，像只要自己還抱著，就能把時間停在今天以前。

南宮晝站了一會。

最後，他沒有上前。

也沒有再勸。

他知道有些話說第二次，只是逼對方更痛苦。

他彎腰拿起背包，重新背上。離開前，他把自己剛從藥房買來的一小包止血墊和兩片消毒棉放在門邊的箱子上。

沒有說那能救她。

不能。

只是至少能讓傷口不那麼快失控。

他轉身走出儲物間。

店裡的光線比剛才更暗了一點。

不知什麼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往傍晚沉下去。橙灰色的光從半掩的鐵閘縫隙照進來，落在五金店堆滿工具的地板上。街外的聲音也變了。車聲少了，遠處開始有人在喊，偶爾還會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這條原本看起來還能維持平靜的街區，很快就會被恐慌、傷口、尖叫和感染推向同一個結果。

這裡也會變成新的爆發點。

南宮晝走到五金店門口，停了一下。

他抬頭望向外面的天空。

霧港的傍晚被海霧和高樓切得很碎。

遠處亮起一點一點的燈。

像城市還想假裝自己沒有變。

可他知道，從今天開始，很多人都回不去了。

他也回不去了。

南宮晝垂下眼。

手指慢慢收緊。

他需要變強。

不是為了當什麼英雄。

不是為了站出來救所有人。

他只是不能讓自己在下一次面對這種事時，還只能站在門外，什麼都做不了。

他得活著。

活著找到小六。

活著弄清楚，究竟是誰把這個世界變成了這樣。

然後，至少讓自己不會再被迫看著重要的人，在自己眼前被奪走。

他拉低背包肩帶，走出五金店。

身後的儲物間裡，仍傳來女人低啞的聲音。

「媽媽在。」

「沒事……媽媽在。」

而那句話，被傍晚逐漸變得嘈雜的街道，一點一點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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