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二十一章｜她已經不在了

回到家附近時，天已經快黑了。

霧港的傍晚總是來得很快。高樓把天光切碎，馬寶山半山一帶的坡道又多，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時，街區裡還殘留著一點濕熱的灰光。遠處的海被霧遮住，只剩偶爾傳來的汽笛和不太清楚的人聲。

南宮晝把車停回原本那段不太顯眼的路邊。

沒有停進停車場，沒有停得太近，也沒有直接開到家門前。

他下車前先看了一圈。

茶餐廳已經拉下了一半鐵閘。洗衣店門口堆著幾袋還沒來得及收進去的衣服。早上坐在騎樓下聊天的幾個老人不見了。街道看起來安靜了很多。

安靜得不太正常。

南宮晝沒有在車裡多待。他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次，確認開山刀還在側邊，手電筒、蝴蝶刀、藥房和五金店拿來的東西都沒有鬆動，才鎖上車門往上坡走。

住宅區的樓梯間入口有些昏暗，感應燈亮得很慢。

他停在電梯前，手剛抬起來，便想起昨晚自己站在這裡時的判斷。

密閉。

困住。

死角。

如果電梯卡在中間，如果裡面有感染者，如果停電，如果門打不開，他連最基本的迴避空間都沒有。

南宮晝看了眼電梯門。

按鍵旁的紅燈還亮著。

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他沒有按。

轉身往樓梯間走。

七樓不算太高。對平常的他來說，甚至連熱身都算不上。可今天不是平常，背包重了一些，開山刀掛在側邊，手裡還多了剛補回來的水和醫療用品。

每往上一層，他都會放慢一點，先聽，再走。

一樓到二樓，沒有聲音。

二樓到三樓，有誰家裡的狗在門後不停叫。

三樓到四樓，走廊裡有一盞感應燈壞了，光閃了兩下才亮起。

四樓到五樓，遠處傳來手機鈴聲。

響了一會，沒人接。

五樓到六樓，他看見一袋垃圾被放在門口，旁邊還有一雙沒收進去的拖鞋。像那戶人家只是暫時出門，像一切都還沒真正壞掉。

南宮晝沒有停。

直到七樓。

他放輕腳步，先站在樓梯間門後聽了一會。走廊裡沒有腳步，沒有低吼，沒有抓門聲，只有某戶人家的電視在播新聞，聲音被門板隔得模模糊糊。

他推門出去。

走廊的燈還亮著。

他家的方向在左邊。

鄭阿姨家在右邊。

南宮晝原本應該先回自己家。把東西放好，洗掉身上的灰和血，重新整理水、食物、工具與防護用品。

可他剛走出兩步，視線就落在鄭阿姨家的門上。

門沒有關緊。

留著一道縫。

昨晚他離開時，明明有把門拉上。

沒有鎖死。

但絕不是這樣半開著。

南宮晝停住。

他沒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兩三米外，看著那道門縫。

門內沒有光。

客廳很暗。

地板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拖過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留在那裡的鄭阿姨。

被他用掃把劈暈。

躺在客廳。

還活著。

至少當時還活著。

南宮晝的指節微微收緊。

麻煩了。

而且是大麻煩。

他靠近門口，側身站到不會被門後正面撲到的位置。先用腳尖把門往裡推開一點，再借著走廊燈光往裡看。

客廳一片狼藉。

翻倒的木桌還在原位，地上的玻璃碎片被踩得更散，昨晚撞倒的立燈倒在牆邊，燈罩裂開一條縫。

但原本躺在地上的鄭阿姨，不見了。

南宮晝沒有立刻進門。他先停在門口，呼吸放得很慢。

地上有拖痕。

從客廳一路往走廊深處延伸。

不是正常人走路留下的痕跡。像有人曾經伏在地上，用手肘和膝蓋拖著自己移動，又像後來重新站起來過。

他抽出開山刀。

沒有拔得太快，只是讓刀鋒滑出鞘口，避免金屬摩擦聲太大。

同時，左手摸到背包側袋裡的金屬手電筒。

這間屋子太窄。走廊狹長，客廳又堆滿桌椅和雜物。開山刀不適合大幅度揮砍，一旦角度被卡住，刀就會變成拖累。

南宮晝抬腳跨進去。

門在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他沒有關。

退路永遠比門鎖重要。

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鞋底踩過玻璃碎片時，那種極細的摩擦聲。

他往前走了兩步。

然後看見牆上的鏡子。

昨晚被鄭阿姨撞碎的那面鏡子，此刻只剩一半還掛在牆上。裂紋像蜘蛛網一樣爬滿鏡面，碎片散落在地。

鏡子裡映出他自己。

白色運動外套。

背包。

右手握刀。

左手微微抬著。

還有他身後，那條黑暗的走廊。

南宮晝的視線停在鏡子上。

因為鏡子裡，走廊深處有一個人影。

站著。

不動。

他立刻回頭。

人影果然在那裡。

鄭阿姨。

不。

至少外表還是鄭阿姨。

她站在走廊盡頭，頭微微歪著，身上的睡衣沾滿暗色血跡。頭髮亂得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臉上的皮膚不再是昨晚那種灰白，而是發青、發暗，像血液早就停滯在皮下。

她的眼睛也不一樣。昨晚是血紅，現在卻像被黑色慢慢吞掉，只剩瞳孔邊緣殘著一圈混濁的暗紅。

最明顯的是她的嘴。

嘴角裂開。

不是因為被打。

而是像她曾經不停咬、一直張嘴，皮肉被硬生生撕裂。牙齒上有乾掉的血，喉嚨裡發出一種極低、極深的喘鳴。

那不是人還能發出的呼吸聲。

南宮晝站在原地，心裡很快完成了一次分類。

他不知道官方會怎麼命名，也不知道這個病毒真正的病程是什麼。但從目前看見的人來說，大概可以分成三個階段。

第一種，是感染初期。

像林子軒。

意識還在，能說話，知道害怕，也知道自己不對勁。只是體溫開始升高，眼睛泛紅，情緒和感官逐漸失控。

剛才那個五金店老闆娘，也算。

她被咬了，還沒有完全失去自己。

第二種，是感染後期。

像校園裡那些學生。

像那個小女孩。

像昨晚的鄭阿姨。

身體開始明顯異常，對疼痛反應很弱，血液和瞳孔出現變化，攻擊欲和撕咬本能佔據上風。可能還殘留一些動作習慣，但已經很難算是原本的人。

而現在眼前這一隻。

是第三種。

完全感染。

身體似乎已經不再依靠正常的生理反應運作。皮膚變色，肌肉繃得不自然，眼神裡連最後一點人的東西都沒有。

它沒有看見一個認識了幾十年的鄰居。

它只看見一個活著的東西。

鄭阿姨的頭突然往前一抬。

喉嚨裡的喘鳴停了一瞬。

下一秒，她動了。

速度比昨晚快得多。不只是衝，而像全身的關節都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拉直，整個人幾乎是撞著往前撲。

南宮晝往左側一避。

鄭阿姨的手擦過他的外套，指尖抓在牆上，留下幾道深痕。

力道大得不正常。

南宮晝立刻抬刀。

刀鋒本來要劈向她的右膝後側，讓她失去支撐。可走廊太窄，左側是牆，右側是鞋櫃和散落的雜物。他只能把揮砍角度壓到最短。

刀刃擦過鄭阿姨的大腿外側，切開了褲料和皮肉。

卻沒有像剛才那些感染者一樣，讓她失去平衡。

鄭阿姨只是身體晃了一下。

然後反手朝他抓來。

南宮晝用刀背擋開。

「砰！」

撞擊的力量震得他手腕發麻。

五成。

至少有他平常出手五成左右的力道。

對普通成年人來說，這種力量足夠讓人直接昏倒。可她像完全不知道疼，更像不知道自己的手臂和肌肉已經被逼到超過正常極限。

南宮晝退了半步。

鞋底踩上鏡子碎片。

碎片滑了一下。

他立刻壓低重心，沒有讓自己失衡。

鄭阿姨卻已經再度逼近。她的動作沒有技巧，依舊直，依舊粗暴，但速度和力量比前面那些感染者高了一截。

而這裡的空間，沒有讓他發揮的餘地。

南宮晝想像剛才一樣，先斬手、再斷腿，讓她失去行動能力。可他剛剛那一刀已經證明了一件事。

這隻完全感染的喪屍，沒有那麼容易被廢掉。

它的肌肉太硬。

骨頭也像比正常人更結實。

他沒有時間思考太久。

鄭阿姨再次衝來。

這次，她不是撲。

而是整個人撞向他。

南宮晝抬起金屬手電筒，正準備卡住她的下巴和肩頸，用牆面限制她的動作。

下一秒。

那張裂開的嘴，已經在昏暗走廊裡張開。

鄭阿姨朝他正面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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