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城市還陷在清晨的灰藍色裡，若晴騎著機車抵達店門口。沒有急著開門，她先站在門外，看一眼那紫底金字的招牌。
打開鐵門，空氣裡帶著昨天奶油酥餅殘留的香味。她最喜歡這個時候，整間店安安靜靜的。
她先按下咖啡機，替自己煮了一杯雙份義式濃縮。
蒸氣升起，咖啡一滴滴落進白瓷杯裡，濃烈的苦香很快在安靜的空間裡漫開。若晴靠著工作檯，低頭喝了第一口。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原本還有些鈍重的身體，這才慢慢甦醒過來。
她向來不喜歡早晨。
對別人來說，一天是從睜開眼睛開始，對她來說，一天是從這杯濃縮之後才真正啟動。
咖啡因還沒進到血液裡之前，她的四肢總像被綁上鉛塊，反應慢半拍，連矽膠刮刀握在手裡都不夠穩。偏偏早晨又是甜點店最不能出錯的時候。蛋糕要脫模、淋面要定型、櫥窗要補滿，任何一個環節慢了，整間店的節奏就會跟著亂掉。
她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將杯子放進水槽，轉身走向冷藏櫃。她開始檢查慕斯有沒有出水、水果有沒有氧化、鏡面是否依然光亮……。如果有任何一個細節不夠完美，她會直接報廢。
幼欣曾經說：「若晴姐，這個客人根本看不出來。」，若晴只是淡淡地回答：「我看得出來。」
＊＊＊
廚房的門被推開，總是第一個進來的幼欣，輕快地說聲:「若晴姐，早安！」。若晴抬起頭，朝她點了點頭，「早安。」
員工們陸續到店，早晨的寧靜很快被打破。店裡開始有節奏，奶油打發、烤箱預熱、攪拌機低沉運轉。沒有人大聲聊天，只有偶爾一句：「糖好了。」、「塔皮好了。」、「麻煩幫我拿吉利丁。」。每個人都知道下一步，像一支練習很久的四重奏。
若晴戴上手套，把一模模慕斯蛋糕從冷凍機裡取出來，俐落地脫模、放上轉盤、淋鏡面。深紅色的淋醬順著蛋糕邊緣緩緩流下，薄薄包覆住雪白色慕斯，像一層光滑而完整的漆。她彎下腰，視線與蛋糕齊平，確認側邊沒有氣泡，才拿起鑷子，一一放上金箔與巧克力飾片。
每一樣都要精準。
巧克力片的角度、金箔落下的位置，甚至同一排蛋糕之間該留多少距離，她心裡都有一把尺。偏左一點不行，顏色太亂不行，裝飾太滿也不行。
甜點櫃裡的糕點必須漂亮、精緻，像一件件被打磨好的展示品，讓客人站在玻璃前時，會有眼睛一亮的瞬間，像是走進珠寶櫃前。
若晴喜歡那個瞬間。
看著原本空蕩蕩的展示櫃，一排排被填滿，從透明的玻璃箱，變成一整排閃閃發亮的甜點櫃，那是她一天裡最先得到的成就感。只要眼前這一切整整齊齊地排好，鏡面沒有起泡，水果新鮮飽滿，她就會有一種很短暫的安心，像是今天至少有一部分，仍舊牢牢掌握在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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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面的紫色在落地窗外顯現出來，和店裡歐式的擺設一起，把這間法式甜點店襯得像城市裡一個過度精緻的小角落。這幾年靠著口碑與社群宣傳，店裡的生意一直不差，假日甚至得提前好幾天預訂。若晴沒有特別享受「小有名氣」這件事，但她承認，訂單穩定、客人願意排隊，至少代表這間店是站得住的。
她沿著外場慢慢巡了一圈。
桌面、地板、甜點櫃玻璃，還有各個角落她都會仔細看。在她眼前的東西，就是不能隨便。
她停在甜點櫃前，伸手把其中一個蛋糕盤挪正了半公分。
站在一旁的外場妹妹立刻緊張地說，「抱歉，我剛剛擦完玻璃時可能碰歪了。」
若晴看了她一眼，語氣不重，只淡淡道：「檸檬塔旁邊不要放巧克力淋面的，顏色太沉了，會壓過去。把草莓塔換過來。」
「好，我馬上換。」
員工們對她總有點說不上來的畏懼。她不是會大聲責罵人的老闆，大多數時候甚至稱得上安靜，可也正因為安靜，她一句「下次小心點」往往比直接發火更讓人不敢鬆懈。久而久之，店裡每個人都知道，若晴對甜點、對擺設、對整間店有一套近乎苛刻的標準。只要她在場，大家就會下意識把神經繃緊一點。
巡完最後一張桌子，若晴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
差不多了。
她對大家說：「又是忙碌的一天，辛苦了。十二點時如果預訂的蛋糕還沒來取貨，記得跟我說一聲。」
「好。」
店門一開，第一批客人很快便陸續進來。有人是上班前順路買一塊蛋糕配咖啡，有人站在櫥櫃前拍照，也有人熟門熟路地直接報出預訂姓名。若晴站在櫃台後，朝進門的客人點頭致意，確認外場都上軌道後，才對員工說：「這裡交給你們。」
她穿過外場，走上去三樓的辦公室，順便帶上門。
若晴在辦公桌前坐下，打開電腦，開始回覆信件。原料供應商的確認單、母親節檔期合作的詢問、客人對更大的蛋糕尺寸需求，還有下週外燴活動的報價表。她一封封看過去，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幾乎沒有停頓。
這幾年，她的日子大多是這樣過的。
天還沒亮就進廚房，靠一杯濃縮咖啡把自己叫醒，盯著甜點櫃一排一排填滿，再盯著員工、訂單、成本、活動檔期，直到晚上打烊，把最後一盞燈關掉。忙是真的忙，累也是真的累，可若晴並不討厭這種生活。至少在這間店裡，每一件事都有固定的順序：蛋糕該在幾點出爐，水果該怎麼切，巧克力飾片要怎麼擺、員工誰負責結帳、誰負責整理預訂單。只要她照著這套節奏往前走，日子就不會出錯。
或者說，不會有太多出錯的空間。
忙碌像一道牆，只要她一直往前，很多事情就能被穩穩擋在牆外，暫時進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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