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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晴回完幾封得先處理的信後,視線才落到那封陌生來信上。
寄件人是「知藝公關」。
她對這間公司沒有印象,起初只當是哪家活動公司群發的合作邀約,甚至可能只是廣告信。這類信件她每天都會收到幾封:婚禮外燴、百貨快閃、企業茶會、品牌聯名,內文寫得熱鬧,真正能談成的卻不多。
若晴原本打算直接刪掉,手指停在滑鼠上,最後還是點開了信件。
信不長,內容卻意外明確。知藝公關最近接下一個新案子,案主曾到過若晴的甜點店,對店裡的印象很好,因此在合作名單裡,特地指定了她的店,希望由她負責這次甜點設計與製作。信末附上活動的初步規模、預計人數與日期,並表示若她有合作意願,希望能進一步約時間詳談。
若晴往下滑,把整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指定合作這種事並不稀奇。這幾年店裡名氣漸響,節日檔期之外,偶爾也會接到品牌發表會、私人宴會或媒體茶敘的訂單。只是她近年幾乎把所有心力都放在店裡,對甜點業以外的圈子早已生疏,對「知藝公關」這個名字更是毫無印象。
她打開搜尋引擎,輸入公司名稱。
網頁很快跳出知藝公關的官網與幾篇採訪報導。若晴點進官網,視線一路往下掃過公司簡介、合作品牌、近年承接過的活動案例,最後停在管理團隊那一欄。總經理—徐沁芸。
若晴的手指瞬間僵住。
下一秒,她倒抽了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重重靠去,像是胸口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辦公室裡明明開著冷氣,她卻覺得後頸一陣發熱,連指尖都在發麻。
她盯著螢幕上的那三個字,半晌沒有動。
徐。沁。芸。
那個名字讓她整個人瞬間失去力氣。剛才還在腦中排得井井有條的訂單、成本、報價,忽然全都消失,只剩那三個字安靜地浮在螢幕中央,刺得她眼睛發疼。
她們認識十二年了。可是,已經整整十年,沒有再見過一次面或說過一句話。
她下意識移開視線,望向辦公室牆上那幅蝴蝶水彩畫。
淡紫與深藍交疊的翅膀停在白色畫紙中央,像某種被封存起來的東西。那是她很多年前在摩洛哥買下的畫,掛在這裡已經很久了,久到連她自己都快忘記。
若晴閉了閉眼,胸口那一下突如其來的悶痛仍沒退去。她原本以為,十年已經足夠長,長到可以把一個人從生活裡徹底磨平,長到那段沒有結果的感情只剩下一個模糊輪廓,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才會從記憶深處浮上來一下,隔天醒來,又能被忙碌的日子重新壓回去。
可此刻她才明白,不是這樣的。
有些名字,只要重新出現一次,就足以讓她苦心維持多年的平靜,瞬間露出裂縫。
***
知藝位在市中心一棟新落成的商辦大樓裡,大廳明亮,玻璃牆與金屬線條乾淨俐落,連空氣裡都浮著一股過分冷靜的商務氣息。若晴跟著接待人員走進會議室時,手心已經微微出了汗。
「楊老闆,不好意思,請您稍等一下。」知藝的員工替她們倒了水,語氣客氣,「我們總經理臨時有一通電話,等她結束後就會過來。」
若晴點了點頭,說了聲好。
會議室的冷氣開得有些強,若晴懊惱自己沒帶件薄外套。幼欣坐在她旁邊,低頭翻著桌上的資料,拿筆劃下幾個重點。若晴也把資料打開,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
不過就是見一個十年沒見的人。更何況,今天她們見面的身分不是舊情人,不是舊友,甚至不是能拿來寒暄過去的關係,而是甲方與乙方,是公關公司總經理與甜點店負責人。照理說,她只要像平常談案子那樣,把合作內容談清楚就好。
可她做不到。
等待的每一分鐘都像被拉得很長。她明明坐在冷氣房裡,後背卻滲出汗,連呼吸都比平常更急促。她不斷在腦中想像等一下門被推開的瞬間,沁芸會先看她嗎?會不會露出一點驚訝?還是只是像面對普通合作對象那樣,禮貌地點個頭,然後公事公辦地坐下?
「若晴姐,妳還好嗎?」
幼欣的聲音把她拉回來。若晴轉過頭,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把手裡的鋼筆捏得太緊,指節都有些泛白。
「我還好。」她鬆開手指,吸了口氣,勉強朝幼欣笑了一下,「只是昨晚沒睡好。」
幼欣看了她一眼,明顯不太相信,但還是識趣地沒再追問。
門外傳來腳步聲時,若晴的背脊瞬間繃緊,還差點打翻桌上的水杯。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徐沁芸走了進來。
她穿著剪裁俐落的灰色套裝,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手裡拿著資料夾,身後還跟著兩名知藝員工。她一邊低聲交代著什麼,一邊走到主位坐下,全程沒有立刻朝若晴這邊看過來,像是根本沒有察覺這間會議室裡有什麼值得她停頓的人。
「可以開始了。」她把資料放到桌上,語氣平穩,帶著一種已經習慣發號施令的俐落感。
若晴垂下眼,沒有看她。
她只是聽著那道聲音在會議室裡響起。十年過去了,沁芸的聲音比記憶裡更沉穩,也更有力量,像一把原本就鋒利的刀被重新磨過,連落下來的語調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可即便如此,若晴還是在那股公事公辦的冷靜底下,聽見了某種她太熟悉的東西。沁芸說話時尾音微微往下降的方式,命令別人時看似平靜、其實不容反駁的態度,竟然都沒有變。
知藝的員工開始簡報,介紹這次活動的定位、預計媒體曝光方向,以及他們希望甜點能呈現的整體風格。若晴把注意力勉強拉回投影幕上,一邊翻資料,一邊在紙上記下幾個關鍵字。她告訴自己,專心聽簡報,不要抬頭,不要分神,不要去管坐在附近的那個人。
可她仍能清楚感覺到,沁芸就在那裡。
簡報結束後,會議室的燈重新亮起。投影幕暗下去的那一刻,若晴幾乎是本能地低頭翻資料,假裝自己還在確認剛才的內容。
「楊老闆」,沁芸開口,聲音不高,卻準確地落進她耳裡,「看完簡報後,妳這邊有什麼想法嗎?」
若晴的手指微微一抖。
她終於還是抬起頭,卻沒有真正看向沁芸,只把視線落在對方前方那疊資料上。「如果有確定要合作的話,我希望甜點設計的部分,由我這邊全權主導。」
她的語氣很穩,像是在談任何一個普通案子。
知藝的員工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下意識轉頭看向沁芸,像是在等她拍板。
「那是當然。」沁芸說,「甜點部分本來就該交給專業的人。我們只會提供活動方向與現場需求,不會干涉妳的設計。」
她停了一下,又問:「還有其他條件嗎?」
若晴低頭翻了翻資料,藉此避開她的目光。「我需要再確認活動細節和出餐規模,才能決定怎麼做。暫時先這樣。」
「沒問題。」沁芸點頭,語氣平靜,「後續如果妳這邊有任何想法,隨時都可以直接提出來。」
整場對話都乾淨、簡短、無懈可擊,像一場再正常不過的商業會談。若晴幾乎要以為,只要她一直不去看沁芸,不去碰那個名字底下真正的東西,她們就真的能這樣把會議順利開完。
直到沁芸合上資料夾,說:「那今天先到這裡。後續細節,改天再約時間討論。」
她站起身,繞過桌角,走到若晴面前,朝她伸出手。
「希望我們合作愉快,楊老闆。」
那一瞬間,若晴再也沒有退路。
她只能也站起來,把手伸出去。
手掌碰上的瞬間,她整個人幾乎僵住。
沁芸的手比記憶裡的更冰冷,掌心乾燥,力道不重,卻穩得像是在提醒她:這不是夢,也不是她一時失神生出的幻覺。她們真的在十年後重新站到彼此面前,以這樣陌生又體面的方式握手,像兩個從未深刻介入過彼此人生的人。
若晴終於抬眼看向她。
沁芸也正看著她。
那目光並不強烈,甚至稱得上平靜,可若晴還是從裡頭看見了某種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快得像錯覺。她還來不及辨認,沁芸已經先一步鬆開手,退回原本那副從容的樣子。
走出會議室後,幼欣忍了又忍,還是小聲問:「若晴姐,妳真的沒事嗎?」
若晴腳步頓了一下,才淡淡道:「我沒事。」
可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很奇怪,奇怪到連幼欣都看得出來。
知藝的員工一路送她們到門口。臨別前,對方笑著說:「楊老闆,我真的很喜歡妳們家的甜點,所以很希望這次能合作成功。這樣我就有機會吃到妳的新作品了。」
若晴也笑了笑,禮貌地回了一句:「謝謝。」
她正要轉身離開,對方像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對了,其實我們總經理平常很少親自主持第一次的合作會議,通常都是交給經理處理的。但這次她一看到合作店家是妳,就直接說她要自己來談。」
若晴愣了一下。
「……是嗎?」
「對啊,」對方沒察覺她的異樣,還笑著補了一句,「所以我猜,我們總經理一定也很喜歡妳們家的甜點。」
若晴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站在知藝公關的大門外,望著玻璃門上映出來的自己,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剛才會議裡她一直不肯細想的那些情緒,忽然全都在這一刻翻湧上來。
如果沁芸真的只是把她當成一個普通合作對象,為什麼要親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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