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知安會攤上這檔子倒霉事，純屬意外。
這日他難得出了趟遠門，安濟堂幾味要緊的藥材見了底，城南那家藥行的貨色他向來信不過，便只得親自跑一趟城西的「濟生堂」補貨。對一個能不出門就絕不出門的人而言，這趟差事，已經算得上是傷筋動骨的大動干戈了。
他一路走，一路在心裡盤算著那幾味藥的成色與價錢，腳下是他一貫的散漫步子，眼睛半睜半闔，整個人活像還沒從晌午的慵懶裡徹底醒透。城西的街，比城南寬敞氣派，行人也穿得體面，杜知安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混在裡頭，格外扎眼。
他沒留神，確切地說，是壓根沒往前頭看。
於是，「哐噹」一聲脆響。
杜知安腳步一頓，這才回過神來，他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個人。更要命的是，那人身旁的隨從手裡正捧著個錦盒，這一撞，把人給撞向那錦盒，錦盒翻落，裡頭那只瓷瓶骨碌碌滾出來，在路上摔了個四分五裂。
碎瓷濺了一地，杜知安心裡刺痛了一下。
他行醫多年，最會看的就是「成色」——藥材的成色，人的氣色，還有物件的成色。只一眼，他便瞧出那滿地碎瓷釉色瑩潤、胎質細薄，絕不是市井裡幾十文錢一只的粗貨。
完了，頭皮一麻，這下怕是要破財了。
他正欲開口賠不是，目光順著那隨從往上一抬，落到了被他撞了的冤家臉上。
然後，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不是別人，正是那位這些時日陰魂不散、三天兩頭往他安濟堂裡鑽、裝病找碴、被他拿針嚇到當眾尖叫、又被他加倍宰了好幾回的找碴有錢紈褲。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衰的事。
杜知安一瞬間甚至生出個荒唐的念頭：這人莫不是，掐著他出門的時辰、特地候在這條街上，就等著他來撞？
可轉念一想，他自己今日出門純屬臨時起意，連阿茶都是早上才知道的，這人總沒那未卜先知的本事。
那便只能怪他自己倒霉了。
「喲，」那紈褲先開了口，垂眸看了看那一地碎瓷，又抬眼，意義深長地看著他，那神情，要多幸災樂禍就有多幸災樂禍，「這不是杜大夫嗎？真是巧啊。」
杜知安：「……」
杜知安想回到過去，把方才那個走路不看路的自己狠狠打得滿地找牙，反正他是大夫可以再把自己醫好。
接下來的發展，堪稱杜知安生涯裡最憋屈的一段時光。
那紈褲也不惱，慢條斯理地蹲下身，從那堆碎瓷裡，極珍重地拈起一塊殘片，對著光，左看右看，一臉痛心疾首，好像那不是塊碎瓷，是他失散多年的親骨肉。
「杜大夫可知道，你方才撞碎的，是什麼？」
杜知安老老實實地搖頭，他是真不知道。
「這是前朝祕色官窯的孤品。」那紈褲嘆了口氣，那氣嘆得九彎十八拐，「我尋了它三年，才從一個老收藏家手裡求來。今日本是要帶去雅集上，給諸位名士品鑑的，多少人想看一眼而不可得。」
他頓了頓，把那塊殘片擱到杜知安掌心，語氣痛惜得能擰出水來：「如今好了，三年的心血，諸位名士的雅興，杜大夫你這一撞，全沒了。」
杜知安捏著那塊冰涼的殘片，心裡飛快地盤算。
他雖不懂古玩，可他懂一個道理。
但凡是真把一樣東西當命根子的人，斷不會由著一個隨從就那麼隨隨便便捧在手裡、招搖過市。真正的稀世孤品，那是要重重包裹、貼身珍藏、生怕磕著碰著的。
所以這人嘴裡那「三年心血」、「祕色孤品」，十成裡有九成，是唬人的。這分明是借題發揮，是訛他。
道理，杜知安全懂。可懂歸懂，東西，確確實實是他撞碎的。
這就好比一個人明知對方在訛詐，卻偏偏被人攥住了實打實的把柄，有理也說不清，有冤也無處訴。更何況杜知安這人，骨子裡最怕的就是惹事，平日裡能避則避、能躲則躲，何曾跟人這樣當街掰扯過。
他認栽似的閉了閉眼，從牙縫裡擠出那個他這輩子最不願說的話：
「……賠，多少錢，您開個價。」
說出這個「賠」字的時候，杜知安只覺得心口隱隱作痛，比他自己生了病還難受。守了半輩子的財，竟要這麼白白地、為著一場無妄之災往外掏。
那紈褲卻搖了搖頭。
杜知安心裡那點僥倖剛冒頭：莫非這人良心發現、不要了？
「銀子嘛，」那紈褲慢悠悠地，唇角那點笑意，藏都不藏，「我倒是不缺。」
杜知安懸著的那顆心，剛要往下落。
「只是這雅集上，諸位名士都等著看這瓶子呢，如今瓶子沒了，我總得有個交代。」那紈褲負起手，那姿態活像早把這套說辭在肚子裡盤了八百遍，「這樣吧，杜大夫醫術通天，名動城南，正好隨我走這一趟雅集，給諸位名士見見世面。也算……替你方才這一撞，賠個不是、湊個數。如此，這事便一筆勾銷，你看如何？」
杜知安：「……」
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這人從頭到尾，要的壓根不是什麼賠償，這人要的，是拉他去赴那個莫名其妙的雅集。那只瓷瓶，不過是這人臨時撿來的、一個冠冕堂皇的由頭罷了。
杜知安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一頭是要他掏出真金白銀去賠，那是剜他的心頭肉；另一頭是搭上大半日工夫，陪這人應酬那些他最煩的風雅場面，那是要他的命。
兩害相權……
杜知安痛苦地閉上了眼。
罷了，錢，是萬萬不能賠的。
「……走就走。」他咬著牙，認了這個天大的栽，「赴完這趟，您可別再來煩我了。」
那紈褲笑得春風得意：「一言為定。」
杜知安沒看見的是，那人轉身的瞬間，眼底那點得逞的笑意，亮得能晃花人眼。
也沒人告訴他，那只所謂的「祕色官窯孤品」，不過是逸王府庫房裡，隨手就能撿出一打的尋常擺設。
杜知安這輩子，沒去過這樣的地方。
那是城郊一處極雅緻的別業，臨水而建，繞著一帶曲折迴廊。園子裡早已是衣冠如雲、賓朋滿座，來的盡是些錦衣華服的公子名士，三五成群——有圍著一方古硯品評的，有對著一幅字畫指點的，也有捧著茶盞高談闊論的，言談間「金石」「碑帖」「窯口」之類的字眼，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
杜知安杵在這滿園的風雅裡，渾身格格不入，像滴進清水裡的一抹墨。他渾身都不自在，只想找個沒人的角落躲著，挨到時辰一到，立刻開溜。可那紈褲偏不放過他，一路拉著他，這兒走走，那兒站站。杜知安心不在焉地跟著，盤算的全是回去那幾味藥該怎麼配，對周遭這些陽春白雪的玩意兒，半點興趣也沒有。
直到他察覺出一點不對勁，這份不對勁，是慢慢浮上來的。
起先，杜知安只當這紈褲是這雅集裡尋常的一號賓客。可漸漸地他發覺，但凡這人所到之處，周遭的人，神色都會起一種微妙的變化。那些方才還高談闊論、意氣風發的名士公子，一見著這人過來，言談間便不由自主地恭謹了三分，腰也彎了，笑也堆了，爭先恐後地上前見禮、攀談、奉承。
「殿下今日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逸王殿下好雅興。」
「王爺對這方端硯，可有什麼高見？您一句話，可比我們在這兒爭辯半日強多了。」
杜知安捏著袖子的手，頓了一頓，他不動聲色地，又聽了幾耳朵。
「逸王殿下」「王爺」之類的稱呼，此起彼伏，像長了腳似的，一聲接一聲地，往他耳朵裡鑽。
杜知安行醫多年，還有個本事，除了一手好醫術，便是這雙看人的眼睛。誰是真病，誰是裝病，誰心懷鬼胎，誰口是心非，往他面前一站，他大抵都能看出個七八分。
此刻，他只消把這滿園的「殿下」「王爺」，跟身邊這位被眾星捧月的紈褲一對照，幾條線索在腦子裡飛快一掠，串成了一條。
杜知安整個人，由內而外地傻住了。
合著，他這些時日三天兩頭來他那巴掌大的小醫館裡裝病、找碴、被他拿針嚇得當眾尖叫、被他加倍宰、被他不假辭色地攆出門好幾回的這位「找碴紈褲」——
是個王爺。
是堂堂逸王殿下。
杜知安在心裡，發出了一聲悠長的、無聲的哀嚎。
老天爺，為什麼啊——？！
他這些日子，是把一尊正經八百的大佛，當成瘟神，攆了一回又一回。
那拿針嚇唬人的一齣，那「真病假病扎下去一樣疼」的渾話，那一回回加倍宰來的診金，樁樁件件，此刻在他腦子裡走馬燈似的轉了一圈，轉得他後背隱隱發涼。
這要是擱在旁的大夫身上，這會兒怕是早嚇得腿軟，恨不能當場跪下磕頭請罪，求王爺開恩了。
可杜知安……
杜知安定了定神，心裡那點驚詫，竟比他想像中消散得還快。驚詫過後浮上來的，是一種更深、更濃的困惑。
杜知安想不通。
他是個王爺啊！
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逸王，京城裡頭，太醫院多少御醫、多少名動天下的杏林聖手，任他挑、任他選，那些人見了他，怕是要把畢生本事都掏出來、變著法子討他歡心。這麼一個人，放著那天大的體面、那現成的尊榮不要，偏偏要三天兩頭地、紆尊降貴地擠到城南那髒亂窄小的市井裡，鑽進他那間連塊像樣匾額都沒有的破醫館，去裝那些拙劣得可笑的病，挨他的針、受他的損、被他加倍地宰、被他毫不留情地攆。
圖什麼呢？
杜知安是真的，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他這人向來務實，一件事若是找不出個合情合理的緣由，便覺得渾身不對勁。可這位王爺的所作所為，任他把腦子翻來覆去地想，竟也找不出半分合理來。普天之下，哪有堂堂一個王爺，會看上一個整日懟他的窮酸大夫的道理？這念頭要是說出去，怕是連三歲孩童都要笑掉大牙。這謎非但沒解開，反倒在他心裡越纏越緊了。
明明御醫任您挑，您到底為什麼，非賴上我這小破廟不可？
而最讓杜知安看不順眼的，是另一樁事。
他冷眼旁觀著這位逸王，在這滿園的奉承裡，如魚得水地周旋。
那些名士公子前呼後擁地圍著他，他說一句，眾人便附和十句；他對著一方硯臺隨口點評兩字，立時便有人鼓掌叫絕，讚他眼光獨到、口出高見。整座園子的熱鬧、體面、風光，彷彿都是繞著他這位逸王打轉的。
可杜知安看著看著，卻品出了點別的味道。
這些人捧的，是「逸王」。
是這兩個字背後的身分，是那座王府的門楣，是攀附上一位天潢貴胄所能換來的好處。他們眼裡那點熱切，是衝著「殿下」去的，沒一個是衝著他本人來的。
他們奉承他的字畫高見，可方才這人對著那方端硯點評時，杜知安分明瞧見，他眼裡沒什麼興致，那點品評，敷衍得很。他們爭著與他攀談，可這人應對得越是周到漂亮，那周到漂亮底下，便越是透著一股子疏離。
熱鬧是真熱鬧，可這位坐在這滿堂奉承正中央的逸王，杜知安卻莫名地看出，他其實是隻身孤影。
這念頭一冒出來，杜知安自己都愣了一下。緊接著，一個更荒唐的對比，不請自來地撞進了他腦子裡。
這人在這金玉滿堂、眾星捧月的地方，端著、敷衍著、疏離著，活得像一幅供人觀賞的畫。
可這人在他那破破爛爛、又擠又吵的小醫館裡，裝病、耍賴、被他拿針嚇得尖叫、被他指著鼻子損、被他攆得連滾帶爬，竟比此刻要鮮活、要自在，要……像個活人得多。
杜知安越想，越覺得這事兒透著古怪。
許是站得久了，也許是這滿園的虛與委蛇實在熬人，那逸王終於得了個空，避開眾人，獨自踱到了園子角落、杜知安躲著的這株海棠樹下。
「怎麼，」他唇角還掛著方才應酬眾人的那點疏淡笑意，瞧著杜知安，「躲在這兒，是嫌悶？」
杜知安懶懶地靠著樹幹，瞥了他一眼。
他本不欲多話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是他的準則。可方才那番冷眼旁觀，到底堵在了他心裡，加上他這人的嘴，向來比腦子快半拍。
「不悶。」他慢悠悠地開口，「就是替您覺得累得慌。」
那逸王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替我？累什麼？」
「您這一園子的客人，」杜知安抬了抬下巴，示意那邊還在三三兩兩、不時往這邊張望的名士們，語氣是他一貫的漫不經心，卻句句戳在實處，「捧的是『逸王』，不是您。」
那逸王的笑容，徹底凝住了。
「他們誇您的品味、贊您的見識，眼睛卻沒一個是真落在您身上的。」杜知安懶洋洋地，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您應付得是周到，可您自個兒，也沒往心裡去半分，對不對？說穿了，這滿園子的熱鬧，沒一樣是您真稀罕的。」
他說完，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渾然不覺自己方才那幾句，在對面那人心裡，掀起了多大的波瀾。
「……所以我說，累。」杜知安總結道，「裝得這麼累，圖什麼呢？」
園子裡春風和暢，海棠正開得熱鬧，一片一片的花瓣，被風捲著，落了兩人滿肩。那逸王站在那一樹花影底下，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杜知安本以為，自己這幾句不留情面的話，少不得要惹得這位金尊玉貴的王爺動怒。畢竟，當面戳破人家虛有其表的窘境，這話可不中聽。
可那逸王臉上，卻沒有半分惱意。
他就那麼定定地望著杜知安，那雙向來噙著疏淡笑意、看什麼都漫不經心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一種杜知安看不懂的東西。說是醒悟吧，又比醒悟深，說是歡喜吧，那神情又分明有點發怔。風裡的海棠簌簌地落，落了他一肩，他也渾然不覺。
杜知安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別開眼，漫不經心地想，自己大約是話多了，多管閒事，向來不是什麼好習慣。
他又補了一句，權當給方才那番交淺言深找補：「行了，話我撂這兒了，愛聽不聽。瓶子的事，兩清了，我這就告辭——」
「杜大夫。」
時雍忽然喚住了他。
杜知安回頭。
那逸王臉上，那點周旋眾人的疏淡、那點裝模作樣的得意，此刻都不見了。他就那麼看著杜知安，目光裡頭是一種杜知安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認真的東西。
「方才那些話。」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些，「是頭一回，有人衝著我這個人說的。」
杜知安沒接話，他只當這又是哪門子的貴客客套，懶懶地等著下文。
「時雍。」那逸王卻忽然道。
「嗯？」
「我叫時雍。」他一字一頓，那雙總噙著笑的眼睛裡，認真得近乎鄭重，「不是『逸王』，不是『王爺』。時雍，你既看得見我這個人，總該……記得我的名字。」
杜知安愣了一下。
滿京城的人見了這位，搶著喚「殿下」「王爺」，巴不得把那個尊貴的封號嚼上千百遍。偏這人，繞過了那兩個字，把一個光禿禿的名字，鄭重其事地，遞到了他面前。
像是遞出一樣他自己都未必稀罕、卻沒人肯接的東西。
「……時雍。」杜知安鬼使神差地，跟著念了一遍。
那兩個字一出口，他便瞧見逸王——那個時雍——眼睛驟然亮了一下，亮得叫他莫名地，後頸竄起了那股熟悉的、不祥的寒意。
他有種預感。
這尊大佛，他怕是攆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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