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王時雍活了三十年,丟臉的事不是沒有,可丟得這麼徹底、這麼乾淨利落的,這還是頭一遭。
那一聲「住手」,究竟是怎麼從他嘴裡蹦出來的,他事後翻來覆去想了好幾日,也沒能想明白。他堂堂一個逸王,向來自詡風流倜儻、處變不驚,便是天塌下來,也能眼皮不抬地接著品他那盞茶。偏偏就栽在一個市井大夫手裡的一根針,逼得他當眾失了聲,那嗓子還走了調。更要命的是,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這些時日精心裝出來的病,連根帶土,一樣不剩,全給招了。
天可憐見,這事要是傳進京城那幫成天盯著他看笑話的紈絝耳朵裡,漂進那些對他芳心暗許的貴女耳朵裡,逸王殿下苦心經營了三十年的翩翩風度,怕是要在一夜之間碎成齏粉,往後連門都不必出了。
於是這幾日,整座逸王府都壓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低氣壓。
下人們個個提著心過日子,誰也摸不準,自家這位向來和氣、連罵人都嫌累的主子,怎麼忽然就成天黑著一張臉。看花,花不順眼,品茶,茶不是味,連最愛的那首曲子,聽到一半,都能讓他煩躁地一擺手,叫停。
整座王府裡,唯有一個人不怕。
「喲。」馮晏照舊摸上門來蹭茶,一屁股坐下,瞧見時雍那張陰沉沉的俊臉,嘖嘖稱奇,「我說你這幾日是怎麼了?這臉黑得,跟鍋底似的,誰惹著咱們逸王殿下了?」
「沒誰。」時雍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沒誰,你擺這張臉給誰看?」馮晏不緊不慢地剝著青梅,忽地慢悠悠補上一句,「我可聽說了,你這陣子,三天兩頭往城南跑?」
時雍撥弄棋子的手,一頓。
「城南那地界有什麼好玩的,值得你一個逸王降貴紆尊地往那兒鑽?」馮晏湊近了些,臉上那點看戲的神情藏都不藏,故意往曖昧處引,「莫不是……看上城南哪家的姑娘了?還是哪家的小哥兒?說來聽聽嘛,興許我還能替你牽個線。」
「閉嘴。」時雍一枚棋子重重拍在棋盤上,「我去城南,是為了——」
為了什麼?
時雍張了張口,竟一時語塞。
他總不能說,他是去找一個拿針嚇唬過他的大夫,討回那點被人踩在腳底下的顏面吧。這話要是說出去,比「我沒病是我胡謅的」還要丟人十倍。
「是為了?」馮晏眼睛一亮,催得起勁。
「……為民除害。」時雍把這四個字硬邦邦地拋出來,端起茶盞遮住了半張臉,「城南有個招搖撞騙的庸醫,欺世盜名,騙財害人。本王看不過眼,去會他幾回,遲早要拆穿他、砸了他那塊騙人的招牌。」
馮晏:「……」
馮晏盯著他看了半晌,忽地意味深長地「哦」了一長聲,那尾音拐了三道彎,要多曖昧有多曖昧:「原來如此,為民除害啊!逸王殿下,您可真是……心懷蒼生。」
時雍被那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沒好氣地別開臉。他懶得跟馮晏掰扯,反正他去城南,就是為了拆那姓杜的招牌。一定是,除此之外,不會有別的緣由。
大抵,是不會有的。
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時雍偶爾會冒出一絲連他自己都不肯細想的疑惑。
按說,他若真只是去踢館打假,被人識破了、認栽了,這趟買賣賠了本,往後不去也就罷了,犯不著還這麼惦記。
可他偏偏就是惦記。
那大夫拿針逼他時,眼底一閃而過的促狹,收針之後,那句涼颼颼、半點面子不留的揶揄,還有那人懶洋洋癱在椅子裡、嗑著瓜子、彷彿天塌下來都與他不相干的散漫模樣。這些畫面,三番五次地不請自來,在他腦子裡打轉,趕也趕不走。
跟他先前賴在安濟堂趕都趕不走,竟是一個道理。
時雍翻了個身,把這荒唐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他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因為他堂堂逸王頭一回栽了跟頭、咽不下這口氣罷了。他非得再去一趟,扳回一城,叫那姓杜的也嚐嚐當眾出醜的滋味,這心裡的疙瘩才解得開。
對,就是這樣。
他把這個理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擺弄了一宿,擺弄得自己都快信了。
於是隔日,他又去了。
這回時雍學了個乖,不裝病了。
裝病的下場他記憶猶新,那根針的寒光,這幾日做夢都還在眼前晃。他改了路數,這回他要堂堂正正地以一個「明察秋毫的主顧」的身分,去挑那姓杜的行醫的真把柄。
他倒要瞧瞧,這騙子除了拿針唬人、拿話噎人,到底還有幾分真本事。又是憑什麼,把城南這幫淳樸敦厚的人哄得對他死心塌地、深信不疑的。
他存了滿肚子的找碴心思,一路到了安濟堂,卻在門口,頓住了腳。
堂裡正在看診,他沒急著進去,就立在那半開的門邊。
看診的是一對母子,那婦人衣衫洗得發白,補丁疊著補丁,懷裡抱著個約莫三四歲、燒得小臉通紅、蔫蔫直哼哼的娃娃。婦人一臉急出來的汗,戰戰兢兢地問:「大夫,大夫,我家娃這燒……要不要緊?您給好好瞧瞧,多少藥錢,我……我這就去湊……」
時雍冷眼瞧著,心說,來了。
接下來的戲碼,他幾乎已能一字不差地預演出來:那死要錢定要照著「看人下菜」的老做派,對這付不起錢的窮婦人愛搭不理、草草打發;或是乾脆趁人之危,變著法子訛上一筆藥錢。到那時,他便能名正言順地站出來,當著滿堂的面,揭穿這「黑心庸醫」的真面目。
踢館的台詞他在心裡演練了一遍遍,字字鏗鏘,今日一定能夠給這姓杜的一點顏色瞧瞧。
那杜大夫慢條斯理地給娃娃搭了脈,看了舌苔,又翻了翻眼皮,那動作,竟比時雍想像中仔細得多。半晌,他撤回手,仍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燒是急了些,不打緊,風寒入了裡,發出來就好。」
說著,他起身踱到藥櫃前,稀稀疏疏地抓了幾味藥,包好,擱到那婦人面前。
那婦人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布包,一層一層揭開,裡頭是幾枚磨得發亮的銅板,還有……兩顆雞蛋。她紅著臉,訥訥道:「大夫,我……我這就這些,先、先給您墊上,剩下的藥錢,我、我過幾日一定……」
時雍在門外,屏住了呼吸。
來了,他想,看你怎麼說。
杜大夫瞧了一眼那布包,又瞧了一眼那婦人,慢悠悠地,把那布包連同雞蛋,一道推了回去。
「拿回去。」他說。
那婦人愣住了:「大夫,這……」
「藥錢免了,」杜大夫已經轉身回了座,擺擺手,一臉「別煩我」的不耐,「這幾味藥不值什麼錢。娃娃的藥,一日兩回,飯後溫服,別貪多。三日後若還不退燒,再抱來。」
頓了頓,他又補上一句,語氣硬邦邦的,聽著卻分明是刀子嘴豆腐心:「下回娃娃不舒坦,早些抱來,別硬扛。扛壞了,可就不是幾味藥的事了。」
那婦人千恩萬謝,抱著娃,捧著那幾味白得的藥,離開了。
時雍站在門外,半晌,沒能挪動腳步。
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每一回來,診金加倍,那杜大夫看他的眼神,冷得跟三九天的井水一樣,彷彿他這一身綾羅綢緞,礙了他的眼。
可方才,還是這個人,還是這雙懶洋洋、看誰都嫌煩的眼睛,對著這對付不起錢的窮苦母子,竟是另一副光景。藥白給,錢不收,臨了還要嘴硬地叮囑一句「別硬扛」。
時雍立在門邊,只覺得腦子裡那團糾纏的東西,霎時通了。
那守財奴的帳本,原來另有一套算法。
他先前不管怎麼看,都當這姓杜的是個唯利是圖、看人下菜的市儈。此刻才明白,自己這些日子被加倍收去的那些診金,那些被冷臉、被宰割的冤枉錢,多半就一筆一筆,填進了方才這樣的窟窿裡。
富人多掏的那一份,養著的,是窮人這頭白給的藥。
他大張旗鼓地跑來,要拆這人的招牌、揭這人的老底,可這人,哪有什麼老底。
這人把賺來的、被他自己罵作黑心的銀子,就這麼不聲不響地,一筆一筆散了出去。連句邀功的話都沒有,反倒板著張臉,活像施捨的不是他、欠人情的倒是他自個兒。
時雍那套「踢館打假、為民除害」的滿腔義憤,到這一刻,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熄得乾乾淨淨,連半點火星子都不剩。他興沖沖跑來砸招牌,砸到跟前才發覺,這招牌底下,是塊他怎麼也下不去手的硬東西。
時雍最終沒有邁進那扇門。
他在門外站了很久,久到堂中那位大夫看完了一個又一個病人,也始終沒發覺門邊還杵著這麼一號心思百轉千回的貴客。
他就那麼看著,看那人懶懶地搭脈、懶懶地寫方,對著富戶冷臉、對著窮人嘴硬,分明是副菩薩心腸,卻偏要把自己活成一個怕麻煩、愛偷懶、滿身銅臭味的市井大夫。
明明……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卻偏要藏得這麼深,深到差一點,連他都被那層懶散刻薄、唯利是圖的殼子,騙了過去。
時雍心裡頭某個連他自己都不曾留意過的角落,毫無預警地,裂開了一道縫。有什麼東西,正順著那道縫,悄沒聲地往裡頭鑽。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他只知道,此刻看著那個人的眼神,跟方才氣沖沖進門時,已經全然不一樣了。那一直被他粗暴地、固執地歸進不爽不甘心、非要扳回一城的東西,在這一刻,悄悄變了質。
「站門口堵著做什麼?」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把時雍從失神裡撈了回來。
他這才驚覺,不知何時,堂中的病人已散了大半。那杜大夫歪在椅子裡,端著他那盞涼茶,似笑非笑地朝門邊看過來,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臉上。
「進來看病,就排隊掛號。不看病,」杜知安拿茶蓋撥了撥浮葉,慢條斯理,「就別擋著光。我這小本生意,靠的就是這點天光,您這一身富貴,杵在門口,黑壓壓的,擋得我這堂裡都暗了三分。」
換了往日,被這麼不軟不硬地擠兌一句,時雍少不得要擺出他那套踢館的架勢,挑眉冷笑,回敬幾句,順帶把先前憋的那口氣討回來。
可今日,他張了張口,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尖酸的、找碴的話,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方才那一幕還在眼前,白給的藥,推回去的雞蛋,那句嘴硬的「別硬扛」。這些畫面堵在他喉嚨口,把他那點挑釁的氣焰,壓得死死的。
「……沒什麼。」最終,他只低低地說了這麼三個字,「我這就走。」
說完,他竟真的轉身要走。
這下,輪到杜知安愣住了。
他放下茶盞,狐疑地、上上下下地把時雍打量了一番,活像在端詳一味突然變了藥性的藥材。這位陰魂不散的找碴貴客,今日這是怎麼了?沒裝病,沒挑刺,沒陰陽怪氣,被他擠兌了一句,竟連半句嘴都不還,蔫頭耷腦地說走就走。
太不對勁了。
杜知安甚至下意識地職業病般地想:這人莫不是,真生了什麼病?
「喂,」鬼使神差地,他在那道背影後頭開了口,「你——」
時雍腳步一頓,回過頭。
兩人的目光,在那半開的門邊,撞了個正著。
杜知安原想問點什麼,話到嘴邊,又覺得自己多此一舉。他一個巴不得少管閒事的大夫,操這份心做什麼。於是那句話拐了個彎,到底還是落回了他最熟悉的軌道上:
「……往後沒病,就別老往這兒跑了,我這醫館,不是給人閒晃解悶的茶館。」
時雍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裡,往日的挑釁與算計都不見了,只餘下一種杜知安看不懂的、近乎溫柔的東西。
「那可說不準。」他答得不疾不徐,唇角彎著,「興許,哪日我就真生了病,非你不可了呢?」
說罷,他便轉身,沒再驚動任何人,默默離開了安濟堂。
留下杜知安捏著茶盞,對著那扇空蕩蕩的門,莫名其妙地,後頸又竄起了那股熟悉的寒意。
時雍出了安濟堂,沒急著上車。
城南的市井,這個時辰正熱鬧。他負著手,沿那條窄街慢慢踱著,任由叫賣聲、食物香、人來人往從身邊淌過。他這一身富貴,走在這滿是補丁與煙火氣的街上,本該格格不入,可不知怎麼,今日他竟半點沒覺著礙眼,反倒踱得比平日還從容幾分。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方才那一幕的那對母子。
走著走著,他在街角那間藥行門前,停了下來。
他喚來一路跟在身後的阿福,低聲吩咐了幾句,又遞過去一錠遠超尋常的銀子:
「方才安濟堂出來那對母子,還有……往後再有來安濟堂,付不起藥錢的,你暗中替他們把錢補上。記到那杜大夫的帳上,只說是個尋常善人捐的,旁的一個字都別提。」
阿福愣了愣:「殿下,這……要不要告訴那位杜大夫,是您——」
「不必。」時雍打斷他,難得地,他唇角那點向來掛著的、漫不經心的笑意,這會兒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一個字都別讓他知道。」
昨日還要拆人招牌的打假鬥士,今日已在替那塊招牌悄悄填窟窿——他可不想讓那個人,把他也歸進冤大頭那一類裡去。
至於到底為什麼不想,時雍負著手,慢悠悠地踱上車駕,難得地沒有再去深究。
有些事,他大約還沒做好深究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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