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知安活了大半輩子,立過的志向只一個:少幹點活。
聽著沒出息,可真要貫徹起來,這志向比那些建功立業、光耀門楣的宏圖大願都難守。旁人的志向是越使勁越靠近,他這個偏偏倒著走,越有本事,越甩不脫活。
而杜知安這輩子最大的倒霉,恰恰就在於:他是真有本事。
城南這一帶,提起安濟堂的杜大夫,那是出了名的神。
杜大夫藥配得神,同一個病,同一張方子,旁的大夫抓出來慢慢悠悠地不見效,到了他手裡,藥下去就見好,快得叫人咋舌。他病看得準,多少人這兒疼那兒悶,求遍了滿城名醫也問不出個所以然的怪症、纏了多年扯不斷的舊疾,一抬進安濟堂,他三指往腕上輕輕一搭,往往就能把那藏在最深處的病根,一句點破。
這份眼力,這份對藥性火候的拿捏,擱在別人身上,早該開宗立派、懸壺濟世,把銀子賺得堆山填海了。
可你要真信了這名頭,抬著個眼看就要斷氣的急症危症登門,那是要碰一鼻子灰回去的。
這位杜大夫的招牌底下,藏著一條誰都沒明說、卻人人心知肚明的規矩:他這兒,只接不急的病。今日不治、拖到明日治也誤不了事的,他接;換個大夫也照樣治得了的,他接。獨獨那種拖一刻便要鬧出人命、非得他豁出去搶的,他從不沾手。
偏生這位活神仙,把這一身能耐天的本事,通通使在了一門高深學問上:怎麼才能少看一個是一個。
這醫館,是師父留下的。師父走得早,把這攤子連同滿屋藥材,一股腦兒塞給了他。論心,杜知安巴不得一把火燒了招牌,落個清閒。奈何一來,人總得吃飯,二來——
罷了,二來的事,他向來不去想。
橫豎這醫館他是接了,接得一百個不情願,於是擰著性子,琢磨出這麼一套世上獨一份的營生路數。能拖到明日的病,今日絕不沾,一句話能打發的,絕不多搭半句。窮苦人家上門,他分文不取,藥也白搭,倒不全為著心善,多半圖個「快快看完快快清淨」。至於那些個穿金戴銀、身上一根毫毛的毛病也沒有、純粹閒得發慌跑來折騰他的富戶嘛——
「加倍收。」
杜知安一面嗑著瓜子,一面把這畢生心得,傳授給身邊的小藥童,「人哪,越有錢越惜命,越惜命越愛沒病找病。這號主顧,你越攔著不給他看,他越覺著你深藏不露;你越是宰他的銀子,他越覺著這錢花得值。橫豎都是上門來撒銀子的,那便多收他些,叫他撒得稱心,咱也落個實惠。」
小藥童阿茶聽得一愣一愣,似懂非懂地點頭:「那……要是哪天來了個又有錢、又難纏、還偏偏甩不掉的呢?」
杜知安呸了一聲,吐出一片瓜子皮,慢悠悠道:「天底下哪有那等本事的人,富貴閒人圖的就是個新鮮,三天熱乎勁兒一過,自然把你這小廟忘到腦後,另尋樂子去了。」
——往後阿茶每每回想這句話,都深深覺著,自家師父那一身出神入化的醫術裡,獨獨沒修出半分鐵口直斷的本事來。
打他這話落地沒幾日,那個「又有錢、又難纏、還偏偏甩不掉」的,就上了門。
這人,杜知安頭一回見著,是留了點印象的。
衣著講究得過了分,料子是頂尖的料子,身段是挑不出錯的身段,往堂中一立,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我打娘胎起就沒受過半點委屈」的金貴氣。
這種人,城南偶爾會誤進一兩個,多半是哪家的公子哥兒,尋花問柳尋到了這片兒,或是吃壞了肚子、扭了腳,捏著鼻子來瞧一回,瞧完便再不肯踏進第二趟。
這一位,也跑不出這個套。
他來瞧的,是腕子酸。
杜知安當時搭著脈,差點沒笑出聲。好端端一個壯實得能開硬弓的大活人,脈象沉穩,五臟六腑齊整得能照著畫醫書,哪兒有半點病的影兒。所謂腕子酸,練幾筆字練出來的,這也好意思叫病?
說穿了,就是個錢多燒手、閒得發慌的紈絝。
這種主顧杜知安見得太多,生在錦繡堆裡,這輩子最大的苦楚,約莫不過是今兒該披哪件錦袍、簪哪枝花。真把他扔去挑一日水、扛一日米,手腕才知道「酸」字怎麼寫。偏這號不知人間疾苦的,最愛把一星半點的不適當天大的事供著、寵著,再煞有介事地花大價錢來瞧。
值當嗎?巴巴跑這一趟、撒二兩銀子,就為聽他一句「沒病」?
杜知安遵著「快打發快清淨」的鐵則,三兩下給他下了回去睡覺的醫囑,心想這冤大頭交完那筆加倍診金、再被阿茶用「沒病就是報喜」的渾話一噎,臉皮再厚,臊也該臊得不會再來了。
那貴客當時的臉色,確是精彩,又惱又憋屈,到末了,不知怎的竟自個兒給氣笑了,撂下銀子,拂袖就走。
杜知安樂得清淨,當場就把這號人物丟到了腦後。
不過一個閒得發慌、有錢沒處撒的富貴閒人罷了。瞧過一回圖個新鮮,往後絕不會再來——這是杜知安行醫多年,顛撲不破的鐵律。
那貴客,隔了一日,又來了。
這回說的是頭暈。
杜知安搭脈,那脈穩當得能去校場上比武,他懶懶道:「沒事,睡飽些就好。」
那貴客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盯著他:「杜大夫就搭這麼一搭,便斷我沒事?我聽聞真正的杏林聖手,望聞問切,缺一不可。怎的到了杜大夫這兒,連問都懶得問上一句?」
話裡帶刺,分明是衝著找碴來的。
換個別的大夫,被貴客當面這麼下臉子,少不得賠著笑解釋,引經據典自證一番。杜知安卻只慢悠悠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您要望,我望了——印堂發亮,氣色紅潤,比我還壯。您要問,我問了——您方才上臺階一步邁兩級,氣不喘臉不紅。這還用得著探第二回脈?您這哪是來看病的,是來踏青的。」
一席話噎得那貴客半晌作聲不得,又是那副羞憤交加的神情,丟下加倍診金,走了。
杜知安想:可算走了。
第五日,又來,這回是心口悶。
第八日,再來,這回是夜裡睡不安穩。
第十一日,胸口針扎似的疼。
……
杜知安行醫這些年,裝病逃徭役、裝病訛銀子、裝病博同情、裝病躲親事的都見過,獨獨沒見過,裝病純粹是為了上他這兒挑刺找碴、還倒貼加倍診金的。
最叫人哭笑不得的是,這人裝病的本事,實在不入流。
今日說頭暈,問他幾時暈,怎麼個暈法,他能眼神飄忽地當場現編出三套互相打架的說辭;明日說心口悶,杜知安存心逗他,往那「病處」一按,他「嘶」一聲喊疼,偏按的根本不是心口的地方。
杜知安一面祭出他那套爐火純青的「太極推手」:
能拖就拖:「您這症啊,還得再觀察些時日」,打發了今日。能推就推:「不打緊,回去多喝熱水」,送走了明日。能敷衍的,絕不認真。
一面在心裡,一日比一日納悶:這人到底圖個什麼?
不是沒往深處想過,這貴客出手闊綽,談吐不俗,分明是哪家有頭有臉的公子。京城那麼多名醫聖手,太醫院那麼多御醫,哪一個不比他這城南小館體面?這位倒好,放著陽關大道不走,偏要三天兩頭擠到他這條獨木橋上,排著隊,撒著加倍的冤枉錢,就為了來陰陽怪氣他兩句。
最教杜知安想不通的是,這人每回來,都端著一副「我倒要看你怎麼唬人」的找碴架勢,挑刺挑得義正辭嚴。可每回被他三言兩語噎回去、攆出門時,那人非但不惱,腳步還拖拖拉拉的,活像捨不得邁出那道門檻。
杜知安瞧著那道又一次賴到打烊才肯挪窩的背影,在心裡頭,無聲地長嘆了一回。
這位爺,究竟是來拆他招牌的,還是來給他捧場的,他是真有點分不清了。
阿茶湊過來,壓低了嗓子:「師父,那位爺今兒個又來了,這都第幾回了……您說他到底什麼來頭?」
「管他什麼來頭。」杜知安把帳本往桌上一撂。
難得地,那守財奴的眼底,掠過一絲微妙的掙扎。
「……來頭再大,他那加倍的診金,倒是給得爽快,我看應該是散財童子吧。」
阿茶:「……」
阿茶心想,自家師父這道德的底線,約莫是教那一筆一筆的加倍診金,給悄沒聲地,啃酥了。
這日那貴客來得格外起勁。
進門就捂著胸口,眉頭擰得有模有樣,那演技比前幾回精進了不止一籌:「杜大夫,今日這疼可不比往常,針扎似的,一陣一陣,邪門得很。我遍尋京城名醫,竟無人能道出個所以然來,杜大夫醫術通天,想必,瞧得出個門道?」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杜知安抬眼,總算正正經經把他打量了一回。那貴客唇邊噙著一抹勝券在握的淺笑,眼底卻亮得灼人,分明是篤定了他這疑難雜症誰也診不出,就等著看他這神醫當場露怯、現了原形。
合著前頭那些頭暈心悶,全是鋪墊,這位爺今兒個,是來下戰書的。
杜知安心裡頓時透亮,這人壓根不信他是什麼神醫,多半當他是個招搖撞騙、坑蒙拐騙的江湖郎中,這才變著花樣來抓他的馬腳,要當眾揭了他、好砸他這塊招牌。
換個愛惜羽毛的大夫,這會兒怕是要慌了手腳。
杜知安不慌。
杜知安只覺得,煩。
他是真不想再陪這位爺把這齣戲演下去了,陪一個壯得能空手搏虎的人演「胸口針扎」,這活兒,比給真病人看病累上十倍。
也罷,既然這位爺自個兒送上門,還主動點了「針」這個字,那就別怪他不講情面了。杜知安心裡盤算得明明白白,這人軟硬不吃,攆又攆不走,跟他講道理是半點用處沒有。倒不如趁今日這齣戲,將計就計,狠狠嚇他一回,叫他親身嚐嚐這神醫的厲害,曉得在他安濟堂裡裝病,是要拿肉去換的。
一勞永逸,再清淨不過。
主意打定,杜知安慢條斯理地起了身,自袖中抽出一管銀針,指尖輕輕一撚,那針在燭火下泛起森森寒光。他衝那貴客和煦地笑了笑,那笑裡,頭一回藏了點別的東西:
「針扎似的疼?這好辦。」
那貴客眼神一凝:「……怎麼個好辦?」
「以針引針,以痛克痛。」杜知安捏著那枚針,慢悠悠踱到他跟前,嗓音溫柔得能擰出水來,「您這病邪,淤在經絡裡頭,尋常湯藥引它不出,非得用針,一點一點把它『請』出來不可。」
那貴客的目光,黏在那枚明晃晃的針上,挪也挪不開:「……怎麼個請法?」
「不難。」杜知安像是在認真斟酌,眉頭微蹙,「就在您這胸口痛處,下幾針罷了。起先我想著三五針也就夠了,可您這病拖了這些時日,邪氣淤得深,淺了怕引不動。這麼著吧,穩妥起見,先下七針探探路,不夠,再添。」
「七……七針?」
「深淺嘛,」杜知安恍若未聞,自顧自伸出拇指與食指,比出一段絕不算短的長度,在燭火下慢慢一亮,「約莫,這麼些,得穿透皮肉,直抵那淤結的病根,才引得動。您放心,我這手底下穩,斷不會扎偏,頂多事後疼上個七八日,吃睡都不大利索,這也是去根必經的,值當。」
堂中一靜。
那貴客的臉,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方才那副勝券在握,垮了下來。他盯著那枚針,喉結不易察覺地滾了一滾,到底還嘴硬:「我這……方才那一陣疼,似乎、這會兒,倒是緩了些……不勞杜大夫費心了。」
「緩了?」杜知安針尖不退,笑意反倒更深,「病去如抽絲,哪有這麼快就緩的?依我看哪,這是病邪見了針,往深處躲了。醫書上管這個,叫『迴光返照』,最是兇險不過。眼下更得趁它沒站穩腳跟,趕緊扎,斷不能放它跑了。來,把衣襟解開。」
那貴客按住衣襟的手,緊了一緊:「……今日天色也晚了,杜大夫想必也乏了,要不、要不,改日再說?」
「改日?」杜知安搖頭,一臉「您這是拿性命開玩笑」的痛心疾首,「您這病邪正盛,拖一日深一日。今日七針能除的,拖到明日,就得翻著倍地扎了。您是要七針,還是要十四針?」
那貴客張了張口,竟一時語塞。
「再者,」杜知安不緊不慢地補上一刀,作勢又自袖中抽出第二管銀針,與頭一管並在一處,森森兩道寒光交相輝映,「您胸口這幾處要穴,位置最是刁鑽,尋常大夫見了都不敢輕易下手,也就我敢替您扎這一回。您今日可算祖上積德,錯過這村,往後再想尋這手藝,可就難嘍。」
「……杜大夫。」那貴客終於繃不住了,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按著衣襟的手攥得發白。
那副要扎不扎、想逃又逃不開的窘態,哪還剩半分先前下戰書、揚言要砸人招牌的氣派。
可惜,杜知安壓根沒打算給他斟酌的工夫。
「您別怕。」嘴上安撫著,手底下半分不慢,捏針的指尖穩穩一轉,針尖一調,明晃晃直指那貴客胸口,「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忍這一下。」
話音未落,他作勢便要落針,那一點寒芒挾著風聲,眼看就要破衣而入——
「住手——!」
那貴客到底沒能繃住最後那點矜貴公子的體面,慌得一把攥住了杜知安的手腕,聲音都變了調,一聲走了音的尖叫衝口而出:
「住手!我沒病!我沒病!杜大夫手下留情,是我胡謅的,我根本就沒病!」
堂中霎時鴉雀無聲,連門口探頭看熱鬧的阿茶,都被自家師父這雷霆手段、和那位貴客破了功的一嗓子,驚得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杜知安瞧著那隻死死攥著自己手腕、還在微微發顫的手,又瞧瞧那位面紅耳赤、囂張氣焰被一根針嚇了個精光的貴客,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成了。
這位爺嚇成這副模樣,今日這一嚇,總該夠本了。從今往後,安濟堂的門檻,諒他也不敢再踏一步。
杜知安這才不慌不忙地收了針,由著對方攥著自己手腕,慢悠悠地、似笑非笑地開了口:
「您瞧,這不就對了。」
那貴客攥手腕的力道一鬆,像是這才回過神,意識到自己方才那一嗓子,把這些時日精心裝出來的病,連根帶土,全招了出去。他臉上那點紅,一路燒到了耳根。
「我行醫這些年,」杜知安施施然把銀針收進袖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裡那股涼颼颼的揶揄半分不掩,「裝病的見得多了,裝得有您這麼……鍥而不捨的,倒是頭一個。頭暈、心悶、睡不安穩、針扎似的疼,您這一樁樁一件件,編得也是辛苦。」
頓了頓,補上致命一刀:「往後若還想來,不必再費這個心思了。安濟堂的針可不挑病人,真病假病,扎下去,一樣的疼。」
馬腳沒抓著,自個兒裝的那身假病,倒先被一根針嚇得一五一十抖了個乾淨,還險些為著圓那個謊,白白挨上幾針。這位爺今日這趟踢館,可謂偷雞不成蝕把米,輸得乾乾淨淨,連條底褲都沒給自己留下。
杜知安心想:這下,總該知難而退,再不登門了吧。
那貴客維持著按住衣襟的姿勢,怔怔地盯著杜知安看了好半晌。那張俊臉上的窘迫,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換上來一種杜知安實在說不上來的神情。
像是賭輸了,卻意外地,半點不惱。又像是砸場子砸到一半,忽然發覺對家是塊真材實料的硬骨頭,那股志在必得的找碴勁兒,便沒來由地變了味。
「……好。」良久,那貴客忽然低低笑出聲來,那雙原就生得極好的眼睛,這會兒亮得近乎灼人,「好個杜大夫。」
杜知安後頸,沒來由地竄起一股寒意。
他行醫多年,閱人無數,自認看人極準。眼前這位的眼神,他認得——
那是市集上的小娃娃,頭一回瞧見了心心念念的糖人時,那種眼睛黏上去就挪不開、賴定了、非弄到手不可的眼神。
只不過,這位爺眼裡那塊「糖人」……
怎麼瞧,怎麼像是他自己。
完了。
杜知安望著那道終於心滿意足、揚長而去的背影,平生頭一回,對自己那條「富貴閒人三天熱度」的行醫鐵律,起了疑。他甚至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位爺非但不會走,往後,怕是要把安濟堂這道門檻,活活踏出一條溝來。
阿茶飛快地扒拉著算盤,獻寶似的湊上前:「師父師父,那位爺今兒個又留下二兩!這個月光是他一人,就……」
「閉嘴。」杜知安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破天荒地,連這筆到手的加倍診金,都沒能讓他高興起來。
他這輩子的志向,總共就一個:少幹點活,過幾天清淨日子。
怎麼就,這麼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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