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番外二、秋雨記

北境的秋，來得總比旁處早些。

那一日午後，天還好端端的。日頭懶懶掛在西邊，把營外那片草原曬成一片暖黃，風裡帶著草木將枯的氣味，不冷不燥，是難得的好天氣。

霍長淮拉著墨卿，在營外閒走。

說是閒走，其實是他硬把人從帳裡拽出來的。軍師這人一坐到案前就生根，不拖一拖，能對著那堆竹簡耗到天黑。霍長淮看不過眼，尋了個「陪我走走消食」的由頭，連哄帶拉地把人弄了出來。

可這人到底改不了，出了帳，手裡還抱著一摞東西，巡防的圖、發往各營的排班，還有幾封替不識字的弟兄代寫、要托人捎回鄉的家書。走著走著，便又絮絮叨叨地說起公務。

「……北營那道新修的拒馬，間距還是寬了半步。微臣昨日去看過，回頭得讓王統領再收一收。還有東邊的暗哨，入了秋，草矮了，藏不住人，位置得往林子裡頭挪……」

霍長淮跟在他半步之後，半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在看人。

墨卿側著臉，眉眼在秋陽底下顯得格外柔和。說公務的時候他總是這副模樣，神情專注，語速不疾不徐，一件一件理得清楚。霍長淮看慣了他在議事帳裡那副凜然樣子，可這會兒沒有旁人，這人說著說著，眼角眉梢都是鬆的。

「大人在聽嗎？」墨卿忽然回頭。

「聽著呢。」霍長淮忙不迭點頭，「拒馬、暗哨，我都記下了。」

墨卿瞇起眼，顯然不信。可他也沒拆穿，只哼了一聲，轉回去繼續走。

「大人記下便好，微臣回頭，是要考的。」

霍長淮在背後偷偷笑了。

就這麼走著，走到草原的邊上，風忽然大了起來。起初還只是一陣，捲著草浪，呼啦啦地掠過去。霍長淮抬頭看了一眼天，方才還亮堂堂的西邊，不知什麼時候壓上來一大片烏雲，黑沉沉的，來勢洶洶。

「……要下雨了。」他皺眉，「愛卿，回吧。」

話音未落，那雨就砸了下來。豆大的雨點密得連成一片，眨眼的工夫，兩個人就濕了大半。北境的秋雨涼得刺骨，澆下來像一盆冰水。

更糟的是風，一陣狂風卷過來，墨卿懷裡那摞東西嘩地一下被掀了個七零八落，圖紙、排班、家書，全被風捲著往草地上飛。

「微臣的東西——！」墨卿想都沒想就追了出去。

那些是公務，是弟兄們的家書，是他一筆一筆寫下、一張一張理好的東西。他在雨裡彎著腰，深一腳淺一腳地追，撈起一張，又有兩張被風卷遠。雨水順著鬢髮往下淌，糊了滿臉，他抹一把，繼續撿。

霍長淮站在原地，看著他在傾盆大雨裡狼狽追撿的背影，眉頭一下擰緊了。

這人。

平日裡勸他「別逞強」「身子要緊」「大人不是瓷做的、也經不起這般折騰」的，是這個人。如今自己一身濕透，在冷雨裡吹著風，為了幾張紙跑得跌跌撞撞，也是這個人。

「墨卿！」他朝軍師大喊。

霍長淮幾步衝過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要撿了！」

墨卿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手裡還死死攥著撿回來的那幾張，「大人，還有幾張，弟兄們的家書……」

「家書能再寫，你病了誰替你寫。」霍長淮不由分說，攥著他的手腕就往回拖，「人比那幾張紙金貴！走！」

墨卿還想掙，可霍長淮的力氣比他大得多，那隻手攥得死緊，由不得他。被拖著踉踉蹌蹌跑了兩步，他到底回頭望了一眼那些飛遠的紙。

「……改日讓人去尋。」霍長淮頭也不回，「尋不著，我賠弟兄們新的，走！」

兩個人冒著雨，深一腳淺一腳往營裡奔。雨太大了，砸在臉上生疼，眼睛都睜不太開。霍長淮一手攥著墨卿，一手替他擋著些風雨，自己倒成了那個迎著風口的。跑回將軍帳的時候，兩個人都成了落湯雞，渾身上下，沒一處是乾的。

帳簾一落，隔開了外頭的瓢潑大雨。

霍長淮先騰出手去點炭盆。秋雨一下，帳裡也涼，他手忙腳亂地撥旺炭火，又回身去扒墨卿身上的濕衣。

「快脫了，這麼濕，凍著了。」

墨卿還抱著那幾張被淋得透濕、墨跡都暈開了的紙，怔怔地看著。霍長淮一把奪過來，往案上一擱。

「都濕透了，看也沒用了。」他三兩下替墨卿解了衣帶，把那身濕冷的外袍中衣一層層剝下來，「先暖身子。」

自己也俐落地脫了。

兩個人光著上身湊到炭盆前烤火，濕髮上的水珠順著脖頸往下淌，炭火一烘，渾身的寒意被一點點逼出來，皮膚上騰起一層薄薄的白汽。

霍長淮一邊烤著，一邊唸他。

「愛卿，你說你。」他拿了塊乾布，一下一下替墨卿擦著濕髮，語氣裡是壓不住的心疼，「一身濕透了，還在外頭吹風淋雨，為了幾張紙，跟什麼似的追，萬一凍出個好歹怎麼辦。北境的秋雨涼成這樣，你又向來畏寒，今晚要是發起燒來——」

墨卿任他擦著頭髮，聞言卻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大人這是杞人憂天了。」他語氣篤定，帶著那麼點自得，「微臣自打入了這軍營，這麼多年下來，除了入冬那陣子怕冷些，可從沒病過。一場秋雨而已，淋不壞微臣的。」

霍長淮擦頭髮的手頓了一下。

「……從沒病過？」

「從沒病過。」墨卿點頭，理直氣壯，「微臣的身子骨，沒大人想的那麼嬌氣。」

霍長淮盯著他看了兩眼，到底沒再說什麼，只把那塊布往他頭上又揉了兩把。

「但願如此。」

烤了一會兒，身上的水汽乾了大半，可那股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涼，一時半刻褪不盡。墨卿光著身子，被炭火烘著正面，背後卻還涼著，不自覺地縮了縮肩。

霍長淮瞧見了，起身去翻自己的衣箱，抖開一件乾的中衣。

「來，先穿我的，你那些都濕透了，得晾。」

他替墨卿披上，那衣裳是按他自己的身量裁的，罩在墨卿身上空空蕩蕩，肩線垮到了臂彎，袖子長出一大截，把那雙手都蓋了進去。墨卿抬起手，那袖子晃晃蕩蕩地垂著，露不出指尖。

霍長淮看著，沒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大人笑什麼。」墨卿瞪他。

「沒什麼。」霍長淮替他把領口攏了攏，指腹擦過他還沒乾透的脖頸，「愛卿穿我的衣裳，倒像個沒長開的小子。」

墨卿哼了一聲，沒理他，可那露不出來的手，在袖子裡攥了攥。

「大人自己呢？衣裳都給了微臣。」

「我天生體熱，不怕的。」霍長淮隨手又扯了件單衣披上，把人往榻邊帶，「來，上榻，我抱著你暖一暖。再烤下去，這炭也不頂事。」

墨卿難得沒拌嘴，由著他拉上了榻。兩個人鑽進被裡，霍長淮把人攬進懷裡，墨卿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那一身涼意慢慢被他的體溫焐熱。霍長淮的下巴擱在他濕漉漉的髮頂，手臂環著他，一下一下輕輕地拍。

「暖和些了沒？」

「……嗯。」墨卿應了一聲，聲音裡已經帶了點睏意。

被體溫一裹，又烤了半天火，墨卿那繃了一整日的勁慢慢鬆了下來。霍長淮懷裡很暖，心跳一下一下穩穩地撞在他後背上。雨還在帳外嘩嘩地下，那聲音被隔在外頭，反倒襯得帳裡格外安寧。

墨卿的眼皮一點一點沉下去。

「大人……那些家書……明日……記得讓人去……」話沒說完，尾音就散了。

「知道了，知道了。」霍長淮把他攏得更緊些，「睡吧。」

不一會兒，懷裡的人呼吸就勻了。

霍長淮低頭看著他，墨卿睡得很沉，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平日那張總繃著的臉這會兒全鬆開了，連眉頭都是平的。穿著他的衣裳，縮在他懷裡，整個人軟乎乎的。

霍長淮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了從前，他病著的時候，也是這樣被人守著的。發燒、咳血、昏迷不醒，是這個人一勺一勺餵藥、一夜一夜守榻，把他從鬼門關前生生拽回來。那時候守著病人的，是墨卿。

他伸出手，想替墨卿把垂到臉頰的一縷濕髮撥開，指尖一碰到那額頭，霍長淮的動作停住了。

燙的，不是炭火烘出來的那種暖，是從裡頭燒上來的，燙得不對勁。他輕輕把手覆在墨卿額上，又探了探頸側，錯不了，起熱了。

「……從沒病過。」霍長淮對著那睡臉嘀咕，又是好氣又是心疼，「逞強。」

他沒吵醒墨卿，只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掖到他下巴，然後伸長手，去搆案上的水壺。

今夜，怕是有得忙了。

「軍師大人是著了涼、發起燒了。」

軍醫收回搭脈的手，又探了探軍師的額頭，沉吟道，「淋了雨又吹了風，寒氣入體，加上軍師大人本就畏寒，底子虛，這才燒得這般急。不是大症候，下官開幾帖發汗去寒的藥，喝上兩日，發透了汗，燒退了便好。只是這兩日，得有人守著，勤換帕子、勤餵水，莫教燒得太狠。」

霍長淮站在榻邊，聽完點了點頭，「藥派人去煎，守著的事，不勞旁人，我來。」

軍醫應聲告退，帳裡只剩下榻上燒得迷糊的人，和守在一旁的將軍。

入夜，墨卿果然燒得厲害。起初還只是燙，到後半夜整個人都燒糊塗了，臉頰紅得不正常，呼吸又急又淺，身子陣陣發抖。霍長淮打了盆涼水，擰了帕子，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敷額頭，涼了就換，換了又涼。

那雙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手，這會兒笨拙得很。擰帕子擰不乾，水順著手腕往下淌；餵水餵不進，灑了墨卿半邊衣領。他急得滿頭是汗，比自己受傷的時候還慌。從前都是墨卿照顧他，動作那樣輕、那樣穩，一碗藥能餵得一滴不灑，輪到他自己上手，才知道有多不容易。

「愛卿，喝口水。」他扶起墨卿的頭，把碗沿抵到他唇邊，「就一口。」

墨卿燒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睜半閉，焦距都對不上。可他就著那碗沿含糊地嚥了一口，又偏過頭去，不肯再喝。

「……不喝……」他皺著眉，聲音又軟又黏，全沒了平日那股清冷凌厲，「苦……」

「這是水，不苦。」霍長淮哭笑不得，「乖，再喝一口。」

「不要……」墨卿往被子裡縮，「長淮……」

霍長淮的手一頓。

迷迷糊糊裡，這人喊的是他的名字。平日清醒的時候，墨卿總是一板一眼地喚他「大人」「將軍」，要哄到了極處才肯漏出一聲「長淮」。這會兒燒糊塗了，倒一聲一聲叫得自然。

「在呢，」霍長淮放軟了聲音，「我在。」

墨卿像是聽見了，伸出手在被子上摸索。那隻手從過長的袖子裡探出來，抓住了霍長淮的衣袖，攥得死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沒了。

「……別走。」

「不走，哪兒都不去。」

「抱……」墨卿扯著他的袖子往自己這邊拽，力氣不大，卻拽得執拗，眉頭皺著，帶著點哼唧，「長淮，抱我……冷……」

霍長淮的手，僵在了半空。

這人，這是在跟他撒嬌。

霍長淮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確認了好幾遍，還是覺得不太真實。

跟在墨卿身邊這麼多年，賀延的血、京城的死局、別院那一夜，什麼樣的墨卿他沒見過。可眼前這個，他是頭一回見。那個冷著臉訓人、一個眼神能把整座議事帳凍成冰窖、連告白都要繞著彎子說、被他抱緊一點都要嫌「黏人」的軍師大人，這會兒燒得糊裡糊塗，竟扯著他的袖子，奶聲奶氣地，直白白地要抱。

霍長淮一個在戰場上萬軍叢中眼都不眨的人，這會兒竟有點手足無措。他俯下身，把人攬進懷裡，動作生硬得像頭一回抱人，連手該擱哪兒都不知道。

可墨卿不管這些，他一被攬住，立刻整個人往懷裡拱，臉埋進他頸窩，滾燙的額頭貼著他的鎖骨，兩條胳膊環上他的腰，箍得緊緊的，像隻認準了暖窩、賴著不肯走的貓。

「長淮身上……暖……」他在他頸窩裡蹭，聲音黏糊糊的，蹭得霍長淮脖子發癢，心也跟著發癢。

「……嗯，暖，你別動。」霍長淮被他蹭得耳根都熱了，一隻手懸在半空，半天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輕輕落在他背上，拍得小心翼翼。

墨卿不肯消停，蹭夠了，又含含糊糊地提起要求。

「……渴。」

霍長淮如蒙大赦，忙不迭去端水，倒像是逃命。墨卿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喝完了，卻不鬆開環著他的手，反而把他箍得更緊。

「……長淮陪我。」他扯著霍長淮的衣襟，整張臉都埋了進去，悶悶地，帶著哭腔，「不許走，你敢走，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不走不走。」霍長淮被他纏得心都化成一灘水了，又窘又軟，「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你看，跑得了嗎？」

說著，到底是放鬆了些，伸手把人連腰帶背地攏住。墨卿這才滿意，在他懷裡找了個最舒坦的位置窩好，還不忘伸手去搆他的手，把那隻手扯過來，按在自己臉頰邊上，蹭了蹭。

「……長淮的手，大。」他迷迷糊糊地誇，誇得沒頭沒尾，「……喜歡。」

霍長淮整個人都僵住了。

平日裡，這人連一句「喜歡」都要他磨上半天、逼到絕處才肯說。這會兒倒好，一聲一聲，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霍長淮被燙得不行，心口又脹又熱，竟比挨了一槍還難受，半天憋出一句。

「……知、知道了。」

可墨卿剛黏了一陣，那點剛冒頭的舒坦又被什麼東西攪了。他昏昏沉沉地，眉頭擰起來，掙了一下。

「……不對……微臣是軍師……不能這樣……」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正經事，含糊地辯白，「微臣……沒事……不必……不必大人費心……」

撒嬌撒到一半，又想起來逞強了。

霍長淮真是被他氣笑了，方才那點手足無措，這會兒全化成了沒處說的心疼。他低頭，在那滾燙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你沒事。」他哄著，「軍師大人最厲害了，什麼事都沒有。乖，睡吧。」

這一句「軍師大人最厲害」，倒像是搔到了什麼癢處。墨卿的嘴角竟翹了起來，整個人又往他懷裡黏了過來。

「……最厲害。」他哼唧著，極是受用，伸手胡亂地揪住霍長淮的衣襟搖了搖，「長淮，你再說一遍。」

霍長淮一噎，「……軍師大人最厲害。」

「嗯。」墨卿滿意了，蹭了蹭，可蹭著蹭著又不甘心起來，揪著衣襟的手沒鬆，「那……比白啓元厲害嗎？」

霍長淮哭笑不得：「比他厲害。」

「比李程呢？」

「李程算什麼，差得遠呢。」

「比……比大人你呢？」墨卿燒得糊裡糊塗，問得理直氣壯。

霍長淮看著懷裡這人，那張平日清冷的臉燒得通紅，眼睛半睜半閉，還一臉「你最好答對」的認真，被他問得心都軟成了一汪水。

「比我厲害。」他俯下身，在那燙紅的臉頰上親了一口，「我家軍師，天底下最厲害，行了吧。」

墨卿這才心滿意足，「嗯」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胸口，蹭了個舒坦的位置。可那隻揪著衣襟的手還不肯放，像是怕他趁自己睡著了反悔。

霍長淮被他揪得動彈不得，只能就著這姿勢，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過了一會兒，墨卿不掙了，呼吸漸漸勻了下來。霍長淮以為他睡了，剛要把那隻揪著衣襟的手輕輕掰開，懷裡的人卻又含糊地補了一句，氣音似的，輕得幾乎聽不見。

「……長淮對我最好了。」

霍長淮的手，又一次僵在了半空。

這人，這是真要他的命。

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燒得不省人事、卻把心裡話全漏了個乾淨的人，喉頭動了動，半晌，才把那隻揪著自己衣襟的手，輕輕握住了。

「嗯，」他啞著嗓子應，「我對你最好。」

墨卿這才徹底安分下來，又乖乖窩回他懷裡，把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著心跳，呼嚕呼嚕地，睡熟了。

霍長淮低頭看著懷裡這人，一會兒撒嬌討抱，一會兒又嘴硬逞強，反反覆覆，活像兩個人在一具身子裡打架。他心裡那點慌，倒被沖淡了不少，只剩下滿心滿眼的，又心疼，又好笑，還有點他自己都不太敢認的、被砸暈了似的歡喜。

他想，這人怕是燒得不輕，這些話、這副模樣，明日醒了多半一句都不會認。念頭轉到這裡，霍長淮的嘴角悄悄翹了起來。

那……可得好好記著。

他低頭，湊到墨卿耳邊，那話說得又輕又慢，像是怕驚著了什麼寶貝。

「愛卿，你方才說的，我可都記下了。要抱、要餵水，還說我走了就不理人。明日醒了，可賴不掉。」

懷裡的人毫無知覺，只在他懷裡蹭了蹭。霍長淮笑著，把人攏得更緊些。

這一夜他幾乎沒怎麼合眼，墨卿的燒時起時落，他便一趟趟地換帕子、餵水、掖被角。窗外秋雨下了整宿，帳裡炭火也燒了整宿。到後半夜，墨卿的燒總算退了些，呼吸平穩下來，睡得沉了。霍長淮這才敢稍稍鬆口氣，靠著榻頭，握著他的手，瞇了一會兒。

迷迷糊糊裡，他想，往日都是你守著病裡的我。

這一回，換我守著你。

軍師病倒、將軍衣不解帶地守著，這事不出半日就傳遍了整座北境軍營。

可隨之而來的，是誰也沒料到的麻煩。

北境軍營這攤子事，明面上的主帥是霍長淮，可裡裡外外大大小小的庶務，多半經的是墨卿的手。巡防排班、糧草帳目、暗哨調度、議事章程，哪一樣不是軍師大人定下的規矩、軍師大人盯著的進度。

如今軍師病倒了，更要命的是，將軍一顆心全撲在了軍師身上，旁的什麼都顧不上。軍報堆在案上他看也不看，將領來請示他擺擺手「找李程去」，操練、巡防，一概「你們看著辦」。

於是北境軍營史無前例地陷入了一種「家裡沒大人」的境地。一個大人病倒在榻上，另一個大人圍著病榻團團轉，底下這一大群「孩子」登時就慌了神。

頭一個遭殃的是李副將。

「李副將！這巡防排班，軍師大人不在，今日該怎麼排？」

「李副將！東邊暗哨換班的事，您給拿個主意！」

「李副將！糧草帳目對不上了，差了二十斤鹽，這找誰核去？」

李程被一群人圍著，問得腦袋嗡嗡響。他平日跟著軍師混，覺得這些事也就那麼回事，輪到自己頭上才知道有多難。他學著軍師的樣子板起一張臉，負手而立，清了清嗓子。

「……都別慌，一個一個來。」

可那張臉怎麼板都板不出軍師那股不怒自威的勁。底下的人非但不怵，反倒有幾個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

「李副將，您這模樣，學軍師大人學得可真像。」

「就是差了那麼點意思。」

李程惱了：「笑什麼笑！都給我去當值！」

可惜沒人怕他。

那幾日，北境軍營亂成了一鍋粥。巡防排班李程排了三回，回回都有疏漏，不是漏了暗哨就是重了班次，弟兄們叫苦連天。糧草那差的二十斤鹽，查到最後也沒查出個所以然，李程急得直撓頭，這要是軍師在，一炷香就理清了。議事的時候幾個將領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往日這種時候軍師只消淡淡開口一句便能定下乾坤，如今群龍無首，從巳時吵到午時，一個結論都沒議出來。

最妙的是，竟有弟兄為著一樁小事，習慣性地跑去軍師帳求裁奪，到了帳口才想起來，軍師大人病著呢，訕訕地又退了回去。

說起來，剛聽說軍師病倒那會兒，營裡還有幾個皮小子私下偷著樂。

「軍師大人病了？那這幾日，可沒人拿那雙眼睛盯著咱們了！」

「可不是嘛，總算能鬆快兩天。」

可這「鬆快」的日子還沒過上兩天，他們就笑不出來了。沒了軍師盯著，排班亂成一團，今日該歇的歇不成，明日不當值的反倒被排了三班。帳目一蹋糊塗，誰也算不清。議事議不出個結果，事情全堆著，越堆越多。整座營像一台沒了主軸的水車，吱呀吱呀地空轉，就是不出活。

不出三日，當初偷著樂的那幾個就開始唉聲嘆氣了。

「……我錯了。」一個小兵蹲在牆角，痛心疾首，「軍師大人盯著的日子，多好啊。」

「就是，雖說軍師大人嚴是嚴了點，可有他在，什麼事都妥妥帖帖的。」

「軍師大人快點好起來吧……」

李程被庶務逼得焦頭爛額，那一日好不容易得了空，跑到將軍帳外想跟將軍討個主意。到了帳口正要通報，卻聽見裡頭傳出將軍那壓得低低的、哄人的聲音。

「……乖，再喝一口，這藥喝了燒才退得快……對，就這樣……墨卿真乖……」

李程：「……」

他默默地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罷了，將軍這會兒是指望不上了。

他垂頭喪氣地，又回去對付那本怎麼也對不平的糧草帳了。走在路上，李程仰天長嘆。

想當初將軍大人病重昏迷那大半年，軍營照樣井井有條，操練巡防一日不落，靠的是軍師大人一個人。那時候誰也沒覺出軍師有多要緊，只當這營本就該這般順順當當。直到軍師也倒下了，這滿營上下才如夢初醒，原來這北境軍營能太太平平地轉著，七分的功勞都是軍師大人在扛。

「軍師大人。」李程抹了把並不存在的眼淚，「您可千萬，快點好起來。」

墨卿這一場燒，斷斷續續燒了三日，到第四日上，總算退乾淨了。

那天霍長淮端著一只碗掀簾進帳的時候，墨卿剛醒。他靠在榻頭，臉色還有些蒼白，人卻清醒了，眼神也聚了焦。看見霍長淮進來，他張了張嘴，聲音還有點啞。

「……大人。」

「醒了？」霍長淮快步走過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溫的，不燙了。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那緊繃了三日的肩總算鬆了下來，「總算退燒了，可嚇死我了。」

墨卿看著他眼下那兩圈濃重的青影，又看了看他這幾日明顯憔悴下去的臉，心裡軟了一下。

「……微臣睡了幾日了？」

「三日。」霍長淮在榻邊坐下，「你燒得迷迷糊糊的，三天三夜。」

墨卿沉默了一息，垂下眼。

「……勞大人費心了。」他垂著眼，「微臣不過是淋了場雨，竟燒了這麼久，倒成了個累贅。」

「說什麼累贅。」霍長淮把手裡的碗端起來往他面前送，「來，先喝這個。」

墨卿抬眼一看，是一碗湯。奶白色的湯，上頭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飄著幾片切得整整齊齊的薑，還有兩顆紅棗。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是那種燉得極透、極用心的香。

是雞湯。

墨卿怔住了。

「大人……這是……」

「雞湯。」霍長淮的語氣裡藏著一股壓不住的、獻寶似的得意，「我親手燉的。」

軍師的眉挑了起來。

「大人……親手燉的？」他的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懷疑，「大人莫不是又把伙房的雞給禍害了，端碗旁人燉的來糊弄微臣？」

「哪有的事！」霍長淮急了，「我起誓，這回當真是我親手燉的！從殺雞、燉湯、放料，從頭到尾一手包辦！愛卿你嚐嚐，嚐嚐就知道了！」

墨卿將信將疑地，就著他的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湯入口的那一刻，他的動作頓住了。

火候恰到好處，肉燉得酥爛，鹹淡正合適，薑的辛、棗的甜，恰恰好地吊出了雞湯的鮮。一點都不腥，一點都不柴。

是一碗，再像樣不過的雞湯。墨卿捧著碗，怔怔地看著那奶白色的湯。

他想起了從前，想起那一年將軍躲在伙食帳外，對著牆根搓著沾了血的袖子，編了一隻「禍害了的雞」的謊；想起那一桌沒有半道雞肉的晚膳；想起他病著的時候將軍紅著眼說「下回你教我」，聲音越來越低。他答應過要教，將軍答應過要學。那時候是他端著一碗自己燉的雞湯，餵給病榻上的將軍喝，說「等大人養好了，微臣天天給大人燉」。

如今反過來了，墨卿的鼻尖泛起一陣酸，心裡化成一汪水。

「……大人學會了。」他開口，嗓子有點啞。

「嗯。」霍長淮看著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歡喜，「我練了好些回了，頭幾回燉出來的湯，那叫一個慘不忍睹，連李程都不肯喝。我偷偷練了大半個月，總算燉成了個樣子。」

墨卿這才明白，前些日子將軍三天兩頭往伙房鑽、又拉著李程在角落裡嘀嘀咕咕的，原來是在偷偷練這個。又是這樣，背著他搗鼓半天，到頭來還是被他撞破。

「大人。」墨卿握著碗，指尖有點抖，「微臣記得，從前微臣說過，普天之下，只有大人會做。」

「因為普天之下，只有我，會做砸了還敢端出來給你吃。」霍長淮接了下去，笑得眉眼彎彎，「我記著呢。」

他頓了頓，伸手替墨卿把滑到頰邊的一縷髮撥到耳後。

「不過這一回，我沒做砸。」

墨卿低下頭，又舀了一勺湯，慢慢喝著。熱湯順著喉嚨下去，暖到了胃裡，也暖到了心裡。他喝得很慢，一勺，又一勺，像是要把這碗湯的味道一點一點全記住。

「……好喝。」他終於說，尾音有些發悶，「比微臣燉的好喝。」

「那是。」霍長淮得意，「我是誰。」

墨卿瞥了他一眼，沒拆穿他那點得意，由著他去了。

一碗雞湯喝完，墨卿的臉上總算有了些血色。他靠在榻頭，看著守在身邊的霍長淮，眼下烏青，臉也瘦了一圈。

從前都是這人病著、他守著。這一回換了過來，他病著，這人守著他，還學會了那碗怎麼也做不成的雞湯。墨卿沒說什麼，可那點酸軟的暖意在胸口漫開來，嘴角到底壓不住。

可這份溫情沒能維持太久。

霍長淮收了空碗，臉上那股得意還沒散，忽然湊近了些，眼裡閃著一種墨卿看不太懂的、促狹的光。

「對了，愛卿。」他慢悠悠地開口，「你燒糊塗的那幾夜，可真是……嘖。」

墨卿正喝著水，聞言抬眼：「嗯？怎麼了？」

「你不記得了？」霍長淮挑眉，笑得別有深意，「你燒得厲害的時候，可是抱著我不撒手呢，一聲一聲地，喊我的名字。」

墨卿端著水碗的手頓住了。

「……啊？」

霍長淮越說越來勁，「還扯著我的袖子，奶聲奶氣地要抱、要餵水。我要是動一動，想去換個帕子，你還哼哼唧唧地說，走了就不理人了。」

墨卿的臉唰地一下紅了。

「大人——」他猛地放下水碗，「大人莫要血口噴人！微臣何曾……微臣幾時做過這種事？！」

「你燒糊塗了，自然不記得。」霍長淮攤了攤手，一臉的「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可我記得清清楚楚，一個字都不差。」

軍師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什麼都不記得。

那三日於他而言是一片混沌的空白。他只記得淋了雨、烤了火、被將軍抱著睡了過去，再之後的事，腦子裡一點影子都沒有。發燒、退燒、喝水喝藥，統統不記得，更別說什麼抱著將軍撒嬌、扯著袖子討抱了。

正因為什麼都不記得，他連辯駁的底氣都沒有。

「……大人胡謅的。」他梗著脖子，耳朵卻紅得能滴血，「微臣才不會……微臣堂堂一個軍師，怎會做出那等……那等……」

「那等撒嬌討抱的事？」霍長淮笑眯眯地替他補完。

「霍長淮！」

霍長淮被他這一聲喊得笑出了聲，笑得整個人都在抖。

墨卿又羞又惱，偏偏死無對證。他越想反駁越想不起來，越想不起來越覺得心虛。萬一、萬一將軍說的是真的呢？那他這張臉可真是丟到家了。

「……微臣不信。」他別過頭去，聲音都不太穩了，「大人定是編出來逗微臣的。」

「信不信由你。」霍長淮湊到他耳邊，那語氣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反正我，是記了一輩子了。」

墨卿的耳朵紅得透了。

他忽然想起，從前他總跟將軍說他的記性好，又總拿那些「小事」來跟將軍算帳。如今倒好，攻守易勢了。這人手裡握著一樁他自己半點都記不得、卻又死無對證的把柄，日後但凡他要訓人、要板臉、要算什麼舊帳，這人怕是就要把這事翻出來堵他的嘴。

墨卿越想越窘，一把扯過被子，把自己連頭埋了進去。

「……微臣要睡了，大人出去。」被子裡傳出來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掩不住的羞惱。

霍長淮看著那縮成一團的被子，笑得不行，他伸手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

「好好好，我不說了，你睡。」

頓了頓，他到底沒忍住，又補了一句。

「……不過愛卿，你方才那聲『霍長淮』，喊得倒是跟那幾夜一模一樣。」

被子裡的人僵了一下，繼而把自己埋得更深了。

那一場秋雨之後，北境軍營又恢復了往日的太平。

軍師大人病好了，重新接管了那一攤子庶務。亂了好幾日的排班、對不平的帳目、議而不決的章程，到了他手裡，三兩日工夫便又理得井井有條。當初急得焦頭爛額的李程總算卸了擔子，逢人就感嘆：「軍師大人在，真好。」

只是有一樁，李程到死也想不明白。

軍師大人病好之後，那秋後算帳的本事又出了名。他病著那幾日，李程把巡防排班排亂了、把糧草帳目對糊塗了的舊帳，軍師一筆一筆全給翻了出來，罰得李程叫苦連天。可奇怪的是，罰歸罰，軍師大人那語氣裡卻沒了往日的凌厲，倒像是雷聲大、雨點小。

「李副將。」軍師擱下那本被李程記得一塌糊塗的帳冊，「我病著這幾日，辛苦你了。」

李程愣住了，他等著挨罵，沒等著這句。

「帳目的事，下回仔細些。」軍師頓了頓，「……不過，替我撐著這幾日，也難為你了。」

李程當場就紅了眼眶。

「軍師大人——！」他感動得語無倫次，「下、下官往後一定把帳目記清！一筆是一筆，絕不再對糊塗了！」

軍師擺了擺手，由著他去了。

李程退出帳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軍師大人正低頭批著軍報，將軍坐在對面沒事人似的磨著墨，時不時抬眼瞄一瞄軍師，那眼神黏糊得很。

李程搖了搖頭，笑著走了。兩位大人都好好的，這就夠了。

至於那場大雨裡軍師究竟在病榻上對將軍說了些什麼、撒了什麼嬌，這事全營上下竟沒有一個人知道，倒不是沒人好奇，是壓根沒人聽見。那幾夜將軍帳裡的動靜跟往日大不相同，沒了那些教人臉紅心跳的響動，只剩將軍一聲一聲哄人的話音。半夜巡邏的弟兄照著祖傳的規矩，遠遠就繞了道，半個字都沒往耳朵裡聽。

說來也好笑，那幾夜帳裡的話，整座營就將軍一個人聽全了，偏偏連那個說話的人自己都不記得。

入夜，帳裡的炭火燒得正暖。

墨卿已經大好了，靠在榻上看一卷書。霍長淮湊過來，從背後把人攬住，下巴擱在他肩上。

「愛卿。」

「嗯？」墨卿沒抬頭。

「明日天好，我帶你出去走走？」

墨卿翻書的手頓了一下，他想起那場兜頭兜臉的大雨，想起自己在雨裡狼狽追撿的模樣，想起這一場燒得糊裡糊塗的病。

「……不去。」他乾脆俐落地拒絕，「萬一又下雨。」

霍長淮在他肩上笑：「哪能回回都下雨。」

「不去就是不去。」墨卿合上書，靠進他懷裡，悶悶地補了一句，「下回再下雨，微臣絕不在外頭撿東西了。淋濕了就淋濕了，東西丟了就丟了。」

「真的？」霍長淮挑眉。

「真的。」軍師答得斬釘截鐵。

霍長淮低頭，在他髮頂親了一下，心裡卻想，說得倒是好聽。這人哪，下回那雨真要再卷跑了弟兄們的家書，多半還是要不管不顧地衝進去撿，撿得一身濕透，再回來燒上一場，然後嘴硬地說，微臣從沒病過。

他沒拆穿他，只把人攬得更緊些。

「好，都聽愛卿的。」他在他耳邊道，「下回再淋了雨，我還給你燉雞湯。」

墨卿窩在他懷裡，沒接話。可那一直壓著的嘴角，到底沒能壓住，悄悄地彎了起來。

帳外秋夜涼，帳內炭火暖。巡夜的梆子聲遠遠地敲過來，又在離將軍帳還有十來步的地方，極有默契地拐了個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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