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寒花 - 第一章未聞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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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年間，江南的冬，冷得很有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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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缸上結著一層薄冰，不厚，偏硬。阿寒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立刻縮回來，冷意沿著指甲縫往骨頭裡鑽。她不敢喊冷。喊冷是要有人聽才有用，沒人聽，便只是把力氣白白丟出去，還顯得自己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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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她入魏府的是個穿青布襖的婦人，一路牽著她的手腕。那手不是牽孩子的手，是牽一件貨。阿寒懂得不多，卻懂這個。她娘從前也牽她，手心裡有汗，有米湯味，有急時亂了的力道；這婦人的手乾硬，像門閂，牽著她，便只管把她送到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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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的門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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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到阿寒仰頭看時，脖子發酸。門上黑漆銅環，兩旁石獅蹲著，牙齒冷白，像一對不愛說話的老爺。門房的人看了看賣身契，又看了看她，眼神從頭掃到腳，像掃一把柴。柴若乾，能燒；柴若濕，還得嫌它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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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小了些。」門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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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布襖婦人笑著賠話：「小歸小，手腳勤快，飯也吃得少。府裡使喚些粗活，正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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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吃得少，原來也是一樣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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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低著頭，把這句話記住。她以後要是想留在哪裡，也許得先學會少吃飯。人若連餓都餓得合主家心意，命便算有了半點用處。這話她想不明白，只覺得肚子裡空空的地方，忽然又冷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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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嬤嬤姓張，眼皮薄，鞋底硬，走路時啪、啪、啪，每一下都像在替規矩敲木魚。她把阿寒帶進二門，沿路指給她看，哪裡是廚下，哪裡是茶水間，哪裡是針線房，哪裡不能亂走，哪裡連看也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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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一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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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得快，因為怕慢了挨罵。可她眼睛也快。她看見掃院子的婆子腰彎得低，見嬤嬤來便更低；看見大丫鬟穿著比粗使好些，說話時下巴抬著；看見小丫鬟手裡捧著銅盆，盆裡熱水冒白氣，白氣往上，她眼睛便忍不住跟著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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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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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很大，很冷，卻有許多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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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房裡有炭，嬤嬤手裡有手爐，茶房裡有滾水，廚下有蒸籠。熱氣不是沒有，只是不落到她身上。阿寒不懂什麼叫身分，只懂熱在別人那裡，冷在自己手上。這道理很明白，明白得用不著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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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嬤嬤領她到下房，指了指牆角一張窄鋪：「你暫睡那裡。府裡不養閒人，明兒起跟著劉婆子學活。手腳放快，嘴放慢。主子問話才答，沒人問便閉著。眼睛別亂飄，腳別亂走。犯了錯，誰送你來的，還送你回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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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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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的肩微微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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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被送回去哪裡。家裡早沒有地方給她躲。回去是什麼，賣去別處是什麼，餓著又是什麼，她說不清，只覺得「送回去」三個字比水缸上的薄冰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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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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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了。」阿寒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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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府裡要稱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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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一怔，立刻改口：「奴婢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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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嬤嬤嗯了一聲，總算沒有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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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阿寒學會許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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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地要從廊下往外掃，不許把灰往內宅裡推；端水要走右邊，遇見主子與大丫鬟要避到牆根；茶水間裡的盞子有主次，白瓷蓮紋的不是她能碰的；針線房的碎線頭不能亂丟，萬一沾到小姐衣裳上，便是她這種粗使不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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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長眼這話，她一日聽了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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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長了眼，還長得很亮。可在魏府裡，眼睛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知道什麼時候該低下去的。阿寒學得很快。她看見誰鞋面乾淨，便知那人不能碰；聽見誰腳步急，便知那邊有事要躲；聽見誰說話帶笑，還要看旁邊人怕不怕，因為有些笑不是暖，是刀磨得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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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下最熱，也最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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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翻滾，柴火劈啪，婆子們一邊做事一邊說話。阿寒蹲在灶旁剝蔥，手指凍得木，蔥汁一沾裂口，辣得她鼻尖發酸。她低頭忍著，不敢甩手。甩一下，蔥葉掉了，要挨罵；哭出聲，更要挨罵。哭是有閒的人做的事，她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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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胖婆子用肘碰了碰旁人：「聽說柔嘉小姐今兒又被夫人誇了，說是字也好，針線也好，禮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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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道：「柔嘉小姐自然好。名字取得就好，柔嘉表度。將來嫁到哪家，都是當正房夫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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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咱們府裡養出來的小姐，舉止都是照尺子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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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手裡的蔥停了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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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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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兩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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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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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字不像下房裡的人名。下房裡的人名多半短，阿寒，小桂，阿棗，二丫，叫起來方便，罵起來也省力。柔嘉兩字卻有熱氣，有香氣，有乾淨衣袖摩過書頁的聲音。阿寒不知道字是怎麼寫的，只覺得那名字放在嘴裡，冷天也會稍稍暖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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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問柔嘉小姐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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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問也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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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裡到處都有柔嘉小姐。嬤嬤嘴裡有她，丫鬟手上捧著她的茶，針線房替她裁衣，廚下給她另燉一盅清甜的杏仁酪。她人不在，名聲已先走遍了內宅。阿寒覺得，這大概就是小姐。小姐不必走，旁人便替她忙；不像她，跑斷腿，也只怕還不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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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阿寒跟著劉婆子往後院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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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桶比她半個身子還沉，水在裡頭晃，一下一下撞著桶壁。她兩隻手勒得通紅，袖口濕了半截，冷水貼著腕子往裡爬。劉婆子走在前頭，不回身，只道：「跟上。府裡不等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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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裡不等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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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咬著牙跟上。她小腿發抖，卻不肯停。若停了，便是慢。慢了，便要被罵。被罵倒還罷，怕的是被人記住。低等丫頭被記住，多半不是好事。花被記住，能插瓶；錯被記住，能挨打。她如今還不是花，只能先別成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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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一處月洞門時，劉婆子忽然放輕聲音：「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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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立刻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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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看見一方青石地，幾雙乾淨繡鞋，裙角細細掠過，帶著淡淡香氣。那香氣不是廚下油煙，不是下房潮氣，是暖房裡養出來的香，輕得不肯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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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小姐去書房了。」旁邊小丫鬟悄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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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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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把眼睛抬起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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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走過一位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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荳蔻的年紀，身上穿著淡青襖裙，領邊壓著一圈細白絨，髮上簪著素玉，沒有金光，也沒有鬧人的珠翠。她走得很穩，身旁跟著兩個大丫鬟，一名嬤嬤在後。那少女的臉阿寒只看見半邊，白而靜，眉眼溫軟。她的手藏在袖中，指尖露出一點，細白得像從未碰過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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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柔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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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想，原來暖的名字，真有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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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刻，她又看見那名嬤嬤在柔嘉小姐身後低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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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方才步子快了半寸。夫人說過，閨中女子行止要穩，不可露急色。柔嘉表度，正在日常小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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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小姐微微垂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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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很輕，很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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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卻看見她袖中的手指微微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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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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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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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說不清自己為何記住那一下。小姐穿得暖，走得穩，有丫鬟跟，有嬤嬤護，屋裡有炭，碗裡有甜，照理該什麼都不怕。可那根繃緊的手指告訴她，小姐也在忍。只是小姐忍的東西不會凍裂手，不會餓肚子，卻一樣壓在身上。阿寒不懂那些東西叫什麼，她只知道，柔嘉小姐方才也很想吐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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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後，阿寒犯了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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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茶水間幫忙洗盞子，因手太冷，指尖不聽使喚，滑落了一只素白小碟。碟子沒碎，只磕出一點細口。那點口子小得像米粒，卻足以把劉婆子的臉拉得比冬夜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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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來的就是笨！」劉婆子一把扯過她的手，「叫你洗個碟子，你倒洗出少奶奶架勢來了。這碟子是給西廂大丫鬟用的，你賠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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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忙低頭：「奴婢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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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了有什麼用？錯了碟子就長回去？」劉婆子冷笑，「今兒多洗兩盆帕子，不洗完不許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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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想說她不是故意的，手太冷了，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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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到嘴邊，又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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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意，往往沒有用。碟子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管事的人也不管。世上許多錯就是這樣，誰小，便算誰的。阿寒年紀小，人也小，錯落到她身上，正合適，省得旁人彎腰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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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木盆到廚下後頭洗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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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水刺骨。帕子一條條浸進去，再擰乾，水從指縫裡流下來，帶著細細的疼。她的手背已有裂口，紅腫處被水泡得發白。她起先還能忍，後來疼得眼前發花，便蹲下來，把手藏進袖裡呵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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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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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呵了兩下，怕被人看見偷懶，又趕緊繼續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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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鍋底只剩一點稀粥，還有半塊冷饅頭。阿寒捧著吃得很慢，不是因為講究，是怕吃快了就沒了。她坐在廚下門邊，看炭灰裡一點暗紅，心裡想，若能把手伸進去烤一烤就好了。可炭不是她的，火也不是她的。她只能看著。看久了，眼睛熱，手還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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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傍晚，阿寒被派去柔嘉小姐院裡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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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差事原輪不到她。只是原本跑腿的小丫鬟扭了腳，茶水間一時缺人，劉婆子便指著她道：「你去。進了小姐院子，別抬頭亂看，別碰不該碰的東西。若出了錯，回來自己去領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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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抱著小炭簍，手心一下冒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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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剛出來，又被冷風吹涼。她越怕，步子越小，生怕一腳踩錯，魏府就把她吞了。柔嘉小姐的院子比旁處安靜，廊下掛著竹簾，窗紙明淨，門邊一枝梅還未開，只立著細瘦的枝，像冬日裡藏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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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鬟掀簾讓她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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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意迎面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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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差點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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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有炭火，有墨香，有細細的香爐煙。牆邊書架上排著書，窗下放著繡架，案上攤著紙。柔嘉小姐坐在書案前習字，袖口束得齊整，手裡握著筆。旁邊嬤嬤正低聲道：「小姐的字再收些。女子筆勢不可太露，藏鋒才好。人也如此，話不宜滿，笑不宜大，喜怒都要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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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小姐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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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筆尖停在紙上，墨色慢慢洇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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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抱著炭簍，低頭站在門邊，覺得自己身上的冷氣、廚下氣、濕袖子，全都不該進這間屋。她低得更深，恨不得把自己折進地縫裡。地縫若肯收她，倒也省心，起碼不會被人嫌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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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到炭盆邊。」大丫鬟低聲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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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忙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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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冷得不靈便，炭簍邊緣擦過袖口，發出一聲輕響。她心裡一慌，急忙扶住。炭沒灑，卻有一小塊碎炭滾到地上。她立刻蹲下去撿，手背從袖中露出來，裂口紅腫，幾處已滲了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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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把手縮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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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柔嘉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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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嬤嬤仍在說女訓，大丫鬟也未留心。柔嘉的筆卻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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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撿起碎炭，正要退下，忽聽柔嘉道：「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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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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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心裡一緊，立刻跪下：「奴婢該死，奴婢不是故意弄落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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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得太快，膝蓋撞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黑。她不敢喊疼，只低著頭，等那句責罰落下來。責罰有時像冬天的水，早知道要冷，真潑下來還是會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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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沉默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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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起來」說得很急，也沒有大驚小怪地憐惜。她只是把筆擱下，聲音平常：「把手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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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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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鬟看了過來，嬤嬤也皺了皺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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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道：「她手凍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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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忙把手往袖裡藏：「奴婢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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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今日說得最假的話。假得很拙劣，連炭盆裡的火大概都聽不下去，啪地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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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看著她，眼中沒有高高在上的可憐。她只是看，像在看一件被人忽略太久的小事。過了片刻，她把自己案邊的手爐往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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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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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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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便道：「手凍壞了，往後誰替我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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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屋裡沒人能說不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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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心疼，也沒有說賞賜，更沒有把阿寒捧成什麼可憐人。她只是把一點暖意藏進使喚裡，叫旁人挑不出錯，也叫阿寒能接得住。好像她不是被憐憫，而是仍有用。這用處很小，卻讓她不必把頭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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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鬟立刻會意，取了一小盒膏脂來：「小姐心善。還不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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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忙磕頭：「奴婢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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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道：「別磕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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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抬起頭一點，慢慢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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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很小，指節細，凍得紅紫，裂口像細小的紅線。柔嘉看著那隻手，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她自己的手放在案上，白而乾淨，指腹只因練字磨出一點薄紅。兩雙手隔著一只手爐，一邊是冷水，一邊是墨香；一邊是下房，一邊是窗下。阿寒不懂這些差別怎麼說，只覺得屋裡很暖，暖得她忽然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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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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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出來會丟人，也會弄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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膏脂抹在手背上，帶著淡淡藥香，先是刺痛，後來才有一點暖。阿寒咬著唇，不讓自己縮手。柔嘉看見了，卻沒有拆穿，只重新拿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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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看了看時辰，低聲催道：「小姐，今日的字還差兩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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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嗯了一聲，重新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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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走在紙上，沙沙作響。阿寒退到一旁，心裡卻還停在那只手爐上。她忽然覺得，柔嘉小姐也不是全然自在。她能給一個小丫頭一點膏脂，卻也要把善意說成端茶的道理；她能停筆看人一眼，可嬤嬤一催，便又要把字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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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也有她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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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冷不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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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正要退出去，柔嘉忽然又問：「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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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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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裡，許多人喚她新來的、小丫頭、笨的、那個粗使。名字被省去，倒也方便。她自己也快覺得，名字是不大要緊的東西。能有飯吃，有地方睡，不被退回去，便已不錯。可柔嘉小姐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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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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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寒跪下，低頭答：「奴婢阿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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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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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聽罷，目光微微一停。她看著阿寒凍紅的手，看著她低垂的眼，看著那個冷得過分的名字。窗外寒枝被風輕輕一撥，尚未開花的梅梢在暮色裡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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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盆裡火星輕輕一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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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嘉像是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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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還沒有說。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oZun3Ll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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