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 - 捌•雨後龍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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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的茶，素來比別處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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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湯清亮，茶盞透白，送到帝后案前時，水面不許晃。這一宮最講不動聲色。香要端正，燈要端正，簾幕垂下來，也要像一篇寫給祖宗看的奏疏，連褶子都不能歪。坤寧宮不大聲說話，它只把一切擺好，叫人自己生出敬畏。這便是皇后的地方，連風進來都要先學一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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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按例來時，姜皇后正在看六宮帳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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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擺著一支金鳳鎮紙，牡丹香淡淡浮在殿中。姜子容穿正色宮裝，織金鳳紋在袖邊收著光，不張揚，卻叫人一眼知道這宮裡誰能坐在中間。她髮上鳳釵穩穩壓著，妝容端麗，眉目溫和。溫和這東西，放在尋常女子身上叫好性情，放在皇后身上，便叫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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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法不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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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法是刀鞘。刀在裡頭，人人都知道，人人還要誇它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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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來了。」姜皇后起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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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扶了她一把：「皇后不必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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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回都這樣說，姜皇后每回仍會行完禮。少年夫妻走到帝后，有些話早已不是心意，是規矩裡留下的舊溫度。當年大婚，紅燭高燃，他也曾真心覺得眼前女子可親可愛，願與她並肩歲月。後來他坐上龍椅，明白帝王的心不能太偏，偏一寸，朝局便有人量一尺。愛這東西，若放在民間，是燈；放在帝王身上，便可能是火。火暖人，也焚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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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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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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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懂得太早，便坐得太穩。世人只見她鳳位尊榮，嫡子嫡女在側，掌鳳印，統六宮，人人稱頌皇后娘娘寬仁有度。卻少有人問，寬仁有度要先把自己量成什麼形狀。問了也無用，答案不體面，坤寧宮不收不體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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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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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奉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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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案旁那冊分例上：「近日六宮可有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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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道：「新人初入宮，難免有些生疏。教引女官已在提點，倒未出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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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時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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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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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今日心緒不大平，旁人看不出，姜皇后看得出。他喝茶比平日慢了些，盞沿在指間停了一息；聽她說新人時，唇邊有一點很淺的笑，像春水底下忽然游過一尾魚，魚影一閃，水面仍靜。這宮裡人人都會看皇帝臉色，可姜皇后看的是停頓。停頓比臉色誠實。臉色會裝，停頓常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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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冊子合上，溫聲道：「皇上今日似有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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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抬眼：「何以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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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方才看著茶盞笑了。」姜皇后道，「這茶是臣妾宮裡舊茶，想來還沒本事討皇上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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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笑了笑：「皇后眼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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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多年，臣妾不敢說懂皇上，只是有些小處看得久了，便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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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妥帖。她不說自己懂他，懂是僭越；她只說看得久。久這個字好，裡頭有年月，也有分寸。姜皇后最會拿分寸盛人心，盛滿了也不溢，旁人看著只覺端莊，誰知盞底有沒有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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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將茶盞放下，道：「昨夜朕在宮道上，遇見個小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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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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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意未變：「小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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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英宮，殷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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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落下，姜皇后已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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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記人名，不靠耳朵，靠位置。殷容在，瓊英宮西側殿，新封不久，小官之女。前些日子請安時禮數尚可，承坤宮門前又為尚衣局宮女說過幾句話，驚動琬妃。這樣的人，本就在她冊中有一筆，只是筆墨未乾，尚不必翻到前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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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皇帝親口提起，這一筆便要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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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仍溫聲問：「殷容在可是衝撞了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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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想起昨夜宮牆轉角那一下，唇邊笑意到底沒壓住：「倒真是衝撞。她從端華宮出來，走得急，在轉角撞上朕。還未看清人，先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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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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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抬眸：「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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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眼底有笑：「她說：『這誰啊這麼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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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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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立的宮女都把頭壓得更低，生怕耳朵長得太明顯，來日被剪了充作盆栽，也算坤寧宮添一樣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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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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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得不多，恰好足夠顯出有趣，不足以顯出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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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殷容在，倒是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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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是朕。」姬承霽道，「回神後倒知禮，認錯也快。只是話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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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茶沫：「不知是皇上，反倒見本性。新人入宮，能不怯場，確是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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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聽出她話裡含了評，卻不深究，只道：「她與旁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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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一出，姜皇后心裡那根線終於繃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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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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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裡最怕這兩個字。美人多，才女也不缺，溫順、嬌憨、明艷、清冷，每一樣都有舊例可循。皇帝見慣了，便也倦得快。可一旦他說誰不同，那人便不是花冊上尋常一格，而是風向。風向不一定大，初時甚至只是窗紙輕響。可坤寧宮管六宮，最不能放過的便是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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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垂眸：「殷容在出身不高，能叫皇上記住，倒是她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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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沒有接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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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願在皇后面前說得太多。帝后之間，沉默也是一種體面。他可以提一樁趣事，可以笑一笑，但不能像尋常男子那樣將一點新鮮心動放在妻子案上，請她一同賞玩。那太殘忍，也太蠢。皇帝若蠢，天下人都要跟著受罪；皇帝若殘忍，身邊人先受。姬承霽二者都知道，於是常常把話收在半途，像把刀收入袖中，袖口仍要繡祥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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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也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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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添了茶，與他說了些宮務，說端午分例，說太后近日胃口，說幾位新人住處可安。姬承霽聽著，偶爾應一聲。兩人坐在一處，端莊得像一幅帝后和樂圖。圖掛出去，百官都要稱頌，稱頌完回家吃飯。誰也不必知道圖裡的人各自把心事放在哪裡，放得穩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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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走後，坤寧宮更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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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坐回案前，指尖搭在分例冊上，沒有立刻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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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掌事宮女鶴喜低聲道：「娘娘，可要叫人留意瓊英宮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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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淡淡道：「留意自然要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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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喜問：「可要敲打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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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姜皇后抬眼，看向殿外被日光照亮的牡丹紋地磚，「皇上才覺得有趣，本宮便去敲打，倒顯得本宮容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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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喜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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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輕輕一笑：「後宮裡，容不得人的不該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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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若親自嫉妒，便落了下乘。她的位置太高，不能同一個小容在搶半盞目光。鳳座上伸手打蚊子，打死了也不體面，打不死更丟人。真正的規矩，是讓蚊子飛到該覺得癢的人耳邊去。癢了，自會有人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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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道：「去請王貴妃。便說本宮新得了些好茶，請她來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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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喜應聲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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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王貴妃入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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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時，整座宮門都像亮了一下。王鸛一身明艷暖色宮裝，芍藥紋浮在錦面，赤金步搖垂在鬢邊，走動時光色搖曳。她生得濃麗，眉眼張揚，像高枝白鸛立在日頭下，羽色耀目，不肯藏。她身後宮人捧著披帛與香盒，排場未逾矩，卻一眼叫人知道承坤宮的火還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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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是制度之光，端正，金色，照得人不敢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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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是熱烈高枝，明艷，驕矜，叫人看見便想起兵馬與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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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見，禮數一絲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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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見過皇后。」王貴妃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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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免禮。」姜皇后含笑，「坐吧。本宮今日得了新茶，想著貴妃素來愛香氣明些的，便叫你來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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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笑道：「皇后娘娘賞茶，臣妾自然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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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好聽，坐下時裙擺一展，氣勢半點沒少。她敬皇后，但不畏縮。王家軍功在身，叔父如今正得皇帝重用，她又有皇子，雖那孩子病弱，三日兩頭請太醫，藥味苦得承坤宮的花都像皺眉。可她仍是王貴妃。她不信自己會輸給誰，至少不能輸得太難看。驕傲支著她，像金釵支著高髻，重，卻不能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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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奉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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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先問她皇子近況。王貴妃提到孩子時，眉眼裡的盛氣稍稍軟了些：「近來夜裡咳得少些，只是太醫說還要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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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身子弱，更要細養。」姜皇后道，「貴妃也別太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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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罕見垂眸：「臣妾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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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很多人都這樣勸她。細養，慢養，安心養。可一個母親看著孩子病弱，哪裡能安心？太醫說是胎裡不足，脈弱難補。她聽了多年，聽到後來，連「不足」二字都生了刺。她從未敢往更深處想。深處太黑，且皇帝站在那裡。她愛皇帝，便本能地不肯把黑處同他連起來。人心有時很會保命，專門替自己遮眼，遮完還說天色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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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沒有在此多留，轉而說起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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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批新人裡，倒有幾個性子不同。」她慢慢道，「孟常在穩，阮答應柔。瓊英宮那位殷容在，聽說也有些活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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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端茶的手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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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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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姜皇后像隨口一提，「昨夜皇上倒難得提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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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眼神一下亮了，也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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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聲：「一個容在罷了，也值得皇上掛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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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裡有火，火還壓著，壓得很有貴妃體面。王鸛不是傻。她知道皇后不會無緣無故請她來喝茶，也知道皇后這話未必安好心。可知道是一回事，心裡被刺到是另一回事。刀來時，人能看見刀，未必就不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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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微笑：「倒也不是掛在嘴邊。只是說昨夜宮道上偶遇，殷容在不知聖駕，一時失言，反倒叫皇上覺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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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言？」王貴妃眉梢微挑，「她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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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垂眸撥茶：「說皇上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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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幾乎被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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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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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女子見皇帝，哪個不是恭敬有禮，哪個不是將聲音放軟，眉眼放低。她王鸛當年初得寵，也不敢這樣沒規沒矩地撞到皇帝面前，張口便說什麼結實。一個小官之女，位份低得風大些都能吹偏，倒敢用這樣的荒唐話叫皇帝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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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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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皇帝覺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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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心裡最疼的，正是有趣二字。皇帝對她好，賞她衣料，來她宮裡，也安撫王家。可她越來越知道，恩寵可以有，趣味卻少。她明艷，她熱烈，她把一顆心捧得又赤又重，捧久了才發現，皇帝接是接了，卻從不讓它壓到江山的秤上。她曾是新人，也曾叫皇帝多看一眼。如今皇后輕輕一句，便叫她想起自己也是從新人走來，而新人總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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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看著茶湯，溫聲道：「新人裡有這樣不怯場的，也難得。貴妃年輕時，也是這般明艷不怯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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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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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在它聽上去像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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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放下茶盞，護甲在盞沿輕輕一碰，發出一點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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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說笑了。臣妾再不知規矩，也不敢衝撞聖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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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笑意柔和：「貴妃自然知禮。本宮只是想著，年輕人偶有鮮活，也不是壞事。後宮久了，人人都怕錯，倒少了些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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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抬眼：「活氣太過，便是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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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說得也有理。」姜皇后不與她爭，只添了半盞茶，「所以新人要教。教得好，是後宮之福；教不好，便容易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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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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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沒有叫她做什麼。皇后從頭到尾都端坐著，喝茶，說閒話，提新人。可殷容在這三個字，已像一粒砂落進王貴妃眼裡。砂不大，卻磨人。她若不揉，便疼；揉了，眼更紅。皇后真是好手段，連挑撥都能挑得像勸學，叫人想撕她的帕子都找不著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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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心中有氣，面上仍笑：「既是新人，皇后娘娘自然會管教。臣妾只是怕有些人仗著一時新鮮，忘了自己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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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道：「本宮也盼她們都記得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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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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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浮在中間，清清淡淡，像什麼都沒發生。可風已經從茶湯上起了。它不掀簾，不折花，只把一個小容在的名字從坤寧宮吹到了承坤宮。吹得如此溫柔，連被吹的人都要先謝一聲皇后娘娘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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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妃離開時，步搖也步步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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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喜送至殿外，回來時便見姜皇后仍坐在茶席前。茶已涼了，她卻沒有叫人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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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鶴喜低聲道，「貴妃娘娘怕是記住殷容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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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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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喜又問：「若貴妃真對殷容在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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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皇后抬眼：「後宮新人，總要學會避風。本宮能護她們規矩周全，護不了人人無風無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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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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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得像供在坤寧宮裡的匾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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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鶴喜低頭時，背後無端有些涼。皇后娘娘從不惡聲惡氣，也不愛髒自己的手。她只把該碰上的人推近些，把該起的風放出些。風若吹折了花，誰能怪風？更何況風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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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時，瓊英宮西側殿裡點起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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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坐在案前，面前沒有鋪正式紙箋，只放著幾片裁下來的廢紙。小滿在外間守著，偶爾進來添茶。桌上擺著一只小匣，匣中半枚舊玉被絹布包著。燈光落下，玉色沉沉，像一截被歲月咬住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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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寫下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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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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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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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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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容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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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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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韻瓷說，宛貴妃去慎容宮前並不像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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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衣局舊冊說，宛字名下衣料後改慎容宮養病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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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華宮舊香說，秦宛曾活得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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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條都很細，細得像衣裡暗線。可暗線若一根根抽出來，總能叫整件華衣露出破處。殷山雨不急。她知道急不得。宮裡真相藏得深，深處有太后，有先帝，有如今皇帝不願翻的舊帳。她一個容在，若太快伸手，手還未摸到門，就會先被門夾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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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端茶進來，見桌上水痕未乾，忙垂下眼，假裝什麼都沒瞧見。這是她近日學得最好的一項本事。不該看的東西，看見了也要叫眼睛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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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夜裡風起了。」小滿低聲道，「奴婢去把窗再掩一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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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抬頭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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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紙微微鼓動，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燈火一偏。桌上的水字邊緣被光照得顫了一下，像活物在將乾未乾之際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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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上吧。」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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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應聲去關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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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看著那些字慢慢變淡。她還不知道，坤寧宮裡一盞茶已將她的名字送到了王貴妃耳邊；也不知道，承坤宮的風正從另一條宮道上吹來。她此刻只想著慎容宮，只想著秦宛，只想著那句「不像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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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後宮裡，風從不只吹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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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風從舊案裡來，帶著死人未散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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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風從茶盞裡起，帶著活人溫柔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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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輕晃，桌上的「宛」字終於乾去，什麼也沒有留下。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XN1VCQ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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