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 - 柒•這麼結實

殷山雨離開端華宮時，天色正往暮裡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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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牆被斜陽照得一半溫柔，一半陰冷。那紅色真會裝，遠看是盛世，近看是閉嘴。端華宮的舊香仍纏在袖間，一點玉蘭清氣，淡得快要沒有，偏又不肯完全散去。它像一個死了多年的人，在風裡輕輕喊了一聲，喊完便躲回牆縫，留活人站在原地，懷疑自己是不是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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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抱著空匣跟在後頭，腳步小心，眼睛比往日更亮些，也更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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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陪殷山雨進端華宮，聽見馮太嬪說宛貴太妃，聽見玉蘭香、祖母綠、慎容宮養病。那些話不是供詞，卻比供詞更嚇人。供詞好歹寫在紙上，能燒；這些話寫在人心裡，燒起來連人一併點了，宮裡又要多一點暖意，十分節儉，十分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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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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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日步子穩，今日卻像心在前頭跑，身子只得追上去。霧藍裙角拂過青石路，帶起一點細碎風聲。她腦中一遍遍轉著馮韻瓷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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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貴太妃愛玉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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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穿祖母綠，玉蘭暗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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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出現在人前，衣衫整潔，眼神清明，不像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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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便說，去了慎容宮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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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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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真會做人。它能把人關起來，還順手替鐵鎖披一件慈悲外衣。病人不見客，病人不問世，病人死了也好說，病嘛，誰叫她病。天下最省事的刀，大概就叫養病。刀不沾血，還能請太醫寫兩張脈案，脈案一蓋，棺材都顯得有理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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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小跑著跟上，低聲提醒：「小主，慢些。前頭宮道轉角多，若撞上哪位娘娘或主子，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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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嗯了一聲：「我看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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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十分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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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腳下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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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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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最怕的不是主子不聽勸，是主子嘴上聽了，腳卻另立朝廷，還自封大將軍，一路開拔。田小滿急得又不敢大聲，生怕一嗓子喊出去，先被路過宮人記一筆「瓊英宮宮女驚擾宮道」。宮裡的帳本很愛記人倒楣，比史官還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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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真慢些。」田小滿幾乎要哭，「奴婢腿短，追不上倒還是小事，您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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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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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已轉過宮牆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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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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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不大，卻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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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額頭與鼻尖先撞上一片堅硬胸膛，整個人被震得退了半步。那人卻站得極穩，像一堵自己會呼吸的牆。殷山雨鼻尖發酸，眼前一黑，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不是嬌羞，更不是什麼春心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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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著鼻子，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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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誰啊這麼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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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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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得很完整，連風都像被人掐住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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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跟在後頭，正要上前扶人，聽見這句，魂差點從天靈蓋飛出去，還在半空排了個隊，準備投個新胎。她看向被撞之人身後那名近侍。那近侍面色一僵，唇動了動，幾乎要喊出什麼，又硬生生吞回去。這一吞吞得極有功夫，若去吃魚，大約一根刺都不會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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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也終於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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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清面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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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穿一身玄青常服，衣料不張揚，卻極精。袖口壓著暗金雲紋，腰間佩玉色沉，眉目深朗，年約三十上下，氣度沉穩，不怒也不需笑，便自有一種叫人想低頭的壓迫。他身邊只帶了兩名近侍，卻沒有尋常貴人的浮躁排場。這種人最麻煩。排場大的，遠遠就能避；排場小而氣勢重的，往往不是沒有排場，是排場懶得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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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心裡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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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對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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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這胸膛撞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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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屈膝行禮，頭低得恰到好處：「嬪妾失儀，衝撞了貴人，還請貴人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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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低頭看她，眼底先是意外，隨後竟浮出一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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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原本可以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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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道撞人，口出荒唐，若按規矩，輕則斥責，重則發落。可他聽過無數女子在他面前說皇上萬安，說臣妾惶恐，說聖恩浩蕩，說得一個比一個柔順，一個比一個像剛從禮部鍋裡撈出來，熟得十分均勻。唯獨沒聽過有人撞了他，第一句嫌他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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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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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得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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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了人，倒先怪人結實？」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壓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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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鼻尖還疼，心裡更疼。人倒楣時，連胸膛都能長成牆，牆還會說話。她低著頭，乖順道：「嬪妾不敢怪貴人。只是方才撞疼了，一時沒顧上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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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近侍眼皮狠狠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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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已經在後頭白成了一盞沒點火的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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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笑意更深：「怕說錯話，還敢說我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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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心道，完了，這人不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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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上卻仍溫順：「那句是疼出來的，不算嬪妾有心說的。若貴人覺得冒犯，嬪妾回去便好生反省，往後走路先問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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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終於輕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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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笑，身後近侍臉更白。皇帝笑不是稀罕事，可皇帝被人撞了還笑，這就很嚇人。宮裡最怕主子忽然高興，因為高興沒有章法，旁人不知道該跟著笑，還是先把脖子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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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看著眼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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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藍衣裙，山茶銀簪，眉眼清潤。她低著頭，禮數周全，卻不像那些見了高位便把自己跪成紙片的人。她怕，卻不慌；錯了，便認；認了，還能留半分活氣。這宮裡女子大多被教得太熟，熟到一眼便能看出是甜是苦。她不同。她像剛落入盞中的一滴山中雨，清得不肯立刻與茶湯同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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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宮的人？」姬承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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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答得很快：「嬪妾瓊英宮西側殿殷氏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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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容在。」他慢慢念了一遍，「才入宮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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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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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端華宮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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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心中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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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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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角餘光掠過身後宮道。此處確是端華宮通往瓊英宮的路。對方能問出來，不奇怪。可他問得太自然，像不是猜路，而是連宮裡每一口風從哪裡來都知道。這種自然最要命，真正握權的人不必追問，隨口一句便能叫人自己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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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眸道：「今日隨宮女送物至端華宮，順道向馮太嬪問安。回來時一時想事，腳步急了些，才衝撞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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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想得連路也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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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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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宛，玉蘭，慎容宮，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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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字在她心裡排成一列，個個都不能拿出來見光。她若說得太假，對方未必信；說得太真，自己未必能活。於是她抬眼一瞬，又很快垂下，像只是個失儀後努力找話的小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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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宮裡的路。」她輕聲道，「明明走過，回頭仍覺得不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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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看她：「宮裡路多，走久了便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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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道：「路有牆，牆不動，倒還好認。怕的是有些門，昨日開著，今日便關了；有些路，旁人說能走，自己走到一半才知道不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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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落下，暮色裡有一息極輕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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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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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聽得出這不是尋常閒話。宮裡的路，宮裡的門，能走與不能走。新入宮的容在說這樣的話，本該叫人疑心。可她方才撞得那樣狼狽，說話又半真半收，不像刻意投石，倒像心裡真有一處亂線，隨口漏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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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華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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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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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韻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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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心中掠過一些舊名，也掠過一些他不願碰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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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朝承熙年間，許多事都已蓋棺。蓋棺不代表無罪，只代表不許再吵。宛貴太妃那樁舊案，他不是全然不知。先帝舊寵，太后舊怨，慎容宮舊門，哪一樣乾淨？可皇帝看世事，不能只看乾淨與否。江山、宗室、外戚、母后、朝臣、後宮，每一樣都伸手拽他袖子。愛也好，恨也好，冤也好，到了龍椅前都得跪下排隊。排不到，便叫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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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局這東西，十分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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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十分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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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收回心緒，語氣仍閒：「你倒像走過很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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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道：「嬪妾膽小，走得少。只是走得少，才怕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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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小？」姬承霽似笑非笑，「膽小的人，撞了人可不會先嫌人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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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抬眼看他，眼中有一點忍不住的無奈，又立刻壓回規矩裡：「貴人若再提，便顯得嬪妾方才那一下撞得很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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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挑眉：「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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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一次，貴人記一次。」殷山雨低頭，「嬪妾失儀本該盼著貴人忘了，若貴人一直記著，嬪妾豈不是虧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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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一出口，田小滿在後頭幾乎要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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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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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雖沒穿龍袍，可您也不能拿腦袋當鼓槌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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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卻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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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久沒有這樣同人說過幾句不必事先量好的話。後宮女子見他，眼裡多半先有皇帝，再有男人；朝臣見他，眼裡先有奏摺，再有脖子；母后見他，眼裡是江山與控制，愛意也帶著坐墊，坐得穩穩當當。只有眼前這小容在，因不識他，竟把他當成了一個被撞的結實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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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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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覺得這兩字很可笑，也有一點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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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許多年不曾做過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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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容在。」他道，「你說宮裡路不好認，那你覺得，怎樣才能少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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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心中警鈴微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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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問話太有章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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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閒聊，是看人。她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不重，卻深，像湖面無波，底下有網。她不願再久留。今日從端華宮得來的線索還在心裡發熱，她不能在這個不知身份的男人面前繼續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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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福身，聲音越發恭謹：「嬪妾愚鈍，只知道少看，少問，少走夜路。若實在看不清，便停一停。今日便是走急了，才衝撞貴人。此事足以警醒嬪妾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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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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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嬪妾記性不敢太好。」殷山雨道，「宮裡記性太好，夜裡容易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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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看著她，笑意又起：「你很會替自己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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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垂眸：「人在宮裡，總要留路。留不著大路，留個能轉身的縫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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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輕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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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望著她，忽然沒有立刻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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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從宮牆上滑下來，落在她霧藍衣袖邊，像山色沾了一點晚雨。她站得很規矩，甚至謙卑，可那謙卑之下有一點沒被宮規馴服的東西。不是鋒芒，鋒芒太容易折；也不是天真，天真早晚被吃。那是一點自由。微弱，清醒，不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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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那一點東西牽住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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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察覺他沉默，心中更不安，當機立斷又行一禮：「嬪妾失儀在先，不敢再擾貴人。今日之事，還請貴人恕罪。嬪妾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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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道：「你連我是誰都不知，便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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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答得很快：「正因不知，才更該走。知道少，錯也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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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已經不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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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著很乖，細想很欠。像把一隻小兔子放在案上，兔子規規矩矩行禮，然後一腳踹翻硯台，還說自己毛軟，不該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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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輕笑：「好一個知道少，錯也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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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抬了抬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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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再次行禮，拉著快要靈魂出竅的田小滿退下。她走得仍然穩，只是這一次慢多了。撞一次長一智，雖然這智來得很疼，疼在鼻尖，也疼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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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轉過下一道宮牆，田小滿才像被人放回世間，猛地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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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她聲音顫得像秋後最後一片葉，「您可知方才那位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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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停步：「你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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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臉色白得很有層次：「奴婢不敢認。可方才那位身邊的近侍，腰牌是乾清宮的式樣。而且他方才差點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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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後頭兩字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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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心口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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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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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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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說「我」，身邊人不敢插話。他問端華宮，語氣像問自家後院一盞燈滅沒滅。能讓乾清宮近侍跟著，能在後宮宮道上常服而行，能讓旁人差點喊出那個稱呼的人，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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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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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真是長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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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不久，先摸舊案，後撞皇帝。若宮裡有撞運一說，她大約已在祖師爺門前點了長明燈，還是自己拿頭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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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快哭了：「小主，您方才說皇上……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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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睜眼，語氣很平：「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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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立刻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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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殷山雨又道：「那不算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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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顫聲：「那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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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山雨抬手揉了揉仍發酸的鼻尖，面無表情：「算骨頭替我說了句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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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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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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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怕不是撞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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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牆另一頭，姬承霽仍站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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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侍太監何德垂首站在一旁，心裡已把方才那場撞駕從頭到尾念了三遍，每念一遍都覺得自己脖子還在，十分感激列祖列宗。皇上今日未帶大隊儀仗，原是從乾清宮出來，順道往端華宮方向走走，誰知能被一個小容在撞個正著。撞便撞了，她還嫌皇上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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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若寫進起居注，史官的筆都得先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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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何德低聲道，「可要查一查殷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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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看著殷山雨離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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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牆轉角已空，只剩暮色與風。那霧藍背影不見了，方才那句「知道少，錯也少」卻還在耳邊。她告退得很快，沒有尋常嬪妃得遇天顏後的留戀，也沒有故作驚惶的欲拒還迎。她想走，便走了。她甚至還不知道他是皇帝時，便已經先選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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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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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難得的是，她不是為他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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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身為皇帝，見慣了為他而來的人。為恩寵，為家族，為位份，為子嗣，為一場能寫進族譜的榮耀。這些都不錯，宮裡本就靠欲望活著，沒有欲望的人反倒可疑。可殷山雨方才眼裡有別的事。她心不在他身上，甚至不在這場撞駕上。她像是從一扇舊門裡走出來，懷中藏著未理清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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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姬承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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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德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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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笑了笑：「朕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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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德忙低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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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承霽又看了那轉角一眼，才轉身往乾清宮方向去。暮色將他玄青衣角拉長，落在宮道上，像一筆深墨。這座宮裡有太多被安排好的相逢，燈下，宴上，鳳座前，花影裡，所有人都知道該怎麼笑，該怎麼低頭，該怎麼把心事裹成香囊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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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殷山雨第一次見皇帝，不在鳳座之下，也不在寢殿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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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宮牆轉角，一頭撞進了日後最難脫身的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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