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陰雨斷斷續續地下了半月有餘,始得放晴。
此時,凌雲志那條斷腿已然骨合痊癒,起坐行走皆已如常;倉紫盈得凌雲志悉心照顧,也已日漸好轉。
不覺之間,二人陷身崖底已過百日。如今,谷中春意融融,四處繁花盛開,草木一片青翠盎然。
這日清晨,倉紫盈梳洗才畢,方跨出洞口,就見凌雲志在洞前來回踱步,一迎上她的目光,便踩住腳步,欲言又止。倉紫盈心中好生納悶,捱到日中,實在按捺不住,便開口問道:「你可是有甚麼為難之事?」
凌雲志站在原地,神情竟罕見地透出幾分侷促之色。他低頭沉吟半晌,似是橫下了心,右手猛地探入袖中,摸出一枚物件遞了過來。
「這個給妳。」凌雲志低聲道。
「這是……?」倉紫盈一愣,伸手接過。
倉紫盈定睛瞧去,只見那是一枚半掌大小的木牌,頂端穿著一條編織精細的藤繩。木牌觸手溫潤堅實,被打磨得極為光滑,隱隱透著一股淡淡的焦木香氣。正面則用匕首端端正正地刻著「平安」二字,筆力遒勁。
凌雲志輕咳了一聲,低聲道:「那日巨木替你我擋了天劫,有幾截碎木教氣浪捲進了洞口。這半個月妳在圍籬那頭歇息,我閒來無事,便撿了塊乾透的木心,隨手削了這東西。」
「歷經雷火而不毀的『雷擊木』,乃是辟邪禦寒、護退陰毒的至陽之物。」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避開倉紫盈的視線,語氣有些不自然:「妳身子弱,內力又淺,這谷底濕寒之氣太重。這雷擊木妳貼身戴著,或許……能禦禦風寒。」
倉紫盈聽著這番話,再瞧瞧掌心那塊木牌,方知原來這半個月來,隔著圍籬不時傳來的「沙沙」微響,竟是他一直在為她削製這枚木牌。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歡喜,握著木牌的手指緊了緊。可一抬頭,望著凌雲志那緊繃、甚至泛著一絲微紅的面孔,卻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凌雲志對上那雙笑盈盈的眼眸,竟有些不知所措。他生硬地別過頭,低聲道:「手藝生疏,只是個粗糙物件。妳若嫌棄,便扔了吧……」
「誰說我嫌棄了!」倉紫盈連忙將木牌往懷裡一收,捂得緊緊的,揚起下巴嬌哼道:「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雖是醜了點,但看在雷擊木辟邪的份上,本姑娘就勉為其難收下了!」
說罷,她當著凌雲志的面,將那編繩繞過頸項,將木牌鄭重地貼身戴好。雷擊木的微溫隔著衣物傳來,體內殘存的濕寒竟似真的被驅散了些許。
凌雲志瞅著她將木牌貼身藏了,緊繃的唇角這才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去尋些野果。」他低聲丟下一句,隨即轉身,逃也似的大步踏出洞口。
凌雲志此番涉足極深,不知不覺間,竟穿行至一處平日未曾到過的密林。忽見前方一株古木的樹梢之上,有道銀光在烈日下流轉閃爍,甚是刺眼。
他腳步一頓,凝神遠眺。這林海莽莽,怎會有如此純粹的庚金之氣?看著那道刺入眼簾的銀芒,凌雲志不知為何,心口竟沒來由地狂跳了起來。
他足尖點地,便如一縷白煙般拔地而起,騰空數丈,輕飄飄落在樹梢。他身隨枝椏上下起伏,便如一根毫無分量的羽毛般,穩穩立定。順著銀光看過去,只見一柄長劍橫臥在樹梢上,在烈日照耀下,竟通身泛著一層碧綠幽芒,冷森森地直逼人眼。
他脫口而出:「碧泉劍。」
瞬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他明明想不起過去的事,可在見到這柄通身泛著碧芒的孤鋒時,這柄劍的名字便像是刻在骨血裡一般,脫口而出。他俯身拾起長劍,只覺入手極沉,竟似有數十斤重。那劍柄之上,更刻著幾道細密的水波暗紋。
凌雲志五指收攏,方握緊劍柄,只覺一陣劇烈頭疼如烈火灼燒,眼前倏地現出一幕景象!
恍惚之中,數十個黑衣人各執利刃將他團團圍住,四下裡殺氣縱橫。他在重圍中竭力拼殺,手中長劍散發的碧綠劍芒,正是眼前這柄!此景一現,凌雲志心神大震,體內真氣逆流, 身形一晃,險些從樹梢跌落。危急之際,他使了個「千斤墜」,一隻腳死死勾住一截粗枝,這才勉強定住身子。
待得劇痛漸消,他方躍回地面。一落地便赫然瞧見腳邊一堆殘葉之下,隱隱露出一截漆黑物件。
凌雲志俯身一看,卻是一截漆黑如墨的古拙劍鞘,其上隱現的水波暗紋與掌中長劍一般無二。他當即還劍入鞘,只聽得「鎗啷」一聲脆響,長劍與劍鞘嚴絲合縫,不著半點縫隙。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拔劍,手腕一抖,一套劍法隨手使出。
起手一招「寒泉初湧」,劍尖登時劃出三道清冷弧光。隨即他身形暴轉,長劍斜削而出,綿密不絕的森冷劍氣如碧水連天,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他手腕急抖,劍尖於瞬息間連刺七下,寒芒閃爍,破空之聲竟猶如碎玉落盤般清脆激越。
他越舞越快,劍勢如湧泉般源源不絕。驀地,他縱身躍起,挽起漫天凌厲的劍風,如飛瀑垂空般直刺而下!
長劍在他手中發出猶如冰泉流動的清鳴。直到最後一招收勢,劍尖斜指地面,周遭方圓數丈之內的落葉,竟皆被這無形擴散的幽冷劍氣無聲切碎,紛紛揚揚地散落一地。
凌雲志收劍佇立,胸口微微起伏。此時他體內真氣澎湃激盪,全身經脈隱隱發熱,彷彿有無窮氣力正奔騰翻湧,不吐不快。
他心下疑惑,方才心念一動,竟順手便使出一套劍法,且劍勢行雲流水,毫無滯礙,熟稔得彷彿早已演練過千萬遍。
「這是什麼劍法?」他暗自思忖。
這雙手記得怎麼握劍,記得每一寸破空的力道,卻偏偏記不得當初是誰一招一式教他這套劍法。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忽然覺得陌生。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驀然自心底升起。
方才腦海中一閃而逝的殘片裡,他奪人性命之時,劍尖決絕,竟沒有半分猶疑。可自己當時為什麼殺人?究竟是被逼無奈、出於憤恨,還是本性如此,天生便是個嗜殺之人?
他越想越是心驚,只覺掌中的碧泉劍在這一刻陰寒得刺骨。正自沉思間,樹影依稀處,陡然傳來幾聲清脆的擊掌之聲。
凌雲志方才心緒大亂,耽溺於昔日殺戮的惶恐之中,一時間竟未察覺有人欺近。他心下一驚,倏地轉過頭去,只見倉紫盈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一雙美目滿是驚喜之色。
「就是它!」倉紫盈眼睛一亮,快步跑了過來,「我就知道一定還在林子裡!」
凌雲志一怔,低頭看向手中長劍。
倉紫盈神色艷羨,讚嘆道:「你的劍法真厲害。我若有一天也能練成你這般模樣,便算不虛此生了。」
凌雲志並不答話,只是茫然地看著腳邊那堆被劍氣無聲切碎的枯葉,神色空洞。
「你怎麼了?」倉紫盈見他這副呆愣的模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詫異道。
凌雲志抬起頭,眼神依舊迷茫,低聲道:「倉姑娘,若我過去殺過很多人呢?或許……我根本不是什麼好人。」
「瞧你,怎麼剛把配劍找回來,就開始胡思亂想?」倉紫盈毫不客氣地將他話頭打斷。
她踏前一步,雙眼直視著他,正色道:「江湖上握劍之人,誰手上沒沾過幾條人命?殺過人,並不代表就是大奸大惡之徒。不管你過去殺過甚麼人,我只知道,我這條命是你用這把劍給救下的!就憑這一點,你便絕不是個惡徒。」
凌雲志愣在原地,久久不語。
他望著眼前少女那清澈而堅定的目光,心底那股對自身過去的惶惑,竟悄然散去了幾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長劍,嗆啷一聲,還劍入鞘。
「走吧。」他低聲道,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釋然。
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vv7dks3M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