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秘：當一切成真時 - 第十篇翠埔，1947 六

希諾絲菈似乎有些恍惚，她看著那片空掉的泥地，看著殘留在牆根與草葉間的血，看著那具本該還躺在地上的屍體消失得乾乾淨淨，她的呼吸開始變得不穩，接著，她的眼神開始渙散，瞳孔在短短幾秒內失去聚焦，她嘴唇微微發抖，手指抓著自己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皮膚裡；在場的眾人神色也都好不到哪裡去，就連夏緣文看見這一幕，神色也沉了下來。

「我剛剛預見了後果，很嚴重，還不如現在這樣……」

「我有一個朋友說過，你救不了找死的人。」

鐘鐵生微微點頭。

「天師明事理真是太好了。」

希諾絲菈猛地轉頭看他們。

「你、你們……」

她眼角止不住地抽搐，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夏緣文看向她，語氣低了些。

「節哀。」

他停了一下。

「這個世道是這樣的。」

房睿軒臉色慘白，站在一旁幾乎不敢看那片空地。

「我可沒聽說會這樣……」

鐘鐵生沒有在這件事上停太久，重新把那封日文家書拿了出來，紙邊在風裡微微發抖。

「那麼天師，你對這封家書有何想法嗎？」

他看向夏緣文。

「我是打算由任何一個非天師的本省人，找找信件內的收信人是誰。依我看，這封家書的送達地點，必然是此地。」

話音未落，一陣尖叫再次傳來。

是希諾絲菈。

她整個人猛地往外衝去，動作毫無章法，肩膀撞過旁邊的牆角，腳步踉蹌卻沒有停。她的喉嚨裡擠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夾雜著哭泣與尖叫。

「不對……不對……不能待在這裡……我要出去……」

她嘶吼著向村外奔去。

鐘鐵生臉色一變，立刻出聲。

「天師！那個人！」

其實不需要他喊，眾人都看見了。

而最先動的，是啟天辰。

幾乎是在希諾絲菈衝出去的一瞬間，他就已經追了上去。

剛剛那名女子的死亡、屍體的消失、鐘鐵生那種將人命化作籌碼的語氣，都像一根根釘子，釘在他的腦袋裡。

他怕慢一步。

怕鐘鐵生再次出手。

怕這個人又用那種冷靜的聲音說，死一個人而已。

怕自己再次站在一具屍體前，明明學醫，卻什麼都做不了。

所以他沒有猶豫。

啟天辰從側面撲上去，雙臂直接扣住希諾絲菈的肩與腰，借力將她整個人壓倒在地。兩人一起摔進路邊的濕泥裡，希諾絲菈瘋狂掙扎，手肘亂撞，指甲抓過他的手背，嘴裡還在喊著破碎的字句。

「放開！放開我！我要離開！這裡會吃人！」

啟天辰死死壓著她，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浮起。

「妳冷靜點！」

希諾絲菈根本聽不進去。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裡頭全是恐懼。

「她不見了！你們看到了嗎？她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都不見了！」

啟天辰的手臂因為吃痛而微微一顫，可他不能放手。

夏緣文也在這時堪堪回神，他，立刻上前一步，手指迅速掐訣，。

「唯滅動心，不滅照心。但凝空心，不凝住心。」

風從巷尾吹來，白布在遠處晃動，那些原本已經低頭走開的村民又一次停下腳步，隔著門縫、屋簷與巷口看向他們。

「有事無事，常若無心。不為物忤，名曰定心。」

最後一字落下時，希諾絲菈的掙扎猛地一滯。

她仍然在喘。

胸口劇烈起伏，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滾下來，嘴唇還在顫，啟天辰沒有立刻放開她。

他低頭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還認得我是誰嗎？」

希諾絲菈瞳孔顫動，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聚焦。

她看著啟天辰。

又看向夏緣文。

最後，像是終於從那片恐懼裡爬回來一點，她沙啞地開口。

「……啟天辰。」

啟天辰這才鬆了一點力道，但仍沒有完全放手。

「很好。」

夏緣文的手還維持著掐訣的姿勢，額角沁出一層薄汗。這咒有效，但不是沒有代價，他的臉色比剛才白了一點。

鐘鐵生站在不遠處，沒有靠近。

房睿軒顫著聲音問：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夏緣文慢慢放下手，吐出一口氣。

「先別讓任何人單獨行動。」

鐘鐵生看了一眼希諾絲菈，又看向夏緣文。

「我認同天師剛剛說的，不要單獨行動。」

他重新把拐杖點在地上，語氣恢復平穩。

「誰也說不準會突然觸發某個回溯規則。」

而此時的啟天辰確認希諾絲菈的瞳孔重新聚焦後，才慢慢鬆開手。

她沒有再掙扎，只是坐在泥地上，呼吸還有些亂，手指用力抓著自己的袖口。

啟天辰站起身，仍然沒有看鐘鐵生。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走到一旁，肩上的獵槍隨著動作晃了一下。那把槍原本屬於那名原住民女子，今背在他身上，反倒像一道沉默的提醒。

他無聲的彈起一枚硬幣，像是在跟誰說話。

而鍾鐵生再次拿出懷錶。

錶蓋打開的聲音很輕，卻讓幾人下意識看向他。鐘鐵生低頭確認時間，沉默片刻後，說了一句：

「時間還很充裕。」

房睿軒愣了一下。

「還算充裕？」

鐘鐵生闔上懷錶，抬眼看他。

「根據剛剛的推測，我們的時間是七天。目前只剩下六天二十小時。」

「如果劇本其中一個目標跟超渡有關，那就得先找到屍體的位置。」

鐘鐵生轉過頭，看向他。

「天師，接下來，我想請你留守在此，顧及一下未曾聽到禁令的人。」

他頓了一下。

「我和一位本省人進入。你已經對話三次了，建議不要再多對話比較好。」

夏緣文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村內那些仍舊匆匆行走的婦女，又看了一眼剛才屍體消失的地方。這裡的規則太曖昧，對話次數、提問內容、對象反應，全部都像被某種惡意藏在霧裡。他確實不適合再主動去問村民。

最後他點了點頭。

「可以。我留在這裡。」

鐘鐵生像是又想起什麼，問道：

「你有 BB Call 嗎？這東西不受太多信號限制，有近距離的傳輸手段。」

夏緣文愣了下，似乎沒想到這個問題。

「說有是有，但出門沒帶啊。」

鐘鐵生沉默一瞬。

「這樣啊……」

這個備案作廢後，他很快重新安排。

「那麼，兩個人跟我進去。找到後，你們二人結伴出來通知天師進來準備法事。」

他看向希諾絲菈與房睿軒。

「這是最安全的想法了。」

希諾絲菈扶著牆站起來，臉色仍差，但眼神已經冷回來一點。

「行吧。」

她把手機握緊，像那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現實錨點。

鐘鐵生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西裝背心。

那上頭沾了血，他沉默片刻，將背心脫下並拋在地上，啟天辰完全沒有理會鐘鐵生的安排，只是背著那把獵槍，隨便選了一條路，往村子的另一側走去，明顯帶著拒絕同行的意味。

夏緣文看見了，微微皺眉，似乎想喊住他。

鐘鐵生卻沒有阻攔。

他只是看著啟天辰的背影片刻，然後收回目光。

「走吧。」

於是他帶著希諾絲菈與房睿軒，往村子深處走去。

翠埔的路比外面看起來更彎。

巷弄狹窄，屋舍錯落，木造牆板與磚瓦院牆交替出現。偶爾能看見門口掛著白布，或有婦人端著水盆匆匆走過。她們看見三人時，總會先停一下，然後低頭避開，鐘鐵生一路沒有貿然攔人，他只觀察，越往深處走，地勢越高。

村子後方有一座緩坡，坡上隱約能看見一排較新的建築。那裡不像民宅，格局更開闊，牆面也更整齊，前方有一片空地。

希諾絲菈停下腳步，抬頭望去。

「學校？」

鐘鐵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他們沿著坡路往上走。越靠近，佛經聲反而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蕩蕩的風聲。學校外牆斑駁，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字跡被灰塵與時間磨得不太清楚，只能辨認出「翠埔」二字。

操場就在校舍前方。

遠處山火的光映在操場邊緣，使那片空地像被一層暗紅色的薄霧籠住。

鐘鐵生剛停下腳步，就看見另一道人影從校舍側邊的小路走出來。

啟天辰。

他肩上背著獵槍，衣角沾了泥，顯然是從另一條路繞上來的。

兩邊人在學校門口對上視線。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

房睿軒尷尬地看了看兩邊，完全不想夾在中間。

鐘鐵生倒是沒有露出意外。

他只是拄著拐杖站在校門前，看著啟天辰，淡淡開口：

「真是湊巧。」

停了一下。

「也是不湊巧呢……」

啟天辰冷冷看著他。

幾人沒有繼續說話，而是一同踏入操場，當踏入的那一刻，所有聲音都像被壓低了。

眼前的場面只剩下一個詞能形容。

人間煉獄。

好幾十具屍體，幾乎全是男性，年紀從六十多歲的老人，到十歲出頭的少年都有。有人穿著長衫，有人穿著短褂，有人身上還帶著像是學生制服的殘影。泥地早已被大片暗紅色痕跡浸透，散落的彈殼在灰暗天光下反著冷光，旁邊還堆著不少刑求與處置用的器具。

毫無疑問。

這裡曾發生過一場慘絕人寰的事情。

一場大屠殺。

希諾絲菈嚥了下口水，臉色瞬間白了一層，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她才剛從那具消失的屍體造成的崩潰裡勉強穩住，如今眼前又是這樣的場面，啟天辰臉上的血色也驟然消失，他學醫，見過人體圖譜，見過模型，也看過一些不該在這個年紀就習慣的資料。可知識與現場永遠是兩回事。

在場唯一能保持冷靜的，似乎只有鐘鐵生。

他站在操場邊緣，低頭打開懷錶。錶面下方有一個小小的指北針錶盤，細針在輕微顫動後，慢慢指向固定方位。他抬頭確認校舍、操場、山坡與村落的位置，眼神沉得像一口沒有波紋的井。

「位置在正西。」

他說。

「座東南，朝西北。」

他抬眼看向那塊褪色校牌。

「翠埔中學校。」

接著，他轉向希諾絲菈，語氣平穩得像在下達勤務命令。

「準備超度物品。」

希諾絲菈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她沒有再多看操場一眼，她拉了房睿軒一把，兩人轉身往山坡下跑去，去通知夏緣文帶法事用具上來。

操場邊，很快只剩下啟天辰與鐘鐵生。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地上的紙片與枯葉。

啟天辰看著鐘鐵生。

看著這個男人站在人間煉獄前，仍然能確認方位、判斷坐向、安排人手，甚至連語氣都沒有亂上半分。

那種冷靜忽然變得比眼前的屍體還讓人不寒而慄。

啟天辰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鐘鐵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一貫的平靜，可此時此刻，啟天辰卻忽然覺得，這張平靜的臉比任何神話生物都要可怕。

鐘鐵生闔上懷錶，沉默片刻後，淡淡開口：

「跟你說一個故事吧。」

他望著操場。

「一個有關於在金門當兵的人的故事。」

啟天辰腦中，那份屬於沈國雄的性格幾乎立刻想回一句「關我屁事」。可另一份屬於啟天辰的理智壓住了那股衝動。

他沒有插話。

鐘鐵生便繼續說了下去。

「那故事說來也挺短。」

他的聲音很平。

「一次高裝檢，一次與那不可理喻、無以名狀之物的接觸。」

「等回過神來，一切都只剩下自己一人。」

他看著眼前滿是死者的操場，眼神卻像穿過了翠埔，回到了另一個更遠、更冷的地方。

「也是這般慘烈的場景。」

「屍體被隨意堆疊，還得惦記是否會受到大鬼王的影響而屍變。」

他停了一下。

「末日。」

「無以復加的末日。」

啟天辰聽得眉頭越皺越深。

「你到底在說什麼？」

啟天辰正要追問，山坡下方忽然傳來腳步聲。

夏緣文到了。

他帶著法事用的東西，希諾絲菈與房睿軒跟在後面。希諾絲菈手裡提著臨時整理出的供品與香燭，臉色仍不好看，卻比剛才穩了許多。房睿軒則抱著一包符紙和幾樣雜物，跑得有些喘，卻硬是不敢停下。

夏緣文一踏上操場，腳步便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場面，臉上的表情瞬間沉到極點。

「……這麼多。」

夏緣文蹲在操場邊，將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臉色比剛才更凝重。

他沒有立刻起法。

這片操場上的冤氣太重，連夏緣文這種有經驗的道門傳人都不免需要做幾次深呼吸才能平靜下來，他抬頭看向眾人。

「等等法會需要人協助。」

鐘鐵生拄著拐杖，平靜回答：

「沒問題。」

夏緣文點了點頭，接著說：

「但先說清楚，此地冤屈很重。貿然超度，不只是魂不願走，連作法的人也會被反噬。這不是單純念幾段經、燒幾張符紙就能結束的事。」

他將符紙壓在地上，手指在上頭輕輕按了一下。

「所以有兩樣東西不可少。」

房睿軒聽見這句話，立刻緊張起來。

「哪兩樣？」

夏緣文說：

「其一，是供奉給死者的吃食。」

這句話剛落，房睿軒像忽然想起什麼，立刻摸向自己身上的外套口袋。他翻了好幾下，最後竟然從裡面拿出好幾包蘇打餅乾。

包裝皺巴巴的，但還沒開封。

他看著那些餅乾，又看向夏緣文，語氣有點不確定。

「這行嗎？」

夏緣文看了看，反而點頭。

「可以。」

他伸手接過其中幾包，語氣認真。

「供品重在心意與可食。這裡死的人多，餅乾不算豐盛，但至少乾淨，也能分。」

房睿軒鬆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到一件自己能做的事，立刻把剩下的也遞過去。

夏緣文將餅乾拆開，沒有隨意倒在地上，而是先找了幾張乾淨紙鋪好，把餅乾一片片排列在前方。那動作很仔細，甚至帶著幾分禮貌。

做完這些，他才繼續說：

「第二，是鎮壓。」

希諾絲菈皺眉：

「鎮壓什麼？」

「鎮場，鎮煞，鎮住法會開啟後可能衝出來的東西。」夏緣文看向操場中央，「一般來說，這種場面會請地藏王菩薩或觀音大士的化身坐場，也可能請王靈官護鎮。若是在正常地方，有壇、有廟、有香火、有時間準備，我還能試著請神。」

他停了一下。

「但現階段要找化身，或者正式請神，都不實際。」

說到這裡，夏緣文的視線慢慢移向鐘鐵生。

那目光很明白。

鐘鐵生也知曉他的意思。

他沒有問第二遍，只是淡淡開口：

「需要重煞氣之人嗎？」

夏緣文沒有否認。

「我曾殺過幾個人，也殺過神話生物。」

鍾鐵生的語氣平得像是在報履歷。

「今天也在你們眼前累積過煞氣。」

啟天辰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

鐘鐵生沒有看他，只是接著說：

「應該可以勝任。」

夏緣文沉默了一瞬，隨後，他站起身，朝鐘鐵生拱手行禮。

「那等下，需要請您幫忙鎮場了。」

鐘鐵生微微點頭。

「可以。」

夏緣文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並開始仔細清點所需。

「嗯……鎮場，食物，線香，紙錢……喔還缺藥物，有人身上是有藥物的嗎？中藥最好，西藥也行。」

「我有。」啟天辰將包包中的一罐止痛藥遞出。

「好，這樣就準備好了。」他轉頭朝向眾人，「普渡的目標應該都是二二八的受害者，本身應該都是義士。有些東西有個代表意義就好，主要還是安慰他們。」

「等下要參與普渡的都注意，不要在現場用『鬼』這類字眼，用好兄弟。不要有太大的動作，等我指示。不要主動提到跟他們有關的東西，不要回頭。」

鐘鐵生站在指定的位置，拐杖垂在身側，微微頷首。

「自然遵照天師指令。」

夏緣文又看了看臨時法壇，他先讓眾人站定，聲音放緩。

「大家先靜心吧。也避免精神崩太緊，等下一不小心就崩潰了。」

說完，他雙手結印，低聲誦念：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那聲音富有節奏，不高，卻穩，像潺潺流水流過操場邊緣。原本壓在眾人胸口的沉重感似乎被稍微推開了一點，希諾絲菈緊繃的肩膀慢慢放下，房睿軒的呼吸也不再那麼急促。

就連啟天辰一直皺著的眉頭，也在那一刻鬆了些。

他低聲問：

「這是什麼？」

夏緣文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只簡短回答：

「八大神咒的靜心神咒。有助於平復緊張，保持清淨。」

啟天辰沒有再問。

他站在操場入口附近，手指卻下意識摸著一枚硬幣。那硬幣在他指間翻過來、翻過去，金屬邊緣摩擦出細微的聲音。他像是在試圖尋找某個回應，某個在上一個劇本裡與他產生過連結的女孩。

可什麼都沒有。

沒有聲音。

沒有感應。

只有操場上的死寂，與遠處越來越清楚的誦經聲。

夏緣文最後一次確認眾人的位置。

「大家狀態都調整好了吧？」

希諾絲菈點頭。

房睿軒也點頭，臉上仍然有怕意，但至少沒有退卻。

啟天辰沒有說話，只把硬幣收回口袋。

就在這時，鐘鐵生將拐杖重重往地面一砸。

操場上的空氣猛然一沉，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他的氣場變了。

平日裡總是微瞇著眼、語氣溫和得近乎冷淡的男人，緩緩張開了雙眼。

烏黑的瞳孔沒有半點光。

希諾絲菈下意識看了他一眼，隨即移開視線。

房睿軒更是臉色發白。

啟天辰站在入口，冷冷盯著鐘鐵生，沒有說話。

夏緣文深吸一口氣。

他將代表食物的蘇打餅乾、象徵藥物與安撫的止痛藥擺正，又將線香插好，紙錢壓在壇邊。鐘鐵生站在供品與屍群之間，作為鎮場之人，防止冤魂暴動，也防止某些不該進來的東西趁法會打開時闖入。

一切都簡陋到了極點。

卻也莊重到了極點。

夏緣文抬手捻三柱香。

香火一點，灰白色的煙便緩緩升起，先是在他指間盤旋，隨後竟像被無形之風吹散，往整座操場、校舍、竹林與村落深處蔓延而去。

夏緣文站在臨時設下的壇前，神色肅穆。

「恭——以——」

「太乙救苦天尊，慈光接引。」

「冥府十殿冥王，寬恩放行。」

夏緣文抬香，再誦：

「切——以——」

「陰陽路隔，生死途殊。念彼幽魂，沉淪於長夜之中；憫茲孤魄，漂泊於寒林之內。或因水火以傷身，或受刀兵而殞命。或客死他鄉，魂無所依；或因遭污衊，命喪黃泉。無子孫之祭祀，乏血食之供養。歲月悠悠，淒涼誰訴？」

他每念一句，香煙便低低沉下一分。

房睿軒嚥了下口水，眼睛死死盯著線香。香燒得很快，卻沒有斷灰，那截灰燼一寸一寸垂下，長得不合常理，像是某種看不見的手正在輕輕捧住它。

夏緣文沒有回頭，只將聲音再度提高。

「今——據——」

「台灣，翠埔鎮，翠埔中學。」

「夏緣文等，率領眾信人等。」

「為因辛亥普度伸冤，報本酬恩，濟拔幽孤，大開甘露之門，廣設賑濟之席。」

夏緣文繼續誦道：

「由——是——」

「本壇法師，謹依玄科，宣揚法教。特於今日，誠心奏啟。」

他舉香向前，三柱香煙筆直而起，又在半空中朝操場中央彎去。

「一——召！」

「歷代帝王將相、為國捐軀之將士，血染沙場，英魂未散者。」

操場邊的竹林裡，像有甲冑摩擦般的細碎聲響。

「二——召！」

「士農工商各界、勞苦終身之百姓，歿於正寢，神識迷濛者。」

遠處村內傳來低低的哭聲，像有許多人在屋簷下同時掩面。

「三——召！」

「客死異鄉之子、流落他方之魂，魂歸無路，魂魄飄搖者。」

那封日文家書的紙角，在無風處輕輕翹起。

鐘鐵生眼神一動，卻沒有出聲。

「四——召！」

「溺水火焚之輩、遭雷擊電傷之靈，形骸不全，痛苦呻吟者。」

山坡遠處的火光忽然晃了一下，像被誰隔空撥動。

「五——召！」

「產難母子之魂、夭折稚童之靈，生緣短促，未享人間者。」

校舍裡傳出一聲很輕的哭泣。

房睿軒臉色一白，差點回頭，被希諾絲菈一把按住手腕。她沒有看他，只用很輕的聲音提醒：「不要回頭。」

夏緣文的聲音壓過那哭聲。

「六——召！」

「負屈含冤之鬼、投環服毒之靈，執著冤孽，怨氣難消者。」

話音剛落，操場上幾枚彈殼忽然滾動起來。

啟天辰的手猛地按住獵槍背帶，眼神沉下去。

「七——召！」

「刑場受戮之徒、牢獄殞命之輩，受此法律，魂歸幽壤者。」

鐘鐵生的拐杖重重抵住地面。

那一刻，眾人都感覺到某股陰冷的東西從操場中央湧來，卻在撞上鐘鐵生所在的位置前，被他身上那股重煞硬生生擋住。老人模樣的軍官沒有退，連眉頭都沒有皺，他偕同夏緣文，口誦地藏王經鎮場護道。

「八——召！」

「無主孤魂、荒塚遊魂，及本境方圓四維，一切無祀之男女孤靈。」

香煙瞬間向四面八方散開。

村子裡的門窗同時發出細微聲響，夏緣文停了一息。

接著，他再度舉香，聲音比前面更沉。

「再——召！」

「歲次丁亥、二二八事變之中，不幸受難之先靈。」

「或因政治動盪、或遭兵燹誤傷；或於牢獄殞命、或於街頭殞身。」

「骸骨沉於江河、英魂困於荒野；骨肉生離死別，遺恨至今。」

夏緣文聲音越發莊嚴。

「又——召！」

「當時牽連受累、含冤受屈之各界賢達、父老兄弟、婦孺無辜。」

「祈靈識之清醒，沐聖光以消嗔；化悲憤為蓮花，轉愁雲為祥霧。」

香煙在操場上方凝成一層薄霧。

霧裡開始出現模糊的人影，一道道站立、跪倒、攙扶、回望的輪廓。他們沒有哭喊，卻比哭喊更沉重，夏緣文舉香過眉。

「右——領——」

「召請到壇。洗滌塵勞，清淨身心。隨法水以醫傷，化法食以充飢。聽經聞法，解冤釋結。仰承救苦天尊之法力，冀脫迷途；俯憑眾生誠心之功德，同昇法界。」

供品上的蘇打餅乾忽然裂開一角。

夏緣文接著誦：

「伏——願——」

「慈尊降鑒，引領群生。受此甘露，永斷渴飢；同登道岸，早遂超生。」

他緩緩垂下香，聲音收斂而穩定。

「時——維。」

「丁亥年，二月，十六，具疏叩拜申上。」

三柱香被高舉。

夏緣文對著操場深深一揖。

一揖。

再揖。

三揖。

香煙隨著他的動作低伏又升起，他復而立身，手中三香仍燃，眼神清明，聲音也在此刻變得不再像單純的科儀，而像是對著這些困在此地數十年的先靈，誠心誠意地宣告。

「歲次丁亥之冤，國家已為昭雪。今立碑於四方，建祠於寰宇，恢復爾等之清白名譽。願眾先靈聽經聞法，莫再掛懷生前之屈辱，放下嗔恨，隨光往生。」

操場上那些霧中人影微微晃動。

有人像是抬起頭。

有人像是回身望向遠方。

夏緣文繼續說：

「先靈在上，今日法壇之上，我們恭誦《太乙救苦拔罪妙經》。」

「天尊有光，照破往昔之黑暗；天尊有法，化解當年之遺恨。」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傳得更遠。

「我們要在這裡大聲稟告。」

「二二八的苦難已經過去，你們的清白已經歸還。」

「請先靈放下對陽世的眷戀與不甘。」

「隨著天尊的金光，去往那沒有紛爭、沒有恐懼的清淨世界。」

「爾等英靈，終將為歷史所銘記，永受後人尊崇。」

夏緣文轉身，面向眾人。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額角已有薄汗，可聲音依舊穩。

「所有人。」

他舉香，沉聲道：

「一鞠躬！」

鐘鐵生第一個低下頭，希諾絲菈閉上眼，跟著彎腰。

房睿軒幾乎是發抖著低頭。

啟天辰站在操場入口，握著獵槍背帶的手鬆了又緊，最後仍然慢慢俯身。

風停了。

香煙停了。

操場上數十具屍體沉默無聲。

「二鞠躬！」

第二拜落下時，泥地上的彈殼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啟天辰低著頭，視線剛好掃過腳邊一枚斑駁的彈殼。他沒有動，只是手指慢慢收緊，將那股想抬頭查看的衝動硬壓下去。

不能回頭。

不能亂動。

不能打斷。

夏緣文的聲音再度響起。

「三鞠躬！」

鐘鐵生仍站在鎮場的位置。

他沒有誦夏緣文的科儀，而是低聲持續念著《地藏王經》，地藏王經能震攝孤魂，也能壓住法事開啟後反撲的怨氣。

更重要的是，它能替夏緣文分擔法壇所承受的衝擊。

所以在法事結束前，鐘鐵生不能停。

哪怕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哪怕手背青筋浮起，哪怕那股從屍群深處湧來的寒意一波一波撞在他身上，他也只是拄著拐杖，站在原地，繼續誦下去。

夏緣文拿起紙錢，投入臨時燃起的火盆。

火焰一開始很小。

黃色的紙錢邊緣被火舌舔過，慢慢捲曲，焦黑，然後化成灰。

希諾絲菈與房睿軒按照他的指示，安靜地在旁邊添紙。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得很輕。啟天辰站在外圍，眼睛盯著操場入口與校舍陰影，生怕有什麼東西在這時靠近。

突然，火盆裡的紙錢無風捲起。

一張。

兩張。

接著是一整疊。

金紙像被看不見的旋流捲住，從火盆裡翻飛而起，盤旋在壇前，燃燒的邊緣拖出一圈圈細碎火光。那些火光沒有燙到任何人，也沒有落在地上，只是在香煙裡緩緩旋轉，火焰越燒越穩，金紙越捲越高。操場上的霧中人影也越來越清楚，卻始終沒有真正踏出那片血色泥地。

鐘鐵生的誦經聲終於來到尾聲。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

火盆裡的金紙旋得更快。

「上報四重恩，下濟三塗苦。」

操場深處傳來低低的哭聲，卻不再像先前那樣尖銳淒厲，反而像壓抑了太久後終於能夠放下的一聲哽咽。

「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

霧中的人影開始往同一個方向轉身，往那條看不見的幽冥路深處。

「盡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

最後一字落下。

被捲起的金紙也在同一刻燃盡。

火光散開，灰燼如黑色細雪般落下，緩緩飄回火盆裡。原本盤旋的風停了，香煙也不再亂流，只是安靜地升起。

鐘鐵生的誦經聲停住。

他仍站著，只是握著拐杖的手微微一緊，胸口起伏比平時明顯。

夏緣文抬頭。

他的臉色蒼白，額角冷汗沿著臉側滑下，他一步踏前，袖口垂落，聲音陡然拔高。

「罪名以除——」

操場上方，那些灰暗的人影微微震動。

「恐懼以散——」

遠處村內的啜泣聲忽然低了下去。

「遺憾以圓！」

夏緣文舉手向前，聲音莊嚴而肅穆，像是在替陽世向亡者交付一份遲來的答覆。

「今在此告知諸位義士前輩，爾等冤屈已盡數洗刷。後人更以此日為國定節日，謹記諸位之哀。」

他的聲音在空蕩操場上回響。

「冤以昭，除執念，當入地府，轉世輪迴——」

香煙忽然向兩側分開，夏緣文最後一聲落下。

「送亡魂——」

操場上，那些霧中的人影終於開始動了。

一個接著一個。

老人牽起少年的手，穿長衫的人扶起倒在地上的人，模糊的父親回頭望向村子，像是在找尋再也無法見面的妻兒。那些身影沒有發出聲音，卻在經過法壇前時，微微低頭。

啟天辰站在入口，怔怔看著這一幕。

他看見有個年紀很小的少年從他身邊經過，身形淡得幾乎透明。那少年停了一下，似乎看向他肩上的獵槍，又像只是看向陽世最後一眼。

啟天辰沒有說話。

他只是慢慢低下頭。

鐘鐵生站在原處，神情依舊平靜。

火盆中的灰燼最後一次輕輕翻動。

香煙散開。

翠埔上空，那片始終壓著村子的烏雲，開始散了，天光從雲縫裡滲下來，落在操場泥地上，照亮那些仍舊斑駁的血痕與彈殼。霧氣也不再像剛進村時那樣濃得遮人眼目。

那些原本低頭疾行、避開眾人視線的居民，此刻一個接著一個停下腳步。婦女抱著孩子，老人扶著門框，更多模糊的人影從屋舍、巷口、井邊與白布之後緩緩現身。他們沒有喧鬧，也沒有哭喊，只是安靜地朝奈何橋的方向走去。

隨著法會完成，翠埔的居民們終於放下了過去的執念。

那些被困在屠殺當日的人，那些等不到丈夫、父親、兒子回家的婦人，那些在恐懼裡活成殘影的孩子與老人，都在這一刻像是被什麼溫柔地推了一把，朝著該去的地方走去。

鐘鐵生站在原地，拄著拐杖，沒有說話。

就在那些亡魂陸續經過他身邊時，他身上短暫浮現出幾縷淡淡的血色，，沿著他的肩膀、手背與眼角一閃而過，隨後又很快消散。

夏緣文看見了，眉頭微微一動。

整座翠埔正在消失。

存在了數十年的劇本，像終於失去了維持自己的核心。村舍的邊緣逐漸變得透明，遠方山火熄滅，白布垂落，黑土路上的濕痕一點一點淡去。那些禁制、回溯、不能問的話、不能靠近的水、不能觸碰的門，全都隨著亡魂離去而開始瓦解。

劇本的規則不再束縛他們。

剩下的，只是民間信仰裡最古老、也最單純的一條路。

來時由陰入。

回時從陰返陽。

鐘鐵生低頭，拿起那封日文家書。

那封信在他手中輕輕顫動，紙面泛黃，邊角被時間磨得發脆。他看著它，神情罕見地柔和了一瞬。

沒有人聽清他默念了什麼。

只見下一刻，一陣藍色火焰從信紙邊緣燃起。

那火不燙，也沒有煙，紙張在藍火中一點一點消失，鐘鐵生低聲喃喃：

「這樣就會送達了。」

說完，他從地上撿起一根乾枯樹枝，將其點燃。

火光升起。

鐘鐵生將那根燃燒的樹枝高舉過頭，火焰照亮他蒼白的臉，也照亮那雙烏黑得不見底的眼睛。

他沉聲大喊：

「點魂燈！」

聲音穿過正在消散的翠埔，穿過操場，穿過村口小橋，也穿過那條通往幽冥的路。

「走！」

他回頭看向眾人，語氣不容置疑。

「全部人，跟在我身後。」

「不許回頭。」

「任何狀況都不能。」

沒有人反駁。

希諾絲菈緊緊握著手機，臉色依然蒼白，卻已經能穩住腳步。房睿軒抱著剩下的東西，像怕自己掉隊一樣緊跟在後。夏緣文收起法器，啟天辰站在最後。

他肩上仍背著那把獵槍。

他看著鐘鐵生的背影，神情複雜到幾乎無法用憤怒概括。可最後，他仍然跟了上去。

眾人踏上那條由魂燈照出的路。

兩側有聲音傳來，有人在哭，有人在呼喚，有人在用他們熟悉或不熟悉的語言喊著名字。

「不要回頭。」

鐘鐵生走在最前方，火把高舉。

「聽見誰叫你們，都不要回頭。」

房睿軒的肩膀發抖。

希諾絲菈咬著牙，硬是把視線固定在鐘鐵生手裡那團火光上。

夏緣文低聲念著護身咒，步伐穩而不亂。

啟天辰聽見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

那聲音很熟，像是雷紫琳的聲音，他的腳步停了一瞬。

腦中沈國雄低低罵了一句。

「別回頭。」

啟天辰閉了閉眼，重新邁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

時間在那條路上變得很怪，像只有幾分鐘，又像走過了漫長的一夜。直到前方的黑暗逐漸變薄，火把上的火光也開始搖晃，遠處傳來列車進站前的電子廣播聲響。

下一刻，他們踏出霧氣。

腳下變成了堅硬的月台地面。

嘉義火車站。

日光從車站高窗灑下來，站內廣播聲混著旅客腳步聲，遠處有人拖著行李箱走過，也有人站在月台邊等車。

希諾絲菈猛地扶住柱子，低頭喘了一口氣。

房睿軒直接蹲了下去，臉上寫滿劫後餘生。

夏緣文抬頭看著車站天光，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啟天辰則立刻回頭。

「鐘鐵生？」

沒有人回答。

剛才走在最前方、手舉魂燈的鐘鐵生，消失了。

月台上沒有他的身影。

沒有拐杖。

沒有懷錶聲。

眾人周圍只剩來往旅客與火車站的嘈雜聲，彷彿那個人從未和他們一起回來。

直到希諾絲菈低頭，看見地上有一樣東西。

那是一件西裝背心。

被整齊地摺著，放在月台邊的長椅上。

背心上染著已經發暗的血，那件衣服像是證明鐘鐵生曾經存在過。

遠處，列車鳴笛聲再度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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